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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光阴之下的你与我 ...

  •   伊步言觉得很怪。
      大部分时间习惯了独来独往的少年总想把存在感降到最低,隐没在人群之中。然而过分的沉默和不寻常的相貌让他无法实现自己的这个目标。
      更别说现在身边加上了一个梅忆。
      其实从当初高一那次风波之后,伊步言和梅忆并没有立刻继续一起上学。应该说,两人持续了一周都没有任何直接接触。也许是一方特意回避了另一方,伊步言只有在教室才能见到梅忆。“奇怪,我好像还是一样的作息规律。”那时的伊步言常常这样想。
      于是伊步言决定向叶之信求助。很不幸,这位从小学开始就和伊步言一直同一个班的倒霉蛋发小又一次“入局”了。而关于他们的往事,我们之后再谈。
      叶之信用鄙夷的眼光看着自己这位不开窍的发小,憋了半天才说出了一句:“你为什么不自己去问梅忆?”
      “阿信,你明明对别人不这样啊。”
      “快去。”叶之信用手在自己耳边扇扇,示意伊步言赶紧行动起来,不要错过这个“大好良机”。在他眼里,伊步言哪都好,就是表达能力太差,说太多反而会起到反效果。当初叶之信的朋友向他求助,需要帮忙传递一封情书给隔壁班的某位女生,叶之信刚好没空,就狠狠交代伊步言该如何去完成这项任务,强调“最好先不要让别人知道里面的内容”“最好隐蔽一点”等等,结果伊步言转头在厕所门口碰见那个女生,直接把信递给她,得到了对方诧异而复杂的表情,最终没有收下那封信。
      但伊步言倒是挺听劝的。
      算了,搞砸了也怪不到我头上,他应该懂得自己去考虑这种人际关系的问题……
      “喂,别忘了给人家说清楚……”
      伊步言闻言转头朝叶之信撇了个嘴,那意思是在说:“不是说不告诉我吗?”
      “……当我没说。”

      “好了同学们,收拾收拾自己的位置,准备放学了。出门别在走廊奔跑……”随着下课铃响起,一天的学校生活又要结束了。星期五并不是伊步言的值日时间。这意味着他可以作为正常放学的“早鸟”,悠悠闲闲地买上一杯温奶茶,沿着林荫街一路逛回家去……本来的计划是这样的。
      但梅忆今天是值日生,要负责最后的拖地。
      虽说伊步言并不缺少等人的经历,但大多数都是等待哥们和熟人。像这样擅自决定等待一个关系还不算太熟络的异性同学,他还是第一次。一股莫名其妙的紧张感在心里滋生,让伊步言浑身不自在。看着班上的同学一个个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他站也不是,坐也不安分,只好伪装成爱好学习的书呆子模样,拿出习惯在课堂上提前写完的作业,装作在奋笔疾书。
      窗边渐落的斜阳,透过树影将光芒挥洒在半边的教室。梅忆在那一边,发丝反射着金色的光亮;伊步言在这一边,脸藏在书页下的影子。
      “梅忆,我们先走了~”负责其他工作的同学一个接一个地离开,礼貌地与梅忆道别,脸上却各有别样的表情。这样的表情,梅忆从前段时间开始就经常看见。所以她很明白,坐在靠门口角落的那个人,确实就是他。
      事实上,我们不曾得知到底是谁先注意到了对方的存在。就像灌木丛里同时存在的两只麻雀,在探出头之前,没人能说清到底谁会藏匿其中。至少,梅忆从那一天开始,就会在每天放学确定伊步言何时离开了教室。据她的观察,伊步言没有太多的课余活动和社团课程,基本都是到点就离开,不会多作逗留。
      可是为什么今天会变成独处的局面……
      不会被他发现我的视线了吧?
      梅忆冥思苦想之间,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下。她习惯倒着走,以防自己的脚印踩脏刚拖完的地板。但又因为担心摔倒或是碰到别的什么杂物,她以一种极其缓慢地行进速度向后“倒车”,于是乎一步一步地向伊步言的方向走去。
      怎么办……他不会真是在等我吧?那他是因为什么才留下来的?我该先开口还是装作没看见……一时间,梅忆的脑海里浮现出了无数种可能。她看不见少年的脸,也许就算看到,也无法从印象中那双平静的双眼中读出多余的情绪。从那天短短半日的相处中,他们实在算不上是什么超乎寻常的朋友关系。梅忆为自己此时的慌张感到意外——对于一个与自己几乎没有共同话题,不爱说话,看上去孤僻的异性,自己为什么会在接近他的时候心跳加速?
      难道我真的只是喜欢他的脸吗……
      风吹过树梢,那本就接近窗台的三角梅随着枝桠的摆动,轻点着被擦的透亮的玻璃。几声沙沙,没有言语的时间随着常青的叶,又被风带走少许。来的也快,去的也快……
      “梅忆。”
      伊步言抬起了头,表情上依旧看不出有什么变化,还是那般平静。而在课桌下,却有一双攥紧的手。
      身前的女孩缓缓转过身,低头看向他。她总是藏不住想法,明明没有从嘴里钻出一个字,脸上却写满了局促和紧张。她和自己不是同一类人,那么光彩夺目,那么真实鲜活,那么令人憧憬。在梅忆身上,有伊步言不具有、却无比羡慕的特质。
      那么,自己真的能奢望这样的女孩,走在自己身边吗?
      此时,伊步言连这样简单的念头都要迟疑。他不是一个迟钝的人,明白“走在身边”和“走在一起”的区别。所以,他更不敢想象后者。
      “……要一起回去吗?”
      然而在他眼前,是她主动走到了光的另一边。
      “要。”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
      “哪有人回答‘要'的……”伊步言在梅忆突然的笑声中才反应过来,自己脱口而出的话貌似过于僵硬了。但短暂的喜悦后,两人又不约而同的沉默。大脑充血,手心出汗,身子发热——伊步言被这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包围。这时他也只能强装镇定,僵硬地站起身来,憋了半天也只说出一句“那我先在门口等你”,就用机械般的动作溜出教室。
      梅忆自觉难耐,自说出口后就在心里默念后悔,听闻这话也只敢低着头点头。她赶紧收好打扫工具,整理着书包,想到刚才莫名其妙的沉默,便用手捂住了尚未褪去嫣红的脸颊。
      不就是一起走回家吗,只是顺路而已,顺路……

      “呀!小哥回来了!”保安冯叔大大咧咧地向伊步言打招呼,一如既往地泡着半杯枸杞温开水,“诶,这不是忆忆吗,你两不会是……同学吧?”
      冯叔微妙的停顿让两个十四五岁的孩子一下站直了身子。
      “是啊冯叔,今天放学晚……”
      “对对对,我们刚好路上碰见了,然后就……”
      “时间也不早了,我爸妈也该着急了。冯叔,我就先走了。”
      “我、我们家也是!”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走进小区门口,伊步言先一步到达楼梯口,梅忆紧随其后。本来打算一口气冲上去的他却停在了五楼的平台,等待气喘吁吁的她一步步挪上来。
      梅忆抬头,正好撞上伊步言的视线。然而这一次,她开始看到之前从来平静的眼神中,出现了犹豫和躲闪。
      “那……明天见。”
      “……嗯。”
      这是两人回家路上的唯一交流。

      看着飞也似的逃跑的孩子们,冯占胜的打趣也只能作罢。
      下午六点半,随着太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另一头,他缓步走进小小的保安亭,拆开老婆刚送来不久的饭菜,露出欣慰而快活的笑容。
      “唉,青春一去不复返咯……”

      第二天的六点半,梅忆开门时,正好撞见下楼的伊步言。她的开门声又一次达成了“让伊步言回头的成就”。
      “早上好。”
      “……早上好。”
      梅忆把门带上,围巾遮住鼻子以下的脸,低头看着台阶走下来。
      “今天有点冷呢。”
      “对,好像又降温了……多少度来着?”
      “9℃。”
      “不过是早上……之后会暖和一点吧。”
      “嗯。”
      一阵沉默。
      “今早吃了海鲜粥,”梅忆偷偷看了伊步言一眼,“有点饱。”
      依旧沉默。但伊步言撇了撇嘴。
      “……什么意思?”
      “海鲜粥不好吃。”
      “不好吃在哪?有虾米和海螺这些,味道还挺丰富的……”
      “我过敏。”
      “哦。”
      梅忆沉默了一下。
      “但真的很好吃。”
      “不好吃。”
      “好吃!”

      从那时起,两人便一直结伴上下学,直到现在。

      日常生活中陌生人的闲言碎语,大多被伊步言当成耳旁风。这其中的言语,既有嘲讽,也有赞誉。虽说伊步言除了运动,其他方面都极为普通,但也总会有得到称赞的时候。只是他不擅长去应对这种“表扬”,或者说,他分不清楚这到底是否真心,这一点让他十分为难。
      所以作为一个会把所有多余的话都吞进肚里,不将想法写在脸上的人,梅忆在伊步言的眼里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她反射弧长,总莫名其妙的生气,想法总是写在脸上,还喜欢动手动脚……按理来说吗伊步言对这样的人应该敬而远之,但是他对梅忆并没有什么不满。
      于是他开始认真思考自己应该怎样看待梅忆。

      “我说,有水吗,”体育课结束后,叶之信从卫生间换掉了湿透的衣服,跑到伊步言身前的落地风扇。像是某种特有的神圣仪式,中学男生貌似尤其喜欢凑成一堆,在落地风扇前吹干体育课后浑身的汗,而女生们就在路过时随机教训几句,他们就只得作鸟兽散。叶之信自然也不例外,但作为惯例,被教训的对象自然也常常是他这只“出头鸟”。
      “叶子信,”南方人容易分不清平翘舌音,汪婉班长就是这样一个例子,“你们不要在这里污染空气,赶紧走开了!”
      “好好好……”叶之信也不顶嘴,转身接过伊步言的水杯。
      “阿信,东哥他咋样了?”
      “还好,”回想起当初一路听着燕久东的吐槽,叶之信难免苦笑起来,“都跑完一周了,能有啥事。”
      “也是,还能吐槽就……完蛋。”
      “?”在叶之信反应过来之前,就只听到了伊步言那一句“完蛋,钥匙落在体育馆了”,眼前的人就嗖的一下窜出了教室。他摇摇头,看着钟表逐渐指向上课时间,正想走回自己的座位,便从教室最前排的这头走向靠门的那头。
      门口走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梅忆。
      手上拎着一串钥匙,上面别着一个简单的葫芦护身符,显然是信佛的家长套上去的。作为班上唯二认得这串钥匙的人,叶之信一眼认出那是伊步言的。但他没有第一时间告知梅忆,这个倒霉蛋刚好错过了交接钥匙的时机,现在很有可能上课迟到。“啊,怎么扎了高马尾?”
      “诶,怎么是阿信……”
      “门口是我位置,当然是我啊。”
      “把这个给伊步言……唔算了我自己给。”
      “那你得去体育馆,”叶之信还是好心指了个路,“他以为自己钥匙落在那儿了,刚刚狂奔过去。”
      看梅忆待在原地不知所措,叶之信饶有兴味的接着说,“都快上课了,你现在去追他回来不太可能,还是先回座位上……”然而身后一股杀气袭来,是汪婉(现为叶之信的同桌兼班长)悄无声息的走到了自己的位置旁边。叶之信就顺势附上一句:“我是认真的在提建议。”
      “拿你们没办法,”汪婉叹了口气,“忆忆你快去吧,我帮你跟老师说一声,到时候打个报告就行。”
      “谢谢婉姐!”梅忆如获大赦,也嗖地向教室外冲去。汪婉的话就像定心丸,坚定了梅忆去找伊步言的决心。
      看着她头也不回跑走的身影,汪婉颓然地坐下,幽怨的眼神时不时看向叶之信。“叶子信,待会儿要是她俩又一起回来咋办?”
      “说点大家不知道的。”
      “什么?”
      “当我没说。”

      伊步言已经翻找了整个体育馆所有他到过的地方:篮球架背后、乒乓球台面、器材室、健身房……钥匙依旧不见踪影,貌似只能等放学前去失物招领处碰碰运气了,兴许是其他同学捡到了。这个猜测对也不对。对的是确实有同学捡到了,不对的是钥匙并没有在失物招领处。
      而是在刚刚赶到体育馆,截住往回走的伊步言的梅忆手里。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她因为跑的太着急而涨红的脸。眼前的她发丝被风吹得凌乱,双手撑着膝盖大喘气。手里攥着的,正是伊步言丢失的那串钥匙。
      有了它,今晚又可以按时打开家门,享用妈妈提前留下的晚餐。上了高中后,爸妈的工作又变得忙碌起来。作为教师的妈妈,只有下午没有课程,便提前为放学回家的伊步言煮好饭菜,再返回学校。而上班族的爸爸,每晚八点多才回到家里,这时伊步言便按照惯例帮他把饭菜热好。有时父子俩会一起享用晚餐,这时往往会聊很久,这一顿饭会吃到妈妈十点钟回到家,讨得好一顿教训,附带承包接下来两天的洗碗工作。即使如此,两人一起吃的日子还是比独自用餐的日子更多。
      这么一想,伊步言也不是第一次弄丢钥匙。有时是忘记带出门,有时是落在其他地方……于是梅忆的身影便逐渐占据了这段回忆。从高一到高二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因为伊步言总是忘这儿忘那,梅忆会在不同的场合随机提醒伊步言“这个忘没忘”“那个去哪了”。再往前倒退3年,甚至两年,这个身影貌似是叶之信来充当的。
      不止如此,有时钥匙忘带被锁在家门口时,梅忆就只得无奈的请伊步言先在她家待着。而不等不要紧,这一等就等来了梅忆全家人的问候。伊步言记得最开始那一次造访梅忆的家,梅叶灵(梅忆的妹妹)就一直在盯着他的头发,最后也只得让这小朋友上手,之后每次来就成为了保留节目。
      梅忆的妈妈方婷,每次都会让伊步言有极强的既视感,例如每次说着说着话就会低头四处看,笑过或是说错话之后又会抿抿嘴唇,但说话时手上还是在不停干着活……此类种种,梅忆实在是和母亲太像。
      而梅忆的爸爸梅书正,往往是准备到点告别,刚打开门就在步梯间遇见的“晚归上班族”。巧合的是,伊步言的爸爸伊健,也会在几人简单打招呼几句后从楼下走上来。两边家长见面,免不了一阵闲谈。伊步言只记得,大部分时间都是两个大男人在攀谈,而梅忆妈妈方婷则在一旁抿嘴笑,时不时招呼梅叶灵回答爸爸伊健的问题。一开始他还以为两位父亲是一起上班的同事,后来一问才发现——伊健和方婷才是同事,两人部门不同,也只是一些程序上的对接才会见面,所以双方交集不深,孩子也并没有在更早的时候认识。如今一年过去,两家也时不时会约着周末吃一顿饭,家长熟络关系的同时,也互相唠着家长里短。伊步言往往只能陪着格外黏他的梅叶灵,引得梅忆的一阵指指点点。
      是啊……都过去一年了。
      不知不觉中,他也许已经习惯了和梅忆相处的时间。两人在学校并没有过多交流,却会在上下学路上聊着自己和亲友的大事小事——虽然往往是梅忆在说,伊步言在听,又偶尔回两句。他们像两个不同颜色的圈,逐渐交汇的那一块混合成了独特的色彩。曾经看似不相交汇的两条线,如今正产生出越来越多的交点。
      人与人的交际,妙不可言。
      是同学,是朋友,或许在将来,会慢慢变成家人一般的存在。这样的关系,也许可以作为挚友一直保持下去。但少男少女们依旧感到不满足,只是“朋友”一词,终究无法概括那份止不住的悸动,不经意间的倾心,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求。或许会激动,或许会后悔;或许会珍惜,或许会失去……即使如此,还有无数像两人这样相互吸引的男女,迈出他们人生的下一步。
      一年后的世界,临近正午的阳光依旧照耀着这所小小的学校。而学校里只有两层楼的体育馆,此时只有站在大门外递着钥匙的梅忆,以及站在门另一边愣神的伊步言。屋檐分割了光阴,形成了一条无形的线。线的两边,是活在光阴之下的人。
      他只是普通的跨过了线,就仿佛跨过了天空海洋,跨过了时间。
      有些话也许早该说了,为什么到今天才想到要说呢。
      该怎么说呢,我好像也没有什么浪漫的词藻。
      我只会普通地把话说出口。
      “梅忆,我真的,很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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