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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刻舟求剑 既然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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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唯一确定的是那人姓秦,只好硬着头皮再去一次秦家打探消息了,萧临沧想。
只是自己已经很久没去过城里,要寻人,还需要一个对城内人物了如指掌的人当向导——思及此处,他会心一笑,脑海里自然蹦出了一个名字。
项玄。
“啊?要我做向导?”
一大清早就被请到府里饮茶,项玄伸了个懒腰,又连连打了几个哈欠,才在满室的馨香中回过神来:“怎么?萧小王爷终于放下架子,开始与民同乐了吗?”
“此话怎讲?”萧临沧换了一身轻便的白纻,坐在项玄对面,从容不迫的端起青碧茶盏啜饮一口。
项玄也学着他的样子端起茶盏向嘴里猛倒一下,却被茶汤烫的嘶了一声,发觉对面的老友正朝自己微笑,便灰溜溜的放下茶盏,扶额叹道:“最近可是花朝节啊!临沧兄是多久不出门了,连这都忘了!”
“花朝节吗……”萧临沧将碧盏放下,一手支着下巴,将目光放到窗外融融春光中,思索着和这节日有关的回忆,上一回进城过花朝节,是赴了谁的约呢?
“你可迟了快一个时辰了!”记忆中那银鞍白马的少年停在城门外的垂杨旁,远远望着萧临沧,俊俏的脸上显出有些不耐烦的神色。
“我家老头非说要我背完今天的课业再出门!没办法……”萧临沧慢慢策马赶到他身边,又一下勒马站定,他那时才十五六的样子,本就生的温软可爱的面上挂着笑,一眼望去实在赏心悦目。
对面的少年却撇了嘴,面上燎起嗔怒的薄红:“你还在笑!你这么无所谓的笑,更让我生气了!”
“可是阿珠的表情不像生气。”
萧临沧所唤的,是那少年的乳名,听到小情郎这么叫自己,少年气的调转马头,一拉缰绳,策马要走远了。
“阿珠!等等我!阿珠!”少年萧临沧忙赶上去,“阿珠!袁珠玑!”
……终于记起来了。
“这种节日……对我来说已经没有过的意义了,”萧临沧盯着茶中浮沉的叶子,“而且,我此行并不是为了和谁过节,而是要取回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项玄好奇道。
“不知你可曾听过‘秦季流’这个名字?”
“秦……”项玄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又猛地抬起头,“我知道!秦家的三公子,但现在的名字唤作‘秦佑’。听说是为了祭奠死去的胞妹,改成了她的名字。”
“以胞妹的身份活下去吗……”萧临沧低眉,“怪不得此前他说秦季流已经死了……”
回答完萧临沧的问题,项玄转头向他又抛出一句疑问:“却不知道临沧兄是怎么结识的这等人物?我记得这家伙性格很是桀骜难驯,从没见到他和朝野中人走到一起过……”
“过去的一点交情罢了,”萧临沧摇头,“我现在对此人也知之甚少,只知道我父亲在他那里留了一样东西,但我也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这……不是在刻舟求剑吗?”项玄不禁汗颜。
萧临沧微笑道:“报酬少不了你的。”
“好吧!我就帮王爷一回!”
萧临沧便与她一同上了马车,到了城门口,项玄先让车夫停下了。
看着萧临沧面露不解,项玄解释道:“虽然没有亲自见过秦佑,但我还是听说过不少传闻,他向来讨厌排场,如果您驾着马车找他,估计要吃闭门羹了!”
“你倒是心细,”萧临沧笑了笑,同她下了车,转头又察觉到项玄脸上的一点犹豫,便笑着叹了口气,朝她伸出了手。
“和我说花朝节,是有这个意思吧?”
项玄微微一怔,很快用笑容掩去了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小王爷这样和芝兰玉树一样的人,和我一个粗鄙民女走在一起像什么话?”
萧临沧笑了一下,不动声色的敛了手,又下车随项玄入了城门。
上次和这项家的女儿进城,她还是个只会吵着嚷着同自己讨要云片糕的孩子,一转眼竟然也萌生了些少女心思。
项荆若还活着,想必会斥责自己家的丫头,一个王府小吏的女儿,还敢肖想王爷!
但自从他的遗物被父亲从苗疆带回,父亲沉着脸派人将这失孤的孩子带到王府之后,自己便遵从着父亲的教导,将她视作自己的亲妹妹一样看待,即使项玄后来因成年而搬出王府,他仍吩咐王府门童:见到项姑娘不必拦着,任她自由出入。
他对任何人的亲疏都把控的极为到位,家人、知己、情人、同僚甚至政敌,都无法在他身上挑出什么不合适的地方。可是到头来,仍有人越过他预先画好的范围,或进或退,都让他感到有些失控的懊丧。
花朝节乃是百花的生日,一般选在春日最盛时进行。南国多艳丽花木,齐国的国都建康更是花团锦簇、群芳争妍的所在。
街上的男男女女都趁着节日打扮成花枝招展的样子,若从高处俯瞰下去,一街的艳丽衣衫连成了一条绫罗绸缎的河,唯有萧临沧一身青衣,反倒像落在红锦缎上的一点孔雀绿,翠的惹人注目。
“我记得秦家那几个兄弟,每年花朝节的时候,总要去这城里的玄妙观聚上一聚……”萧临沧抬头朝前方望去,满街的帘招却挡了他的视线。
“我却没有听说过这件事!”
项玄说着话,引他走到了一处路口,一边游人如织,另一边却略显冷清。她抬手指向那冷清的一边道:“不过临沧兄想去玄妙观,走这条路便是!”
“玄妙观如今已经这么冷清了吗?”萧临沧远远看到那破败的山门,不禁感叹道。
项玄摇摇头,同萧临沧一起走近了这凋敝不堪的道观:“我听说原先这里的道士为了出名而手植千株桃李,原本冷落的道观因为花开时风景极好,一下成了达官贵人游春的胜地……”
“后来呢?”萧临沧朝那破败的门内一望,看不见那千株桃李花落时纷飞如红雪,只见几株苍老的桃树,稀稀落落的开着花。
盛极而衰……萧临沧踏过有些腐坏的门槛,心中只浮现出这四个字,他走到道观中央最大的一株桃花树下站定,那老树躯干如一截黑铁,树干上密密麻麻的斧痕写满沧桑的故事。
萧临沧闭上眼,一片淡红的花瓣正好随风飘落,掉在他额头上。
“后来,王氏公子看上了这座道观,想把它占为己有,秦家的三公子奏了他一本,他便恼羞成怒,半夜遣人把这院子里的桃树全都砍倒,老道长醒来看到自己毕生心血全毁于一旦,急火攻心,一下便撒手人寰了。”
“你果然在这里。”萧临沧睁眼道。
他转头对上那声音的主人,那人头戴碧玉冠,一身半旧道袍,清瘦的身形显出仙风道骨的韵致。
“小王爷,别来无恙。”秦家的三哥秦佑面上带着浅笑,这一回他没有带人,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同样孤单的花树下,远远看上去,不禁令人疑心他是人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