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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旧日潮影 “你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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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认不出我……罢了,当时的我行走人间的身份,还叫做秦季流。”
在听到这名字的那一刻,与这个名号相关的记忆也像潮水一般,涌进了萧临沧的头脑之中。
“季流啊……你可要改一改这要强的性子了!”
最早的记忆源于童稚时被父亲抽背功课。萧临沧因为忘记准备而正心急如焚,所幸撞了大运,有客人来府上拜会老汝南王——也就是萧广文。
看着父亲一拢袖子,随手放下戒尺,又转头匆匆离开了书房,他萌生了好奇,究竟是什么客人,让身为亲王的父亲也怠慢不得?
于是他偷偷摸摸的跟着父亲走到玄关,又躲在屏风后,偷觑着到访的贵客,却发现那并非皇亲国戚也不是朝中大员——是一个才弱冠样子的年轻男子。
那男子从面相上看,和秦长川有五分相似,但长的却更瘦削漂亮,颇有几分玉树临风的仪态。
他身着文官官袍,边说着话边背起手急切的踱来踱去,脸上显出很愤慨的神色:“可我就是看不得!那群家伙,平常尸位素餐也就罢了,连淮扬出了蝗灾都想瞒过去,赋税也不肯减掉半点,这让人怎么活!”
“没有办法,这几年胡人的兵马屡次侵犯边境,军粮是一点耽误不得的……”父亲捻着胡须,面色很是凝重的样子,“……你的《清平十策》我都有看过,写的很好,但有些地方,还是太过尖锐了。”
“如今朝廷都成什么样了!再不下一剂猛药,难道要等着它病入膏肓吗?”秦季流停下脚步,用手一指门外,那是建康城的方向,“难道要靠这庙堂里的堂堂二十八栋梁,八十一才秀?一群塚中枯骨,雕花枕头罢了!”
看着年轻人渴望得到回应的面容,萧广文默默沉下目光,回避了他的视线。
“季流!你是秦家人,应当比我更清楚什么话不能乱说。”
秦季流愤慨到了尽头,竟化作三声仰天的苦笑,又过了许久,才悠悠开口:“可是,总要有人去做那个敢说话的人!”
萧广文叹息道:“你是百折不挠的性子,但也要知道有句老话叫过刚易折,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说着,老汝南王转过头去,朝身后的屏风招手:“临沧!别躲着了,我早就发现你了!”
萧小世子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一串小跑跑到了父亲的身边,很讨好的摇摇父亲的胳膊。见到儿子这个样子,老汝南王紧锁的眉头也慢慢舒展开来。
“这就是您家的‘青山’吧。”秦季流见这孩子实在可爱,忍不住打趣道。
“以后到朝堂里,还请季流多关照一下这孩子。”萧广文说着,把儿子领到身前,“这是你叔叔,快,叫秦叔叔!”
萧小世子抬头看了看面前男人的脸,不情愿的反驳道:“明明是哥哥嘛!”
“倒是个聪慧可爱的孩子。”秦季流见小世子聪明伶俐,面上的怒气消散了大半,萧临沧看着他的脸,才发现他是个和常来父亲宅邸的客人的气质完全不同的家伙:很锋利尖刻的眼神,虽然生在了一张温文的脸上,也无改犀利的气质。
……
只是当时那般锐气的人,也会被岁月折损成这般憔悴的模样吗?
萧临沧凝视着男子的眼睛,从那双黑的不见高光的眼睛里,只有无尽的疲累,明明他没有背负着什么,却给人一种无时无刻背着重物的感觉:仿佛一个不小心,他就要被心上的重量压垮。
“看你的样子,是想起来了吧,”自称秦季流的男子转身向潭边站定,对着潭中映出的月影喃喃道,“想不起来也无妨,反正秦季流其人,也死了很久了。”
“世人常说身死魂消,您的肉身还好好的站在这里,怎么能说死了呢?”萧临沧不解道。
“让一个人死掉的方法,不只有抹去□□这一种,”男子道,“灵魂被绞杀了,这具肉身纵使还能饮食呼吸,也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萧临沧微笑:“可如果秦季流真死了,您就不必和我说出这个名字了——可见秦季流的一缕游魂,还活在这个世上。”
男子自知心事被萧临沧看穿,便蹙起眉头,抬手一振衣袖,将目光上移至空中的月轮:“你果然还是那个聪明的小子!我这次前来,正是为了了却这残魂的一桩遗愿,好让他走的安心!”
“你的父亲,曾在秦季流这里留了一件东西,”
男子一边说着话,一边踏上了停在岸边的小船,又朝站在岸上的小童招招手,那小童赶忙跟着主人跳上了船。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总之,能配得上这份大礼的秦季流已经死了,那这件礼物,也只好退给它的原主——或者说,原主的儿子。”
“是什么样的礼物呢?”萧临沧问道。
“一个故事要留下些悬念才精彩,不是吗?”男子笑了笑,吩咐小童解开了缆绳,“乘兴而来,兴尽而返,我的兴趣已经尽了,是回去的时候了!”
说罢,便弯腰钻进船舱里,轻轻抱起那把桐木琴,转轴拨弦,应和起船桨撞击水流的韵律,于是那琴声也随着水流声,渐渐的飘远了。
真是古怪的性子,不过,倒比这建康城的绝大多数人有意思,萧临沧看着那小船远去的影子,默默想着明早的安排,不知那人的名号,住处,自己也不了解秦公子要退回的究竟是什么——
那么,这件东西,他要怎么去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