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不言不语》萧彻

3、第三章 想要跟着你

　　“你你你你跑慢点！”梅忆后悔今天出门穿上了笨重的羽绒服，现在根本迈不开步子追赶前头的伊步言。
　　今天是冬跑日。按理来说，梅忆此时本该在享受热气腾腾的早餐。但一想到伊步言是个“压点狂魔”，食欲锐减。望向窗外，楼下还未出现少年的身影。刚打开扇门，就听见楼下“呼”的甩门声，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梅忆家在6楼，而伊步言就在5楼。
　　“你等等啊……”梅忆上气不接下气，“才6：00呢……不是说六点半出发吗——“少年没有停下的意思，梅忆干脆将计就计。
　　“抢劫啦——”
　　少年霎时停步转身，向梅忆跑去，却只看到了路人疑惑的眼神和挪动得像乌龟的梅忆。他站在原地，等着梅忆伸出手扯住他的衣袖。
　　“抓到……你了……可恶的抢劫犯……”梅忆坐倒在地上，感觉天旋地转，缺氧感充付着大脑，上次跑这么快还是初中体育中考那会儿，800米长跑跑了3分50秒，却连伊步言正常速度都跟不上。
　　“有时候……”伊步言说话说一半，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憋不住笑了起来。这一笑倒是一直停不下来了。
　　“说话说一半……”梅忆本来想问候一下伊步言的家人，还是忍住了没有发作。两人保持着一个双方都可以接受的速度向前慢跑。很快，校门口就近在眼前了。
　　“有时候真是对你的话摸不着头脑。”
　　“什么？”
　　“觉得你想象力很丰富。”
　　“别以为我听不懂……”
　　“抱歉。”
　　梅忆转头盯着伊步言，满脸的不自在。“不要总是道歉啦……这样显得我很蛮不讲理，”梅忆停下脚步，“其实……我应该道歉……就是那个……昨天那一脚。”
　　“额，没关系，不疼……好吧还是挺疼的。”被梅忆瞪了一眼，伊步言决定实话实说。
　　由于眼前的梅忆没有继续往前走的意向，伊步言也不好抛下她，两人就这样站在原地，等待空气中无言的温度逐渐上升。
　　梅忆抬起脚，犹豫了一会，轻轻踢了踢伊步言的脚尖，像是示意着什么。
　　“？”伊步言显然没办法理解。
　　“……意思是给你还一脚。”
　　之后的0.1s中，伊步言的脑海里思考了千万种可能。以他对梅忆的了解，让她心服口服地彻底道歉是完全不可能的。那么，心甘情愿地受罚又是何意味呢？虽然首先排除了敲诈耍赖倒打一耙等可能性，但这么一想也不是没有可能……
　　“兄弟，你沉默的时间太久了。”叶之信在两人中间忽然出现。
　　与其说是忽然出现，倒不如说是叶之信在远处观望了好一会才决定靠近这对“绯闻情侣”。对于他来说，这种感觉还是足够新鲜，值得尝试。
　　作为伊步言的发小，叶之信可以说是一个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至少和伊步言比起来是这样的。无论在外表，学习成绩，运动天赋，艺术细胞等方面，他都展现出了超乎常人的水平。所以叶之信无论到哪，基本上都是人群的中心，加上为人不会有高傲自大的脾气，也从不刻意去显摆，一直以来都很收老师和同龄人的喜欢。换句话说，是不会被别人嫉妒的那种“好人”。
　　对伊步言来说，叶之信是一个可靠的朋友。至少从小学的时候双方的家长在饭局带着见面时，两人就一直保持着“信为人言”的相处方式——即伊步言总会问叶之信的建议并以此为参考。
　　“你你你、你怎么来了？”梅忆一下子就满脸通红地闪到了一边，心里默念着希望叶之信没有看到之前的场景，“先说好，我没有那啥……就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叶之信也只能苦笑，心想着梅忆明明是个聪明人，倒是表里如一得有些过头了。
　　“伊步言，不能让女孩子等这么久啊，”他跟还在思考中的伊步言说着悄悄话，“人家都这么要求你了，你就从了人家吧。”
　　“喂，大声密谋也要有个度啊。还有，怎么说的我像什么调戏良家妇女的混混一样……”梅忆柳眉一竖，把两个直男从中间掰开。她没好气的瞥了伊步言一眼，随后双手抓着两边书包背袋，埋头向前走去。
　　“还不赶紧跟上去！”叶之信也算仗义，“对梅忆的话，打直球最有效！”
　　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伊步言慢慢跟上梅忆，直到走到梅忆的身旁，默默观察着梅忆的表情。那样子不像是生气抑或是难过，更像是恼羞成怒。
　　打直球最有效……
　　“梅忆，你是不是希望我踩回去？”
　　空气随着梅忆脚步停下而凝固了。伊步言貌似也感觉到，这句话里的信息量有一点过大了。
　　更糟的是，今天两人出门早，现在已经到了宁新中学的校门口。于是乎在路过同学的注目礼下，伊步言感受到了至今以来梅忆最锋利的眼神。而原本跟在身后不远处的叶之信，此时早已不见人影。
　　梅忆没有再说什么，继续往校门口里进。伊步言这下只能老老实实跟在身后，没再语出惊人。只是在伊步言看不到的时候，梅忆的手心已经湿透了。直到把伊步言送到办公室门口，才在门外稍微冷静下来。
　　脸上还烫烫的……刚才要不是阿信来了，还会再沉默久一点。话说刚才也离得太近了吧……虽然说我没有那种癖好，但是……
　　好像有点期待。
　　梅忆回想起刚刚的场景，只记得两人的距离近的能看见发梢上将要滴落的汗珠，感受得到彼此有所差异的荷尔蒙气息。一种贯通全身的电流感不断在刺激着身体发热。用陈奈怜的话说，梅忆可以正式成为她的暖手宝了。
　　反省……深刻反省……
　　朱同明早已在办公室等着伊步言。
　　“好了，苏绫同学。这是伊步言，一班的。这回就由你们俩做领跑。没问题的话，我们半小时后就位。”
　　苏绫不太敢相信，年级长居然找来了一个传说中的路痴当领跑。
　　伊步言的经常性迟到在年级中几乎无人不知了。在梅忆和伊步言一起上学前，一班总会在上课铃响完后几分钟爆发一阵快意的笑声。那必然是朱同明又抓到了迟到的他。苏绫时年级的纪律督察员，起初看见伊步言时还问他的姓名和迟到原因，后来次数多了，苏绫都懒得动笔去记了。甚至还和学生会商量过要不要给伊步言专门开一个表格记录……
　　但苏绫不是一般人。与寻常印象中的纪律督察员不同，比起用“严肃认真”这种词来形容她，倒不如说苏绫相当的有人情味。她也不是没听说过梅忆和伊步言传遍年级的事迹，事实上苏绫还要感谢梅忆，减轻了她每天的工作量。
　　她更想知道，伊步言到底是不是真的路痴，还是说，他其实是装的。
　　按理说，伊步言和梅忆，虽然在同一个班，但两人的兴趣爱好、性格特点之类的完全没有重合，到底是怎么凑到一起的呢？难道真像传闻中说的那样，两人有着不为人知的交易和秘密？还是说，他们约好在哪见面，甚至可能住在同一个小区？不对，难道是住在一起？！
　　伊步言顿时感受到身边有一股神秘的压迫感。他偷偷看了身边的苏绫一眼，发现她脸上正带着不知名的笑容，就像每次看到他和梅忆一起出现时的表情一样。那种饶有兴味的目光掠过他的全身，让人感觉格外不自在。
　　八八六十四卦……朱同明抿了一口咖啡，把一双丹凤眼轻轻地闭上。但他注意到了两人身后的门口外，貌似有人还在等待。
　　伊步言先一步走出办公室，转身就碰上了等在旁边的梅忆。两人眼神对上，梅忆显得有些飘忽不定，而伊步言则察觉到了她的慌张，便示意她一起回教室。梅忆扯平自己的嘴角，瞄了伊步言身后的苏绫一眼，就把他赶紧拉走。在两人身后的苏绫看着梅忆这小表情和小动作，只能不停地憋笑，反而发出了阴森的笑声。
　　朱同明打开办公室的窗户，两人四目相对。画面静止，知道朱同明一脸无奈地开口打破尴尬：
　　“转告伊步言，注意掉队的和偷跑的。”
　　宁新中学校门口站满了高三和高二的师生，大约1500人，吵吵嚷嚷，声音传遍了林荫街的每一家店铺。但当两位年级长站到保安台上的时候，学生们的脖子都往里缩了一寸。人群逐渐安静了下来，队伍浩荡而整齐，等待年级长的发话。朱同明将调好音量的喇叭递给旁边的龙先定，目光平静而谦和。
　　这位高三的语文老教师昂首挺胸，半白的须发在冬风中飘动，显得格外地威严。鹰眼此刻迸发出兴奋的光芒，脸上挂满了对台下年轻人们的期待。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一个也不能掉队！出发！”
　　台下响起一阵欢呼声，队伍转向前进的方向。每位班主任到达各班的位置，和学生们边走边聊。大街上冬季的寒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热闹与欢腾。
　　高三排在高二的前面。虽说两个年级彼此不认识，但身为纪律督导员的苏绫在其他年级还是小有名气的——其实是身为“八卦派”掌门而在其他年级都略有人脉。
　　“绫姐，真看到他俩拉小手了？”
　　“我就说关系不一般，但我更好奇他们谁是主动的那个……”
　　“这还用问，一看就是梅忆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说不定伊步言是个冷面攻……阿信一看就是个可爱的0……”
　　好像混入了什么奇怪的搭配……
　　苏绫强忍住笑意，确认四周没有老师注意到她们，这才放开胆聊：
　　“不知道呢~我看见梅忆主动去扯伊步言的衣角，还一脸不爽的看了我一眼……”
　　“我趣，占有欲这么强？那肯定是梅1了！！！”
　　“照你这么说，绫姐还是苏……”
　　气氛开始不对起来。
　　“哈哈哈绫姐你要不把梅忆抢过来吧！你们两……”
　　“这一对我磕~”
　　“怎么就磕上了……”苏绫哭笑不得，笑得身子发抖。一种少女在谈笑间行进。
　　伊步言这一边。
　　殿后的工作多出了监督掉队同学这一项，起先并没有什么繁琐的任务。但随着里程的增加，队尾已经出现过不少想要偷懒的同学，趁着班主任不注意溜出队伍，但基本都被伊步言抓住。
　　大多数宁中的同学没什么劣根，最多只是抱怨一两句就老实归队了。梅忆本想着从队伍里出去跟伊步言说说话，却每次都被陈奈怜拖住聊天。她只能着急地回头望望伊步言，确认他一直跟在班级的后面，这才放下心来。虽然心里很希望伊步言能明白她投去的暗示，能够跑快一些跟上班级的队尾。
　　队伍进入了第一个大拐弯——从林荫街尽头转入东风大道，即冬跑的第二个路段。从这里开始，巷弄开始逐渐减少。阳光无遗地洒在街道上的每一个角落，一扫阴暗与寒意。梅忆真切地呼吸到了在往常人山人海中无法享有的新鲜空气，感受着青春里肆意的脉搏。
　　说起来，每天早上和他一起上学，呼吸的空气也没什么两样呢。
　　嗯，出去找找他吧。
　　然后梅忆回头发现，伊步言没了人影。
　　梅忆的心脏一下子跳的急促了起来，不自觉地抿起嘴唇，回头张望着，渴望找到那个一直跑在他身后的少年。
　　再等等吧，也许只是去前面汇报工作了。
　　但是……万一是掉队了……
　　“老师，伊步言他还有什么别的任务吗？”梅忆决定询问前方不远处的朱同明，却看到了他满脸的疑惑。
　　他真的不见了。
　　朱同明毕竟稳重，此时从梅忆的双眼中捕捉到了不小的恐慌。“别着急，梅忆同学。他应该只是稍稍落后了一点，很快就会跟上来的。你先归队，我跟老师们说一下。”
　　梅忆也没办法，只能应允下来，默默回到队尾，脑子里却没办法停止思考。按理来说，她不该这么担心伊步言，毕竟已经是高中生，自己出去就算遇到什么危险，也会有自己处理的能力，再说了，他是男生啊，跑得很快，长得也高，应该不会……不会的……
　　一种并非单纯的失落感涌上心头。对于梅忆而言，天天看见伊步言已经是习以为常的事，而看不见伊步言则更为寻常，毕竟他不是一个存在感很强的人。也许是因为在乎，梅忆总能在人群中一眼找到他。她知道他不是单纯的路痴，只是偶尔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忽略身边的世界——至少梅忆的感觉是这样的。
　　他从不担心孤身一人，貌似无论怎样，他都会一直向前面对现实。但梅忆觉得，需要有人担心他，陪着他，就像他从那时开始，就一直陪在她身边，接受她的无理取闹一样。
　　按理来说，她没必要担心他才对。他们甚至都没有说出口，弄清楚互相到底是什么关系。
　　按理来说……
　　但她就是担心。担心他离得太远，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受伤。
　　梅忆不等身边的陈奈怜反应，转身向林荫街狂奔而去。嘈杂声与呼唤声，由近到远，由大到小，耳边呼啸的风声逐渐占据了全部。
　　他去哪了？此刻她像是冷静不下来，心里一直默念着，寻找伊步言可能留下的踪迹。她不敢停下来，担心只要停下脚步，就会被无力感给包围。
　　冲动之后，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跑离队伍太远。她在人满为患的早餐店门前徘徊，四肢已经被风吹得麻木，脑袋嗡嗡作响。索性在门前的台阶上瘫坐下来，双手抱膝啜泣起来。
　　没过多久，一群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熟悉的手掌，熟悉的力度……随着那只手搭在了梅忆的肩上，她的眼前逐渐升起一层有形的雾气，模糊了视线。梅忆顿时升起一顿无名火，抓住那只手就往前摔，还险些破口大骂——
　　直到她看见躺在地上的人染着一头棕发，桃花眼紧闭着，牙关咬紧，边喊着疼边骂：“梅忆你干嘛！好心叫你、你居然……我可是病号！”燕久东疼的流出泪来，好久才从地上起来。站在两人后面的伊步言和叶之信目睹了全过程，还是选择了保持着一段距离。
　　梅忆呆呆地回头看向伊步言，又看看燕久东，满眼的惊讶与疑惑。伊步言从早餐店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两张，递给还没平复心情的梅忆和破防的燕久东。
　　“你、你怎么在这？”
　　“唔……说来话长。”
　　“喂，有没有人管我一下？刚才好像摔到了屁股，很痛啊……”
　　“东哥，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我扶你回学校吧。”叶之信苦笑着扶起燕久东，向伊步言示意后往学校方向走去，一边听着身边燕久东的嘟囔，一边安慰着他。
　　留下伊步言和梅忆往大部队的方向并肩走着。
　　擦干了眼泪的梅忆低着头，觉得自己的脸都丢尽了。她在寒风中吸着鼻涕，回想着自己白担心了这么久这神经大条的魂淡……
　　“……想想就来气。”
　　“噗。”
　　“你还笑？！”梅忆往伊步言肚子来了一拳，“所以……是怎么回事？”
　　伊步言倒没怎么吃疼，别过头去，“东哥他又低血糖了。我和阿信带他去吃了个早餐。”
　　“就这样？”
　　“就这样。啊，不过后来我们才发现，他是装的。”
　　梅忆后悔没有给燕久东再踩上两脚。
　　“你也别太生他的气，唔……”伊步言注意到了梅忆此时的坏情绪，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抱歉让你那么担心来找我们，不行的话，我替他赔罪……”
　　“好。”
　　“唔……？”
　　梅忆正像转头，一阵大风却从伊步言的方向向她刮来。正当兜帽被吹掉的时候，伊步言向前挡在梅忆身前，重新把兜帽扣回她的头上，两人的距离不到一个拳头。梅忆红着脸向他看去，他却只顾着敞开大衣，挡住向身前少女吹来的风。
　　原来一直都是我想要跟着他啊。
　　既然这样……
　　“伊步言，以后不许离开我的视线……”
　　“这……”伊步言又开始头脑风暴，但梅忆这一次没有给他继续沉默的机会。她扯扯伊步言的衣角，一直盯着伊步言不说话，像是要强迫他立马作出回答。
　　该不会真是那样吧……
　　“我说……好像该回去……”
　　“答、应、还、是、不、答、应？”
　　“好……”
　　梅忆这才放过伊步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心想着怎么应付到时候老师同学们的盘问和注视，但同时也终于解决了心里那种莫名的堵塞与不快感。真是的，怎么好像只有自己这么想呢……所以说自己这种别扭的性格真是麻烦……
　　走在身后的伊步言倒是认真的考虑了起来，“那要是回家以后和去方便的时候……”梅忆被这突如其来的认真给逗笑，明明眼眶还是泛红，短短半小时前还在担心着担心那——似乎自己所纠结的一切在这一刻都已经不太重要了。
　　也许比起纠结于对方是否真正了解自己的心情，不如正视自己此刻的想法。
　　我大概真的很想跟着他吧。
　　我大概真的很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