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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向前的少女 ...


  •   秒针回到指向14的那一年。
      中考结束,走出考场的梅忆被飞奔而来的陈奈怜抱住,那时梅忆没有发夹,陈态怜没有双马尾,脸上是曾经的稚嫩和活泼。
      “考得好顺利啊一今年的数学也太仁慈了,都是老师讲的题型。”陈奈怜得意了起来,”这次肯定不会再垫底了!爸妈不会混合双打了~回家看番去!”
      “别高兴太早,说不定又被坑了,”梅忆戳戳陈奈怜鼓起的腮带,“说不定别的人全都是满分呢!”
      “别的人我不知道,忆忆肯定是满分!”
      “贫嘴!”梅忆反过来抓住陈奈怜的腰捏了一把,立刻转身跑掉,两个少女在笑骂声中追赶,在黄昏时分告别,梅忆没有戴手表的习惯,等到想起回家时,已经是考试后半个小时了。
      “怎么这么久,”梅书正微微皱眉,“要记得看时间,没有表的话爸,给你整一个……待会爸爸去上夜班,在家听妈妈的话就好。”两人上了摩托车,
      “不用表吧,戴着有点勒手····”梅忆的额头靠在梅书正厚实的背脊上,感觉到父亲说话时身体的共振。时间比摩托车跑得快的太多,脸颊贴着的背脊,貌似已经没有以前没那么宽大笔挺了。
      “爸爸,如果我没考上宁新中学怎么办···”
      她感觉到父亲在深呼吸。她印象里,爸爸似乎从未给出让她失望的回答。
      “忆忆是最棒的。”风声逐渐变小。
      “菜都凉了,你爸人呢?又去加班啊?”方婷努努嘴,“一天到晚的不见个人影,就知道加班。”边说着,她边帮梅忆放好外套和书包,双手捧着梅忆肉嘟嘟的脸蛋。”考得怎么样啊,考场空调冷不冷?可别把忆忆冻坏了。”鱼尾纹出现在方婷的眼角,却丝毫不减当年的风采动人。年方四十,依旧亭亭玉立。
      “妈你手好湿,刚做完菜休息会嘛……”面对母亲炮语连珠式的提问,梅忆有些招架不来,摆着手不知从何起头,而这时就要靠“小救星”圆场了。
      “姐姐!漂亮的发夹!”秀气的小女孩从楼上踏着兴奋的步伐飞奔而下。红扑扑的双颊和亮累的小辫子衬得她格外激动。“我给姐姐挑的,要记得夸我哦!”刚满6岁,梅叶灵才还没到姐姐的肩头,努力伸长手想把兔子发夹夹到姐姐的发梢,逗得梅忆扑哧一笑。
      真的是小太阳来了。梅忆捏了捏妹的圆脸。
      “好看哦,~灵的眼光不错,姐姐很喜欢!”梅忆放在手中打量了一番,“灵是喜欢兔子吗?”
      “喜欢!姐姐也喜欢兔子!所以我也喜欢!”梅忆摸摸梅叶灵的头,把发夹放到妹妹的手里。
      “那灵灵帮姐姐夹上吧。”
      梅忆度过了一个舒心的夜晚,考试不利的烦闷一扫而空。习惯早睡的她在梅书正到家前就爬上了床,手里轻拿着兔子发夹,脸上的笑意藏不住。
      她听到开门声,一阵若有若无的脚步声紧接着传来——是爸爸回来了。
      从记事起,梅忆就能清楚地分清爸爸妈妈的脚步声,所以每次在门口蹲点时,总能抢在两口子出声前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和妹妹一般大的时候,梅忆也像每一个等待父母回家的孩子一样 ,听到楼下的车子的动静,就把小脸蛋抵在在窗边眺望,看着楼下那小小的人们,越变越大,越变越老。
      但今天,梅忆下一阵疑惑:父亲梅书正一向精力丰沛,虽然平时话并不多,但以往加班回家步伐依旧稳健有力,今天怎么如此虚弱?
      梅忆靠在房门内侧,攥着发来,背贴着冷冷的木板,依稀能够听见房间外父母的交谈声。
      “回来晚了,饭给你热热,小心别吵到孩子们休息”
      “嗯,今天大哥有来找过你吗?”
      “没有,最近他应该不缺钱的,没那么着急催咱。”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们家穷,大哥家也好不到哪去……当年怀上忆忆时,咱爸可惦记了,天天打电话问要不要送这送那的……老人走得早啊……”
      “书正,别想大多,都是一时的。咱不担心,好吗?”
      “我被下调为一级员工了,每月只有2000多工资,”梅忆听到父亲的叹息。”常说人穷志不短,可我连女儿的学费都要交不起了……”
      “这不是还有我嘛,季末奖刚来,加上工资一年忍能有个七八万,平常监考我都去,一天600,咱不愁的……”
      “……苦了你了。”
      梅忆没有听下去。她她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心里那种被堵住的感觉一直在持续。
      她才14岁,生活在一个普普通通,甚至算不上有余裕的家庭。她的爸爸温和而沉默,妈妈慈祥却严厉,妹妹可爱也任性。家里每到周末就会举家出门逛街,偶尔出门下馆子。在她的眼里,自己的家小而温暖,从来足够。
      当孩子过早开始体会生活的重量时,往往是父母的无心之失。至少对于懂事的梅忆来说,这份重量一度压的她喘不过气,即使她本就不需要承受,她也想要分担。
      就是这份责任感与无力感带来的思绪,令梅忆彻夜未眠。
      在她失神之间,梅书正低沉的声音响起,微弱但充满温情。
      “婷啊,还好有你们。”
      方婷整理着梅忆打包回家的衣服。听到这话,也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嘴角却微微上扬。
      “一把年纪,害不害臊。”

      清晨6:30,冬至。
      去年梅花开得特别早,刚到11月就零零散散地出现在市区的各个角落。嫣红在逐渐暗下的绿意中格外夺目,可惜宁新不下雪,并不能在雪白之中寻找别样的生机。
      可今年的梅花像是提不起兴致,已是冬至,小脑袋仍耷拉着迟迟不肯从枝叶中探头,那不是胆怯,而是失意。少女呆呆看着这朵尚未□□的梅花,心中毫无波澜,刚上岗的保安老冯热情地向少女打招呼,在她的回应下开门放行。少女表情始终是不变的沉静,与头发上可爱的兔子发夹形成鲜明对比。她习惯地扣上小兜帽,拉上口罩,把纤细的身躯裹在大衣的空壳中,只留下一双不安的猫眼刺探着外界。
      过去半年,梅忆一家迫于经济压力卖掉了原木的复式楼本搬到了如乡枫林港小区的小套间里。因为和妹妹住在同一个房间,梅忆每天起床都要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更衣洗漱。梅书正和方婷还在论孩子们的接送问题时,梅忆就主动提出自己走路上学,理由是离得近。
      不顾父母的忧心与劝阻,梅忆从高一开学就坚坚持六点起床,吃完自己做的早餐后,便在六点半告别睡眼惺忪的爸妈,踏上直往校门的林荫街上学。
      该往前走了吧。梅忆对自己说。
      而和她一个时间点走出小区的,还有另一个穿着浅灰色外套的少年。
      她也注意到了——每天早晨下楼,总能在小区远处望见一个浅灰色的身影飞奔。梅忆也是因为某次风吹下了那人的帽子,才得以认出那是自己的同班同学同:在宁新中学高一(1)班的伊步言。他那一头乱发让很多同学形象深刻,尤其是往额头两旁飞起的发梢,让人怀疑他是不是烫过头的不良 。
      居然这么自律吗。梅忆一度以为伊步言是个闷骚宅男,因为她从未见过他在私下开口,除了和极少数男同学聊天,基本是零交流。
      难道是声音很难听吗?
      梅忆晃晃脑袋,即刻驳倒了自己的论断:声音难听的人只会更吵。
      少年总先一步出发,很快就在梅忆的现线中消失。正当梅忆木然行走一段时间后,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眼前:散乱的黑发,脸上挂着不知名的笑容,薄唇嘴角微翘,头颅高高昂起,望向宁新最高的建筑——发电站烟囱。
      据梅忆后来回想说,伊步言的外貌完全是她的理想型。
      她一次觉得人是那么地容易心动,尽以至于她直接停在了原地。尽管眼前的画面并不那么如诗如画,并不像写真网图那么艳丽精致,但这样现实的冲击感她从未体验过,对于一个尚未涉及恋爱的15岁少女来说,脑海中已经开始乱起来了。
      面对自己怀有好感的异性,即使不去想,眼神也会暴露潜意识。
      少年注意到了驻足的梅忆,眯起一双藏在阴影下的眼睛,缓步走来,梅忆下意识后退了几步,伊步言意识到了什么,蓦地站定不动。
      “梅……姨吗?”
      “啊?”
      “你的名字。”
      “唔……貌似是回忆的忆。”伊步言僵住了。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他喊错,比起生气,她更先感觉到的是一股酸酸甜甜的感觉,在心头蔓延。
      他还来是知道我这个人的吧。
      念错名字的样子好呆。
      声音与其说不难听……倒不如说好听得不一般?!
      “sorry啊……呃,你知道去学校的路吗?
      这回轮到梅忆僵住了。“你,你你不是自己上学的吗?”
      “啊?”这意思是,你怎么知道。
      “不是,我其实是,第一天自己上学!”梅忆为自己急中生智的能力感到欣慰。“我从小区看见你一个人出门,以为你认识路,就跟着来了……”
      伊步言貌似没有怀疑自己。梅忆庆幸地想,自己总算没被当做跟踪狂。
      “那,今天大概走这边吧,”伊步弯指向前方,“烟飘向那边。今天刮东风,学校在西边。”
      “这样认路……”难怪他会迷路,这是什么远古认路法。
      “为什么不记下路牌或者地标呢?”梅忆把手指按在下巴上,学校在林荫街尽头,路上有很多早餐店,只要出小区直走再……”她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伊步言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那表情意思明显是:原来你懂路啊!
      “我……看过导航?”原本陈述的语气倒是在反问自己。
      “我也……”伊步言掏出放在口袋的手机但是记不住因为每天的街道都不一样.···
      有吗?
      “每天的人和车,烟飘的方向不一样,地上的落叶也不一样,今天连清洁工阿姨都没有来……”
      “可是店铺和路牌没变吧?“梅忆有点无奈,“而且去学校只用直走,一直往前不就好了?”
      她还注意到少年的眉目间闪现出一抹惊讶。他捂住嘴笑了,声音不大,梅忆却能听清他的每一个停顿与气息,感觉到一种久违的热切与真实将她沉默无声的世界凿出一个空隙,终于得到压抑之下喘息的机会。
      这是她第一次切身体会到自己是个15岁的女孩。
      “你,你笑什么!”梅忆瞪起猫眼,刚脱去稚嫩的面庞白里透红,不自然的表情明显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上一次生气是脸红什么时候呢?梅忆记不清楚。
      “你明明就懂路。”伊步言恢复了往常的平静,身上原本冷冷的气息逐渐减弱,微翘的嘴角多了几分亲近。像是突然间意识到了什么,要把自己打理一下,他背朝梅忆,撩起垂在额头前的刘海,再转过身光认真而恳切地说:
      “那你可以带我一起上学吗?”
      按理说,梅忆不会答应一个不熟的异性同学同路。半年来几乎独来独往的她,虽因出会的容貌广受同学的关注,却只有一同考进宁新中学的陈奈怜愿意陪着她。见色起意的人多半相知甚浅,梅忆往往怯于深交,在众人的热情中尽力挤出笑容,而后落荒而逃。
      但梅忆这时没想过拒绝。
      说来也怪,想起每次快要招架不住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总会路过围在梅忆周围的人堆。那一刻,热烈的讨论戛然而止,少年的目光阻碍了一切交流,是一道坚墙,使人们的距离咫尺千里。
      但对于梅忆来说,更像是不带荆棘的栅栏,隔开她与她所委与求全的世界,有了自我的闲暇。而少年的冰冷,似乎从未让她触及。像是有意识的收敛,两人的距离若即若离,仅而仅是同班同学的关系。
      与其说害怕社交,她害怕的是人的亲近关系。哪怕自己如今是众星捧月的存在,因半年来专注投入而名列前茅,楚楚可怜的容貌让无数男生暗生情愫,待人接物礼貌得体……她害怕那份压抑了太久的热忱和真挚,会被现实与责任的重量压的变形。
      她担心的事,早已远不止15岁的女孩的世界里所有的事了。
      她抬头,撞上那双直视她的眼睛。他的眼神中没有预想中的那种强烈得异样的情绪,反而平静得让她浑身不自在。
      在他面前,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也许这个人,能给出她需要的答案。
      “嗯,往前走吧。”
      少女向前一步。
      “下次不帮你了哦,仅此一次。”梅忆别过头去。
      “好。”
      别回答得这么快……起码给我可惜一下啊。
      然而两人今天都迟到了,还被迫在全班同学面前公开宣布:他俩一起上学。
      这一事件在班内掀起了轩然大波,当梅忆开口时,世界安静了。
      “朱老师,伊步言他迷路了,我带他找路迟到了。”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朱同明。
      “梅忆回座,伊步言照常,外面站十分钟!”
      伊步言毫不迟疑地转身出门,留下不知所措的梅忆停在原地。
      她的本意是想顶罪的啊!这跟想象中的不一样……
      “老师,不是应该……罚我的吗?”话音刚落,朱同明刚提起的水杯“啪”地一声放下,表情中透露出明显的不耐烦。
      “他是惯犯,你……”转头,扶眼镜,睁眼看人——朱同明标准的教育姿态。但这一次他给出的回答显得过于直接,甚至于冲动。
      “共犯,也去罚站十分钟。”

      阳光不偏不倚地落在走廊的花架上,即使是冬季,同学们悉心照料的花朵依旧昂首挺胸,向阳生长,这座平凡而忙碌的学校,在绿植的点缀中多了生许惬意的空气。少年少女隔着几盆鲜花的距离,目光看向操场摇曳的枝桠。
      十分钟可长可短。对伊步言来说,就是在心里哼完两遍《找自己》的时间。但对于梅忆来说,可以说是度“秒”如年。
      他怎么不说话?不问问我为什么出来吗?不关心我冷不冷吗?
      这不应该是惯例中的剧情吗!!!
      梅忆赌气似的看向伊步言,却正好和他闪着失意的眼神对上。他的眼睛形状像是边缘平整的叶片,眼角上挑,睫毛在阳光下反射出是星星点的光芒。漆黑的睡瞳像是黑黑洞紧紧紧吸引梅忆的视线,不能离开半刻。
      “有没有人说过你眼睛挺好看……”
      “……什么?”
      “不许说话。”
      梅忆希望时钟的秒针转得慢一些,让一切慢下来,而不是稍纵即逝。散入阴云的烟雾,消失在土壤间的落叶,渐渐爬上栅栏的青苔……人低头不语,享受一片时间之外的静好,在不知不觉中,仿佛跨过了光阴,只在不言的心绪中感受着彼此。
      不言不语的时间,总爱留下印记。
      人开始流动,看着那些或陌生或熟悉的面孔,梅忆会躲闪,会逃离,会失去自己。她无法从那些人的眼神中分辨友善与恶意,无法剥除挡在人与人心间的隔膜,无法承受对方对自己的喜欢或厌恶。
      少年始终抬着头。她此时看不见少年被刘海罩住的眼睛,却能清楚地察觉他嘴角的抖动。像是有话未出口,有苦说不出。但梅忆从未想过他的忧虑,他的不安,他内心的种种。在梅忆眼里,伊步言就是个天生的沉默者,不对任何风浪表意,不受任何尘烟打扰。
      但他却在她而前格外爱笑,她在他面前总会羞恼。
      原来人有这么多面。
      也是从这一天起,梅忆学会察觉别人的心情,理解自己的情绪。希望这样的日子再多一点。
      “呃……梅忆?你还有事吗?”
      “啊?”
      “刚才我想说,老师来叫我们回去。但是你说不许说话,我以为你有什么要紧事,一直在等你说……伊步言看了看表,“然后等了20分钟,下课了。”
      此时,梅花红透了。
      不是,你真就陪我多站了20分钟……
      少女自艾云之间,并没有察觉的是少年不言语的包容,悄无声息地融化着心灵的茧,用他不寻常的温柔,带着少女迈出了久违的一步。
      回到班里,梅忆嗖的窜回自己的位子上,脑海里全是自己刚刚在走廊站了30分钟的经历。扶额沉思,貌似是现在最合适她的动作。
      “不是吧忆忆,‘竹筒’罚你站这么久?”刚在课上睡醒的同桌陈奈怜问道,“哎,怎么脸这么红,看到帅哥了?不对,那时候不就只有你和……”
      “小嘴巴!”梅忆双手掐着陈奈怜的腮帮,“我真是完蛋了……怎么会这样……才第一天就如此上头……我的形象……”
      “什么第一天……唔唔唔!”见梅忆手上的劲又加了几分,陈奈怜只得拍肚皮投降。梅忆松开手,整个人瘫在课桌上。
      “忆忆,你真的像融化的bocchi酱你懂吗?”
      “你好可怜,不要说我听不懂的二次元词汇。”
      “唔,上了高中就不要再这样叫我了吧……不过,还真是没想到呢……”陈奈怜偷笑,看着自己认识了这么久的好朋友,明明忧郁了很长一段时间,如今又像是变回了以前颇有活力的她,心里别提有多高兴。
      如果是这样的话,忆忆,也许他真的是你的恋爱番男主呢。看上去是冷面迟钝系?不不不,也许是温柔引导系……
      向前的少女,忐忑却满怀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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