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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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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车上班,朝东行驶,钟星岚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正迎着早晨六七点钟的太阳。想到要去的地方是校园,心情于是和太阳一样富于朝气。
星期一,开学日,路况明显拥堵。快到校门口,校服逐渐多起来,白领子上多半是笑容洋溢的脸。
学生不诚实,说着讨厌开学,见到朋友却又笑起来,手舞足蹈,叽叽喳喳。
不过钟星岚今年带高一,刚入学的孩子总还是寡言的。学生名单她已经看过,生僻字也查了读音,对着入学的照片,“预习”好了班上学生的长相,确保见面就可以叫对名字。
从地库停好车出来,钟星岚立即调整了表情,严肃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叫人不敢太过亲近,不过也不至于冷漠。
今天最要紧就是开学典礼。她对着流程表单梳理了流程,又最后核对了一遍主持词。典礼的流程并无太多新意,校领导的发言还是那些说腻了的土话。
唯一新增的环节,是学校心理教育实验室启幕。钟星岚发消息提示祝亭晚:
【你的稿子再顺两遍,领导很重视,待会不要出错。】
心理工作是师大附今年着手要办的大事情,为了响应区里的“阳光教育”号召,新学年专门启动了“阳光岛”项目,以“心中有阳光”为主题,开设一系列的心理主题教育和活动。
祝亭晚作为专聘的老师,需要在开学时对这一项目做些简短说明。
【谢谢提醒,准备得很充分】
看见客套回复,钟星岚默默把这一问一答的消息都删掉,让聊天记录停在草原旅游的那天。
她从抽屉里取了颗齁甜的软糖放进嘴里,蓝莓味道在口中蔓延,她走到台边在粉色名牌后落座。
典礼有条不紊进行,钟星岚目光有意无意寻着祝老师身影。
总算等到祝亭晚发言。祝老师和主持人点头微笑一下,接过麦克风,才一开口,操场瞬时陷入一片寂静,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投在她身上。
大家仿佛不是在听开学讲话,而是有仙子落入凡间,水波纹似的柔婉声音足以抚平心里的褶皱。
钟星岚在台侧看着她,这才想起来,祝亭晚向来是如此耀眼的。
她总能轻易成为人群的焦点,念书时,系里人都知道过她的名字。祝亭晚名字里带着“晚”字,性格却像秋日午后美好。
钟星岚记起来了,她生日时朋友圈里有刷屏的小作文都写给她。学妹说她是“最好的学姐”,学姐夸她是“最甜的学妹”,校歌赛上整个班级的人自发坐在台下给她投票,带头送花的人说“你是当之无愧的十佳”。
钟星岚那时只低着头惭愧,指甲嵌在掌心,刺出一个月牙形的红伤痕。坐在台下,置身人群中间,她觉得自己是那样微不足道,甚至连表达出的爱都不值一提。
这样的落差,叫她在感情里没有一丁点的安全感。祝亭晚越是直白热烈地对她好,她越是担忧,想不明白自己为何得到她的偏爱。
当钟星岚还是学生的时候,她知道爱是有条件的。爸爸开出的条件是漂亮得体,有可供在酒桌上吹嘘的奖项;妈妈的条件是乖巧懂事,越服从,爱越多。老师的条件最容易达到,成绩足够漂亮,就可以获得爱。
对于那些有条件的爱,钟星岚接受得心安理得。会计上讲究“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她觉得人生算下来也是个借贷平衡的厚账本,凡得到的,必有失去。
所以当祝亭晚眨着亮晶晶的眼睛说“我很爱你”的时候,钟星岚懵了。她从没见过这样无条件、无缘无故的爱,这打破了她对“爱”的基本认知。
祝亭晚说,“你的鼻子可爱”,钟星岚摸摸自己的鼻子,她从小到大用的都是这个鼻子,怎么今天忽然就可爱起来了呢?
祝亭晚说,“你别扭起来真可爱”,钟星岚又更加疑惑,怎么别扭也值得爱了呢?
更离谱的是,祝亭晚还笑嘻嘻地问她“宝宝,你转个圈圈好不好?”
钟星岚一脸懵地转了圈,转圈时脚步卡得一顿一顿的:“转圈做什么?”
然后祝亭晚就面不改色讲出了那句沾着北京三月沙尘暴的大土话:“确认完毕,我们宝宝真是360度没有死角的可爱。”说完给了她一个大大拥抱。
钟星岚听完当即想像鸵鸟一样一头扎进沙子里,把自己尴尬的红色耳尖藏起来。但她没有,她只是哭了,沙子迷了眼睛的那种落泪。
很认真地,她和祝亭晚说:“我也会永远觉得你可爱。”
钟星岚是说到做到的那种人,所以就算两个人关系再生疏,再冷淡,只要想起当年那些熠熠生光的可爱的爱,她的心还是会像春雨浇过似的柔软、肥沃、萌动出稚嫩的芽。
祝亭晚是从零基础教她学会“爱”的人。
诸如送巧克力,带早饭,说情话,这些都是爱的外向表达。此类行为约定成俗地被赋予了“爱”的含义,变成有效的爱情符号。
但祝亭晚给她的爱更稀缺。她像一个教小朋友识字的幼师一样,一点一点,一片一片地,让钟星岚首先学会爱自己。
她揉揉钟星岚的耳朵,亲一下:“软软的,可爱。”
她摸摸钟星岚的嘴唇,用食指贴了贴:“嘴巴是矛盾的可爱。”
她翻开钟星岚的本子,看着整页的符号和笔记:“智慧的可爱。”
她看见钟星岚体测时候才跑到400米就掐着腰气喘吁吁:“不强大的可爱。”
……
在交往的期间里,钟星岚被她的爱包裹得严严实实。她身上的每一个构成,个人成长史上的每一个瞬间,都变成了值得被爱的理由。
那阵子,她好像打心底里自信起来,觉得自己也是闪闪发光的人,值得被爱,也可以爱别人。
但可惜的是,分别以后,那些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自信又慢慢塌缩下来。
她看见祝亭晚走得更远,走向更大的世界。祝亭晚身上好像长满金灿灿的羽毛,好像只要扑扇一下翅膀,就能飞到更自由梦幻的国度。
可是自己的羽毛却有褪色的迹象。
熬夜带来细纹,坏脾气叫人憔悴,古板制度压抑个性——钟星岚有时真不喜欢自己这个样子。
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她甚至对自己的工作产生怀疑:自己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是不是有天AI进化得足够聪慧,也能轻易取代自己,给学生更好地答疑解惑,更高效率地让学生们在分数竞争中取得优势?
而人一旦开始追问工作的意义,就很容易陷入人生无意义的虚无。23岁是许多人精神危机到来的时刻,对钟星岚来说亦如此。
毕业,工作,“失恋”,一些违背初心的工作要求,许多与教育无关的工作琐事——那段时间里,钟星岚恐惧照镜子,因为镜子在提示着她的变化:她眼睛里的小星星正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很久没有完整看一部电影,一拍即合坐长途火车去远方追萤火的夏天彻底消逝,收藏夹里放着十年真题和工作笔记,她很久没有静下心抄一首长诗给祝亭晚。
所以,六年过去,她没办法重新接纳这段感情,根本上是因为她没有勇气面对这六年时间里自己的变化。
“教师”的角色正在谋杀“钟星岚”这个名字。
六年,她终于熬过家长质疑、学生调皮的新手期,成为令人信服敬仰的老师,“钟星岚”那个鲜活的名字却好像停滞在毕业那年的盛夏。
她掰着手指头数自己的优点,一个是聪明,另一个还是聪明,再多的,她实在想不出来了。
钟星岚坐下来,在家中的沙发上,咕咚咕咚喝光了昨天买的所有的酒。
醉醺醺时,她拿起听筒,拨电话给祝亭晚:“晚晚。”是嘟着嘴巴的娇滴滴的语气。
“嗯?”祝亭晚听出她声音的不对:“你喝酒了?”
钟星岚想了想,“嗯嘟”一声,然后啪唧挂掉电话。
在沙发上盘起腿,她打了打抱在怀里的枕头,自言自语:“我的可爱,是很少很少的,就只有这么小小一筐。”
“喏”,她像采蘑菇的小姑娘似的挎起上班的背包,嘴里委屈巴巴嘟哝:“我的可爱,今天用一点,明天用一点,很快就用完了。等篮子空空的时候,祝亭晚就不喜欢我了。”
她说完便挂了电话,擦擦眼泪,双目呆滞着将情绪放空了会。等醉意稍淡,她吸吸鼻子,起身把酒瓶收进塑料口袋,捡起被自己弄乱的纸屑和丢到地上的抱枕。
秩序回到了客厅。
一切井然摆放,花瓶、靠垫和遥控器都规规矩矩落在自己的坐标。
钟星岚坐在秩序中间,感觉自己也只是坐标系上的一个圆点儿。无力地,她无声笑笑,去厨房给自己倒一杯温水,吞服下常备的解酒药。
教师的责任让她再没有任性的权利,无论负面情绪来得多么突然,她都得淡然处之,板着一张扑克脸冷静应对。
临睡前,确认了闹钟和待办事项,又确认手机音量开到最大听得见紧急来电,这才肯合上双眼培养睡意。
睡前,她从一床玩偶中选了个手感最好的白鲸,抱在怀里亲了亲,小声和鲸鱼说:“晚安,薄荷鲸鱼。”
钟星岚的床很满当,装扮得像个彩色的动物园。在她的床上,企鹅和北极熊是挚友,水獭和树懒争宠,林间小鹿无望地爱上一只深底蓝鲸。
玩偶原本都是买给祝亭晚作礼物的。见到可爱的东西,总情不自禁买下来,以为总有机会能送出去。
谁知拖拖拉拉就是好几年,玩偶攒了一整张床,最后全成了自己的情感寄托。
想到这里,钟星岚有点自怜地笑笑。以她现在的精力,除了舔舔之外,她连一只小狗或小猫都照看不了,又怎么敢奢望一个女朋友。
尤其这两年,她不仅是数学老师了,还多了个教导主任的职务。说是“职务”而非“头衔”,是因为学校这岗位只是给个名号,连带着将教务相关的一切琐事都交由钟星岚处理。
许多教师对此岗位都避之不及,它吃力不讨好,工作任务翻番,实际上并没有什么收益。
真正“有用”的正式编制,写的是“教务处主任”,任职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老师,姓孙,教学水平相当一般,阿谀拍马的本事倒是不小。
钟星岚为人清高,不屑与他计较职位上的事。
大概是吃透了钟老师淡泊名利这点,又知道钟老师毫无家庭背景,无意与自己相争,孙志渊才没把自己那一套小人手段用在钟星岚身上。
但开学前的教师大会上,他清清楚楚听见祝老师喊了声“星岚”。这一点亲近立即被他视作威胁,钟星岚在他心里的身份标签立即变成“校长女儿的老同学”。
孙志渊一时拿捏不准,究竟是该殷勤些,给钟老师留个好印象,还是该长心眼多点防备,把钟老师“踩”稳了,以防威胁到自己的位置。
所以,趁着开学日琐事繁多,他有事没事爱往钟星岚办公室跑,提些无关紧要的需求,顺便旁敲侧击她与祝亭晚的关系。
“听说你和小祝老师是本科同学啊。”孙志渊笑容热切:“你说小祝老师那么有本事的人,怎么想的,来咱们学校遭这个罪。”
“在这里任教的,不说一半,起码有三分之一都算校友吧。”钟星岚把手中文件放到桌角,笑得恭敬:“怎么,孙老师最近受了什么委屈,觉得在学校遭罪?”
钟星岚冷淡的语气让孙志渊笑容僵在脸上,在比自己年轻十几岁的小姑娘面前,竟也有点下不来台。
但钟星岚早应付惯了这样的市侩小人,在孙老师恼羞成怒前收敛了自己的攻击性,打着官话解释:“我和祝老师不熟,她这样的简历来师大附中任教的确有些可惜,但她应该有自己的考量。”
“是是是,小祝老师有人家自己的考虑,我们就不跟着瞎操心。”孙志渊拧紧水杯盖子:“钟老师,那您先忙着,等教师聚餐记得喊上小祝老师一起。”
钟星岚不费力气地听出孙志渊话里的陷阱,和他装傻:“我和祝老师真的不熟,不在同一个专业,只是打过几个照面,聚餐这种事,还得靠您张罗。”
钟星岚的扑克脸在此时发挥着很大用处,孙志渊再擅长揣度人心,也辨不出钟星岚所言是真是假。碍着面子不好再多追问,才悻悻转身出了门。
等门关好,钟星岚独自面对着办公室的白色墙壁,神色稍黯。
她知道,无论自己如何因祝亭晚的出现而难以自抑地心动,在学校里面,众目睽睽之下,她也只能淡然笑笑,说一句“我们不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