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第三十三章 ...

  •   “守好这个阵点,师尊很快就回来。”

      玄钦抱紧剑,点点头:“弟子明白。”这还是拜师后师尊第一次带他出山门,第一次安排他也参与捉妖,他得乖乖听话。
      师尊朝他笑一笑,转身离开,厚厚的瀑布似的枯藤草垂落下来,仿佛没有人来过这里,后面也没藏着人。
      玄钦靠着山壁坐下,近乎屏息地等待着。

      不知等了多久,玄钦觉得腿都有些麻了,忽然,啁啾一声,一只山雀蹦蹦跳跳地钻进了藤草后,大概是来寻找草籽的。

      它转着脑袋,心无旁骛地寻找着过冬的粮食。
      玄钦有些担心它再叫出声来,那样说不定会引来新的不速之客。

      这个担心立刻具象化了,藤草瀑布外浮来一抹轻盈的影子。

      玄钦没有听见任何脚步声,只看见那影子斜斜地映在藤草上,有什么在飘,或许是来人的衣袖,

      玄钦抱紧了怀里的剑,他紧张地贴住背后冰冷的石壁。师尊说过,他守住的这个阵点是最坚固的阵点,除非其他人都死了,这个阵点才会破。

      所以他不应该害怕的。但藤草被撩起来时,他提剑的手还是颤了一下。

      来人半弯着腰,注视着阴影中明明快要嵌进石壁却还佯作镇定的玄钦,和已经直指她的利剑。

      那是一双很冷漠的眼睛,冷漠却美丽,像流水中的明珠。

      玄钦忽然觉得头昏脑胀,心跳仍如擂鼓。

      “请问你是?”他问。

      原本毫无表情的脸,因为他的话,忽然露出一缕笑意。

      “怎么是个小孩子?”来人自顾自这样说,蓬草随之放下,她轻盈的影子又这样飘远了。

      师尊是在很久之后回来的。
      “大概消息走漏了,没等到那只妖,”师尊拍拍他的脑袋,“等久了吧?”

      玄钦问:“师尊,我们什么时候再来捉她?”

      师尊似在思考别的事,敷衍地答道:“很快。”

      虽然敷衍,但师尊说很快,那就是很快。

      两个月后,玄钦再次跟随师尊下山。这次的阵法设在闹市中,要等到游人散去,凌晨时分开阵。

      他们站在全城最高的钟楼上,遥遥望着下方挨挨挤挤的行人们,沿河商贩竖起杆杆灯笼,烛光透过纸或绢,落在他们身上,落在渡河中,光晕织成琉璃一般。

      师尊道:“还有好几个时辰,玄钦,你也和师兄师姐们去逛逛吧。”

      玄钦摇头:“师尊去吧,我守在这里就好。”

      于是接下来的几个时辰,玄钦就一个人坐在飞檐上,望着下方虹桥、河畔上缓缓移动的人群。
      忽然,他看见了一个身影。说不上熟悉,却一眼能够认出。

      她正随着虹桥人流缓缓前行,周围行人手中灯笼的光浅浅映在她衣摆上,她也提着一盏,昏光笼着她的手,也好似琉璃。

      两个时辰后,天色微蒙,星子快要隐入夜空,夜风最凉的时刻,玄钦接到传音:“启阵。”

      玄钦不知哪里才是斗法所在,只感觉到自己守着的阵点隐隐震颤着,压阵的法宝一样接一样的碎裂,他心里有些忐忑,又说不上为什么,竟还有隐约的难过。

      但他身边没有人,无法倾诉。玄钦只能静静望着空无一人的虹桥。

      这次的行动很顺利,回宗门的路上,玄钦问师姐:“今天是什么节日么?”

      三师姐想了想:“不是啊。”

      “那为什么……那只妖会出现在那里?”

      三师姐也不知道,她笑了一下:“或许是碰巧出门游玩?”

      玄钦以为那道身影就这样终结了,但三个月之后,他跟着师尊出山门赴会,却又看见了她。

      准确地说,是听见。

      她坐在山腰的孤亭里,穿着雪白的裙,长发松松绾住,裙摆边搁着只灯笼,映亮绣鞋上一线鱼尾。
      她正在吹箫。

      直到一曲吹完,她才向站在下方石阶上的玄钦看来,右臂搁在汉白玉的石桌上,微微斜倚,像是游园时候,她偶然在此停下歇息。

      对上她的视线,玄钦紧张极了,心想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死了么?这里不是修士宗门么?她怎么能这样轻易地进来?这时候,他是不是应该传信告知师尊?

      然而玄钦听见自己犹犹豫豫地问:“是你?”

      就看见那个人忽然笑了,周身的清寒也消散了。

      她问:“你今年多大了?”

      “十四。”

      她又问:“陈仙驭是你师父?”

      “是。”

      “噢,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玄钦忽然清醒过来,立刻拔剑,“你、你怎么混进来的!”

      她盯着他,有些吃惊。玄钦也开始后悔自己的莽撞。万一她杀了他呢?他不是伏击过她两次了么?她杀他,那也不是万一,几乎是必然了。

      她果然站了起来,然而却只是朝他笑笑,一挥袖,身影便如水烟般散去了。只留下那只灯笼,蒙蒙照着孤亭。

      不知不觉的,玄钦走上去把灯笼拾起了。他认得这灯笼,是那天城里她提着的。正在怔愣时,他接到了大师姐的传音:“玄钦你在哪儿?这儿的护宗大阵破了,快回来,有许多妖魔上山来了!”

      玄钦心里一慌,然后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把灯笼带回去了。

      师尊一眼就认出了那只灯笼:“你见到她了?”他锐利地发觉了什么:“玄钦,你为什么提着她的灯笼?”

      梦做到这里,玄钦就醒了过来。

      他看向身旁沉睡着的女子,无声坐起。
      昏暗中,也看不清楚她是否有变化,于是玄钦靠近了些。灵曜忽然睁开眼睛,转头看着他,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在想什么。

      玄钦忽然想把当年没说完的话说完,他慢慢伸手,很珍惜地抚着她的脸颊:“灵曜,你问我是谁。”

      灵曜道:“你是谁?”

      玄钦道:“我是玄钦。”

      灵曜眨了下眼。她以为他会说什么呢,这是什么意思?不过玄钦这样浓烈的珍惜叫她很高兴,所以她要告诉他一个好消息。

      “我这就把华妙门的法器送回去。”

      玄钦道:“那……”刚说一个字,他就住了口。灵曜搂住他脖颈:“说吧,想说什么就说。”她笑眯眯的。

      玄钦摇头。

      灵曜却知道他欲言又止的是什么。
      “其实,我真想把玄因留下,”她将他一缕发丝顺入鬓中,道,“我很喜欢她。”

      玄钦也不试图去说服她,嗯了一声。灵曜便笑了:“等会儿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这时天还没亮,他们登祭台时,玄钦发现台阶上散落着一些花瓣,风不断把这些花瓣卷入空中,待站上祭台时,玄钦看见祭台中心倒着一个女人,手里握着一把剑,脖子上的豁口正不断涌出血来。

      走得近了,便看清这人大约四五十岁,衣冠华丽。玄钦想起了传说中的尔岁公主。

      灵曜没有解释这是谁,像是没看见一样,走到祭台边缘,道:“你听。”

      玄钦确实听见了一些声音,是兵戈之声,还有模糊的人声,有几个瞬间,玄钦好像听见谁在快速地祈求什么。

      灵曜道:“站得高些,地面的声音反而清楚。”

      “这是哪里来的?”玄钦不禁朝下张望,可他没在地面看见任何人。

      “城外来的,”灵曜道,“他们陷入沼泽里了,敌我一起陷进去了。贺玄寿很聪明,短短几天就想到了这个办法。若是几千年前她在王城……”灵曜转头看向已经泛起亮色的天际线,“或许所有人都走不到今天这步。”

      玄钦没明白。

      下一刻,红日喷薄而出,原本覆盖在天空中的阴云瞬间散去,又是一个明澈的初春清晨。

      数声尖锐厉吼同时传来,玄钦耳中嗡了一声,听见许多人在悲愤:“为什么又重来!我们不是赢了么!”

      重来?玄钦看了看身边的人的平静神色,忽然明白她在做什么,什么叫重来。
      就在这时,原本血尽死在祭台中央的尔岁缓缓爬了起来,几乎断脖的伤口也消失了,两列侍女出现在石阶最高处,她们捧着衣物珠玉,静静地侍立着,青白的面色如出一辙。

      看着尔岁带着侍女们离开,玄钦迟疑片刻,道:“这对他们也是折磨吧?”

      灵曜原本正望着日出,听见他的话,她脸上挂起笑意,竟有些凉薄。
      “是啊。”她说。

      玄钦一愣,他直觉这里头有一个极大的秘密。未及细想,双耳忽然如同烧起来了一般,千万个鬼魂一同哭嚎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但只是短短的一瞬间,便被持续迅速爬升的太阳晒去了。

      灵曜看向下方,尔岁他们在一阶一阶向下走去。

      她抬起手,郁郁的鬼气一缕搭一缕,从祭台的每一方砖石中泻出,几乎聚为黑烟,包绕着整座祭台。
      饶是玄钦天生至阳,此刻也觉得连骨头缝间也刺入了寒意。放眼望去,四面八方都是鬼魂,可和衣冠华美的公主尔岁不同,他们几乎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看着就像是……奴隶。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玄钦猛然想起了一句话——他们寄希望于神明,所以杀死了所有的奴隶。

      “他们是……”他不禁问出声。

      灵曜道:“活着的人想向逃出去的人复仇,死去的人自然也会想向活着的人复仇。”
      她接住那缕延伸向她的鬼气,手中渡出灵光,鬼魂们因此渐渐凝出形态,她露出一个温柔无比的笑容:“去吧。”

      鬼魂们卷成风暴,向城外飞去。

      ”他们去哪儿?”玄钦瞠目。

      灵曜简短地道:“去城外做敌军。”

      过后的每一天,灵曜都会去往祭台,有时带上玄钦,有时不让他去,说是阴气太重,不利于他修行。

      “这耗的法力会不会太多了?”玄钦问。

      灵曜回答道:“是太多了。”但她仍我行我素。

      又是一日,灵曜独自去往祭台,走之前告诉他:“今日我不会很快回来,道长不如去看看玄因。”
      于是,玄钦在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后,也起身了。

      除了重重垂放的纱幕和帐角的香炉,寝殿中几乎没有别的东西,正殿中也只摆着数面极大的木屏和一张长案。
      玄钦走出寝殿,停在长案前。

      栀铃就这样被随意地扔在案上,在黑暗中幽幽地散发着光彩。

      玄钦又想起临行前三长老告诉他的,真正的口诀。也说不清是第几次这样看着栀铃了。

      他转身离开。

      关押华妙门弟子的地方也是一般的空旷,每间宫室都几乎只有一张床榻一张书案,至少上次玄钦看见的是这样,但第二次来,他发现这座宫殿起了许多变化,李玄因的住所中竟然添置了许多用具,她住的侧殿前还新修了练剑台。而除了李玄因之外,玄钦还侧殿中看见了另一个人。

      贺玄寿似乎已经知道他会来了,点点头:“你来了。今日我阳气至衰,寿数即尽,你来得正是时候。”

      玄钦愣了愣:“寿数即尽?怎么会?”

      贺玄寿抬起右手晃了晃,语气竟然有几分自得:“我向来是边修行边卜算,这里无法修行,所以进来时,我的阳寿便只剩两三个月了。”

      李玄因坐在她对面,显然已经听过一次这个说法,面上波澜不惊,只是道:“坐吧,玄钦。”

      贺玄寿道:“你们说,她会把我的魂魄留下来么?我原以为会,但你来了,”她盯着玄钦,“我又觉得不会了。”

      如果不是最后一面,灵曜会让他来见她们么?玄钦道:“我不知道。”

      李玄因道:“听说法器已经被送出去了,是真的么?”

      玄钦入座,闻言道:“是真的。”他亲自将法器送出去的。

      李玄因有些木然:“那就好。”她看向春光湛然的殿外:“这里真是个好地方,如果能出去走走,我是愿意回来的。你这些日子出去过么?”

      玄钦摇头。

      贺玄寿忽然笑了:“玄钦,你好平静,我有些糊涂了。你看过我给你的卷轴了么?”

      她是在说画卷的事。三师姐疑惑地看向他们:“你们在说什么?”

      玄钦再次平静地摇头:“没有。”

      贺玄寿叹了口气:“不看也好。唉,我不想谈这些了,我们出去走走吧?她说过今天我可以随意走走的。”

      于是他们没有再说什么,三个人一起出了城,贺玄寿带他们去看“敌军”,有些得意地告诉他们,她已经制定了许多战术,足够活着的人再击退几次“敌军”,这些“敌军”不像是幻象,他们一旦参透了她的战术,下次就不管用了。

      贺玄寿说完,又道:“不过,站在这里,不管是赢是输,都很可笑。”

      顿了顿,她眼中忽浮起点点笑意:“不说这些了。我想起来一个极妙的去处,前几天发现的,走吧?”

      她带着他们登上一座附近高山,告诉他们,这山里几乎全是玉,尤其以她发现的地方——

      贺玄寿指着涌出泉水的裂缝:“仔细看。”

      其实不用仔细看,玄因和玄钦已经发现了,这裂缝两侧都是品质极佳的美玉,透着青碧的颜色,不必打磨就十分匀净。

      “更特别的是,”她走到悬崖边,朝下看了看,道,“这里很像云京外的春冶山。你们知道春冶山么,在春冶台后,是我的道场,我并不在紫麟宫中修行,那是姐姐的道场,春冶山才是我的道场。”

      “很少有人知道我,姐姐也不让别人打扰我,但也拦不住一些人……就像他。他急着要找人合作,不敢直接去问姐姐,却打听到我。我在春冶山设了禁制,他是来求我的,就不能破了我的禁制,所以连法术也不用,一点一点,从悬崖攀上来……”

      贺玄寿抚着一株生长在悬崖边的枫树:“我坐在树下弹琴,一低头就看见峭壁上的他。你们也知道,他总穿得像个普通的读书人,我就吓坏了,问他,书生,你是什么时候掉下去的?”

      她说到这里,就沉入了静默。

      李玄因与玄钦对视一眼,贺玄寿抬起头来,柔和明媚的日光下,她的容色看来竟然很康健。
      “你们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在这里坐坐。”

      于是两人顺着原路下山,路上,李玄因说,灵曜已经准许他们离开了。
      “那我送你们离开,师姐。”
      李玄因摇头:“你顾好你自己就是。”走到山脚,她果然没有转向王宫的方向,离开之前,她道:“其实我知道师姐的寿元所剩无几了,我在琴里藏了丹药。”

      玄钦道:“那我们应该逼着她吃药。”

      “都是一样的。”
      她望向玉山的方向,道:“玄钦,你有没有发现,这两日,天气好像变冷了。这不是幻境,要做成这样的事,得耗费多少法力呢?”

      贺玄寿没有再下山,玄钦第二日也没有得到许可出门,不过灵曜回来时笑着问了他:“什么画卷?我怎么不知道?”

      玄钦道:“据说是我从前对你的记忆,师尊说我吓着了,就封印了起来了。”

      灵曜若有所思:“从前?”

      玄钦询问她:“我是被吓着了么?”

      灵曜想了想:“或许吧。还有可能没被吓着么?”她笑着。

      玄钦心想,那时自己确实表现得很僵硬,难怪她也不明白,若她知道自己拾走了她的灯笼,大概就会和师尊一样发觉了。

      余光中,栀铃仍发着柔和的光彩。而玄钦全神贯注地看着面前的灵曜。
      他几乎有些感谢师尊的封印,前不久才取回的记忆,记忆中的事也好像前不久才发生,这感觉就像,昨日还不可触碰的月光,一觉梦醒,就切实地落在了身上。

      灵曜像是被他突然的注视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忽然说要荡秋千,要他推她。
      后殿的隔扇打开,外头一院亮莹莹的白,沙似的细雪碎碎飞下,香草奇花在薄雪的覆盖下苍翠芬芳。

      “怎么下雪了?”玄钦有些吃惊。

      灵曜坐上秋千,腿一晃,悠悠荡起来:“倒春寒呀。”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现言预收《恋爱加载中》古言预收《风流之外》期待点击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