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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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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在读书上小有成绩的人,执行力多半不会太差,铁了心要做的事情总能一丝不苟做好。例如祝亭晚决心与她疏远,回到学校便真的隐身起来,几乎不留痕迹。
心理老师和数学老师原本就没太多交集,躲过钟老师的视线并不困难。礼拜三心理课连着数学课,她也是踩着铃声上下课,免除了擦肩的机会。
这一周的“消失”让钟星岚心里很不是滋味,她的心始终悬着,课间操或升旗仪式上,目光满操场寻着祝老师的身影,却始终无所获。
倒是礼拜五放学后,校门口外,她隔着老远的距离看见祝老师和一个金头发的女生并肩行走,言谈时含着笑意,可谓亲昵。
她对着两人背影痴望了好一阵子,直到那两人在下一路口转了弯,她才回过神,解开高高盘起的发髻,甩甩头让发丝披散在肩上,转身走入星期五街道的人群中。
街道上幸福很多,人们成双对,挽着手,脸上溢出笑容,和橘黄路灯一样温暖。
钟星岚吸吸鼻子,随着大家一起浅浅地笑,看不出一点悲伤。路过烘焙屋的时候,她被香气吸引,买了一块草莓蛋糕和一支甜甜圈,尽管她平日对甜食控制有加。
等她终于走到家里的时候,已经八点多。她对着蛋糕盒子看了几眼,准备拆包装时又忽然觉得好没食欲,皱皱眉头,把蛋糕丢进冰箱。冰箱里还放着两瓶过期牛奶。
祝老师现在会在做什么呢?和朋友在一起大概聊得很开心?开心就好。
钟星岚不让自己再多想关于祝亭晚的事情。她走近浴室,把热水拧到烫人的温度,好将整周的疲惫冲洗干净。
最后,她裹着浴巾,用手擦拭雾气罩住的镜子,与镜中自己对视了几秒。那双眼睛似乎有些泛红,多半是被热水熏的。
回到床上,她找了个慵懒的姿势,半倚着北极熊玩偶抱电脑翻看招聘信息。
“……好像有点难。”钟星岚揉揉眉心,轻声叹气。
教师工作职责和企业职业需求有很大差异,同年龄的竞争者此时多半已进入管理层,跳出学校寻求工作几乎意味着从零开始。
但就算是从零开始,钟星岚也没有畏惧。她甚至写好了辞职信,就藏在办公室带锁的抽屉里——可是为什么迟迟没有交上去呢?
大概,是因为抽屉里那一叠叠小卡片和感谢信,或是学生满眼诚挚地说“多亏了您我才没放弃数学”,以及周老师退休时握着她的手说“小钟,我最看好你。”
所以她迟疑了,辞职的事情也一路耽搁下来。
纠结于职业于爱情的问题,她迟迟没能入睡,直到晚上两点钟,看到祝亭晚ins的更新。
亮马河边,蓝色方格的野餐布,小音响,电吉他,自制的料理,还有穿着无袖长裙的金发女生。
她们度过了非常美好的夜晚,可祝亭晚明明说过,“这条河在无趣压抑的北京浪漫得有些突兀,只有和恋人一起散步才最合适,等将来,我们还要一起遛一只小狗。”
你怎么能和别人一起看这条河呢?
啊,对了,我们分手了,那么你理所当然要和新的友伴来分享这条河的喜悦。
虽然知道祝老师和那姑娘肯定没发展到恋人的关系,钟星岚还是撑不下去了,表情垮下来,比成绩退步的学生还愁闷。
至于那条曾经对她们有特殊意义的河,她决心自此绕道而行。
*
那边,祝亭晚发完动态,嘲笑自己过分刻意的举动。
她怎么会不记得那条河,又怎么会忘记“只想和你在这条河边散步”的约定。
晚上,她和几个朋友打着节拍唱歌,喝酒,玩真心话大冒险。祝亭晚在游戏里从不说谎,坦言自己正处于失恋期,也摇摇头表示短期内不考虑新恋情:
“谈恋爱有什么意思啊,自己一个人多自在多开心,来来来,干杯。”她举着啤酒罐嘻嘻哈哈和朋友碰杯,心里面却又想起那个胆小鬼的名字。
不可以,不准再想了,喜欢一只整天把脑袋扎在沙堆里的鸵鸟的后果就是你永远只能看到它的屁股。
那天祝亭晚喝了不少的酒,没有醉,但是头晕晕的。散场时,拥抱着和朋友们告别,感谢秋天的慷慨,然后约定下次再见再唱。
等朋友们都走远了,她又想起来钟星岚。今天晚上她是怎样度过的?她的朋友们是谁在哪里?她……不对,管她呢,就让她抱着教案和校园守则过去吧!
她反复记起分手的决心,反复在不小心想起对方时压制住思念。祝亭晚见过太多案例,间接经验丰富,知道这样下去用不多久就会形成习惯。遗忘这种事,事在人为。
“呵——欠。”祝亭晚用手遮住腮帮,打了个长长的呵欠。临睡前,她斟酌再三,还是发了动态,文案写得含混不清:
[新起点]
点完发送的那瞬间祝亭晚就觉得自己坏透了,因为这根本就是刻意误导钟老师对着这三个字乱猜。
今晚聚会的这群人是在国内做播客的团队,从心理科普转型过来的,所谓“新起点”讲的是科普事业的转向音频的新阶段。
可她就是想要钟星岚误会。误会总比沉默好,一旦沉默,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
不出所料,钟星岚误会得非常彻底。
两人在走廊迎面碰见时,钟星岚老远瞧见她却不打招呼,擦肩的那瞬脚步稍停了一下,又面无表情急匆匆地走掉。
祝亭晚听着她哒哒的高跟鞋声渐远,抱着书本兀自轻笑了笑,又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可真没白看,她发现钟老师正偏着脑袋盯自己,眼神可怜兮兮。而钟老师被抓包的瞬间,又立即仓皇转身,推推眼镜,假装无事发生。
局促的样子让祝亭晚忍不住偷笑,幸好没有同学目睹这一切,否则钟老师苦心经营的威严形象就此要坍塌。
祝亭晚却在钟老师的别扭反应里获得快乐。
她不再躲着钟老师,而是抓住各种机会在人眼前晃悠,同时惜字如金。尤其是放学后的校门口,她站在钟老师回家的必经之路上,和惹人误会的金发女生就着播客的事情欢心畅聊。
“好恶劣”,祝亭晚事后叹息,在心理学上深耕许多年,到头来耍弄的却还是惹人吃醋这般的小心机。
但事情很快就偏离了祝亭晚的预期。
星期一,她上完课去二楼打水,看见走廊尽头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熟悉的是钟老师的体态,而陌生——这一整套着装和她往日穿搭实在大相径庭。
浅色的西装不见了,里面一件低调的高领薄毛衣,毛衣外却搭了件老年人钟爱的深粉色坎肩。高跟鞋也被换成运动鞋,就连那一向斯文的眼镜也被摘下,取而代之是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
祝亭晚挠挠头,看得莫名其妙。
“在诧异钟老师穿搭吧。”路过的英文老师凑近祝亭晚耳语:“她一来办公室我们就打听过了,听说是有相亲,故意装扮成这样。”
“嗯,也没有很诧异,还挺……挺端庄的。”祝亭晚愣愣地看着钟老师,疑心自己前一阵子做得太过火。
“是的,钟老师气质好,乱穿搭也掩不住知识分子的气质。”英语老师笑了笑:“办公室里老教师还认真夸奖呢,说「小岚这一身一看就是经验丰富的老师」。”
祝亭晚附和着点头微笑了下,默默离开教学楼。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她只觉得胸中郁结着闷气。
相亲这种事坚决不可以,就算是故意穿得土气搞砸相亲也不行。
思虑再三,她寻了个借口给钟星岚发消息:【钟老师晚上有时间吗,工作上的事情想要请教你帮忙。】
只一分钟,就收到钟星岚回复:【今晚有事,改明天可以吗?】
有事。相亲也算事吗,相亲这种事难道不敢直说吗。
祝亭晚看着消息,脸色不算好看:【钟老师今晚有要紧的事?】
【嗯,要加班批卷子,明天课上得发成绩。】钟星岚说了个小谎。
她还不知道祝亭晚白天见过自己,对镜看看自己的着装,担心突变的穿搭风格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而至于相亲,那只是扯出来搪塞同事的幌子,事实是她接连收到同一位学生表达爱慕的手写信,信中直白热烈的喜欢令她困扰。
保持距离、保持分寸、减少非必要联系,能做的尝试都做了,最后不得已在减弱个人魅力上下功夫。
等到放学时间,钟星岚在办公室多坐了一会,到静校时间才批完作业离开。
快走到门口时,却看见祝亭晚在校对面的咖啡店门口抱臂等待。
逃跑或绕路都来不及了,她只好藏了藏深粉色坎肩的领子,硬着头皮朝祝亭晚走过去。
“祝老师。”她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卷子提前批完了,早出来了会,你有事的话我们可以现在说。”
“钟老师今天穿搭风格很不一样呢。”祝亭晚握着咖啡杯淡淡笑着:“是长辈们喜欢的样子,沉稳踏实。”
“我也不是很习惯,还在慢慢适应。”钟星岚顺手摘下眼镜。
祝亭晚闻言反问:“适应,是要将这类穿着常态化的意思吗?”顿了顿,又淡笑着平静追问:“钟星岚,你觉得和我在一起会耽误工作,却不觉得相亲耽误工作,是这样吗。”
“相亲?”钟星岚惊诧了一下,旋即记过来白天面对同事的说辞。
她第一反应是和祝亭晚解释清楚,话到嘴边,却想起近日来祝亭晚和旁人说笑的场景,又把解释的话都咽了下去,假装凶巴巴地抛出一句狠话:
“我真讨厌你。”
撂下这气鼓鼓轻飘飘的四个字,她便踩着新鞋子潇洒离开,留祝亭晚在萧瑟秋风里捧着杯渐凉的咖啡凌乱。
祝亭晚眨眨眼睛,表情有些茫然。难道,情报有错,不是相亲?那她说讨厌我又是什么意思呢?
“喂,你跑这么快做什么。”祝亭晚到底是快步追了上去,没好气地问钟星岚:“还有,你凭什么讨厌我呢。”
钟星岚被她扼住手腕,语气稍弱,低着眉毛自说自话:“为什么不可以讨厌你。”
你可以喜欢别人,和别人相谈甚欢,我为什么不能调用“讨厌你”的心理机制来防御呢。
“当然不可以啊!”祝亭晚站直身子,她虽然个头比钟老师矮一些,气场却不输:“于情,过去的时间里我们相处融洽互相成就,念着旧情也不该讨厌我;于理,讨厌我不利于未来工作的展开,影响我们的同事关系。”
“强词夺理……”钟星岚撇撇嘴小声嘟哝,不服气地动两下耳朵后,又妥协道:“那我不讨厌你。”
怎么讨厌得起来呢,就算是亲眼见到她和别人在一起,也还是想祝她幸福快乐。
“……”祝亭晚愧疚感上来了,觉得自己在欺负人。但想说的话还是要说完:“钟老师,不管怎么样,不要做自己不喜欢的事。”
不喜欢相亲就拒绝,不喜欢这身衣服就不要勉强。
“那,喜欢的事呢?”钟星岚反问。
“嗯?”这次轮到祝亭晚语塞。
钟星岚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低头看着鞋尖,小声问祝亭晚:“最近,你已经喜欢上别人了吗。”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她就还有多余的话想说。
想说我们不妨试一试吧,就算面临着分手的风险,就算被迫提心吊胆地交往,也再不想像当下一样泡在醋坛子里胡思幻想。
她等待着祝亭晚的答案,等了好一阵子,直等到要开口撤回问题,才听见祝亭晚轻轻地说:
“时间不早了,钟老师也早些回吧。”
“哦。”钟星岚觉得自己知道了答案。她撑起笑容:“你也是,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祝亭晚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几十米后,终于平复心情掏出手机打电话给沈婉宁:
“苍天呐,你知道吗,我刚刚好险上她的当!但凡再啰嗦两句,我就要抱抱那个小可怜了。”
“嘟——嘟——嘟……”沈婉宁毫不留情挂了她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