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不言不语》萧彻

1、第一章 冬至

　　宁新并不是一座温和的城市，无论是久未放晴的天空还是车水马龙的街马道，都像污染情绪的毒药，给人们带来压抑与忙碌，然而冬季的烈风似乎吹走了片刻密布的阴云，让微弱的阳光能够穿透到迷途之人的心里。
　　这座普通的南方海滨城市，似乎迎来了冬天以来的第一个晴天。

　　“伊步言，等等我。”
　　少年停下脚步，散乱的黑发明显带着慌乱的痕迹，白皙偏暗的脸庞染上了一丝的烈红。他转头寻找声音的来源，左顾右盼却没能分辨出一片平淡中那一朵亭亭玉立的梅花。
　　少女扎着简单的马尾，厚厚的红围巾裹住下半边脸，浑身裹得和粽子一样。
　　“……你是觉得我比你矮一个头吗？”少女双手叉腰，鼓起的腮帮使她的脸像个蒸熟的包子。只不过别人看不见。
　　“？”
　　“装什么无辜……”梅忆脸上明显的不悦反而像是盯上了可疑人物时的表情，一双猫眼眯起，直视着伊步言略显慌张的眼神。
　　“今天早餐我请？”
　　又来这套。
　　“走这边。”于是梅忆决定放过他。
　　伊步言在梅忆转身后暗自打量了一番:“好像确实差一个头……”

　　路上的早餐摊饭一如既往地早起。时间到了6：30，为眼可见的热气却已经在随着人流的减少而消散。睡意被北风吹跑，帽子却压不住学生们翘起的刘海。
　　穿过环卫北路，直走林荫街，宁新中学的大门门口俨然出现在二人面前。男女结伴而行的并不多，所以很快就有成三成四的男生女生开始向伊步言瞥去，投去嫉妒、羡慕，或是祝福的目光。
　　“并排走显得我们像小情侣一样，”梅忆犯了难，“最近早恋抓得挺严的，要不你跟在我后面吧。不要太远哦，不然我一转身你又不见了……对了，拉住这个！”梅忆扭了扭身子，把背带甩起来，示意伊步言抓住。伊步言全程没话说，这时却跟上梅忆，抓住难得的机会来了一句。
　　“这样不会像主人牵着小狗吗……”他忍不笑了。
　　“=_=”到底谁才是狗啊！
　　这句话终究没有在伊步言的笑容中出口。梅忆柳眉一竖，别过头去，自顾自地跑向校门，在保安大叔和一众学生凝惑的眼神中溜进了教学楼。
　　“ 这是被甩了吗？好惨～”
　　“小情侣小打小闹吧······哎？刚才那个不会是高二1班的梅忆吧？”
　　“ 开玩笑吧？梅忆喜欢这种类型吗？”
　　“ 帅是挺帅的，但感觉不太有意思。”
　　不太有意思吗。伊步言捋了捋头前垂下的刘海，抬起头走过校门。手里提着自己和梅忆的两份叉烧包，心里暗想不妙，赶紧快步跟上梅忆。

　　教学楼本该人群熙攘，然而这个点往教室里走的人还是少数。
　　梅忆板着脸踏上楼梯，把地板踩得咚咚响。
　　什么嘛，我居然……
　　居然还有点想笑……
　　梅忆大概是觉得自己头脑不清醒了，伸出泛红的指头，用手拍了拍通红的双颊，把马尾晃得凌乱。忽然间，一种莫名的怪异感从背后传来。梅忆一把抓住伸向她发夹的手，转身盯着此次骚扰事件的嫌疑犯。
　　“怎么了忆忆？哥想帮你整理一下嘛。”
　　无期徒刑。梅忆如是想。
　　“别这样叫我。”客气而疏远的说辞并没有获得对方的回应。高处的那双桃花眼依旧在梅忆身上游走，眼光极具侵略性。
　　“忆忆真是无情~我也是好心提醒你，这里可是刚拖过地，太着急摔坏你的小脸蛋就不好了呢～”燕久东拖着尾音，完全没有责备的意味，显得格外油腻，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至少梅忆是这么想的。
　　“我要去上课了，借过一下。”梅忆侧身要走，却被燕久东喊住，“喂梅忆，你真没听见吗？我今天在这值日，别踩脏了！”
　　梅忆这下来劲了。
　　“你说这里是你的值日区？”
　　燕久东顿感不妙。
　　“喂，你不会想……”燕久东四处张望，寻找可以管管梅忆的督导和老师，但没等他找到人，就看到梅忆抬起的脚和一脸的坏笑，“我今天特地起大早来早点解决值日的，你要是敢踩……我就……”
　　“就什么？”
　　“我就把你初中的黑历史都告诉伊步言！”

　　“蒸嘟？”
　　伊步言嘴里嚼着叉烧包，把手里的另一袋递给梅忆。两人隔着楼梯扶手相望，梅忆率先败下阵来，红着脸对燕久东丢下一句“下次教训你”，就靠着扶手，沿着楼梯外侧走上了楼。
　　“没想到还真管用……”燕久东这才松了一口气，随即转向伊步言，“多亏你来了呜呜……”
　　“唔，不客气？”他离开燕久东（高三）所在的3楼，走到了4楼的楼梯口，本以为梅忆已经先一步到达了教室，却在转角发现了靠在墙边等待的她。

　　“……谢谢啊，多少钱。叉烧包。”
　　“唔，我请。”
　　“不太好吧……”
　　“没事，当还上次叔叔阿姨请的饭。”
　　“那你还要多请我几次才够。”
　　伊步言倒觉得无所谓，比起这个，他更在意梅忆此时躲闪的眼神。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啊？什么？”
　　“你的眼神有点可疑。我以为……”
　　“什么都没有！”梅忆实在无法面对伊步言疑惑的表情，于是一把夺过伊步言手里的袋子，转头就撞进高二8班的教室里。
　　伊步言看着眼前的人儿慌张的模样，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地笑了。

　　我表现得很明显吗……梅忆开始怀疑。
　　梅忆在后排落座不久后，伊步言也跟了进来。在教室前门的他，脸上挂着不知名的笑容。薄唇嘴角微翘，像是雪地里一道浅浅的脚印，踏在梅忆的心里。
　　原本要一口咬下的包子在手边放了好一会儿，梅忆就这样张大着嘴巴，盯着伊步言的身影。他突然转头向自己的方向看过来，一步步走进……梅忆全然没有注意到班主任正呼唤她俩的名字。
　　“忆忆，忆忆···老师在后......老师好！”身为梅忆的同桌，陈奈怜已经仁至义尽了。
　　画面逐渐变色：呆呆对视的伊步言和梅忆，身后满脸阴沉的班主任，一众吃瓜看戏的同学……仿佛定格一般，唯独陈奈怜那句“老师好”回荡在众人耳边。
　　宁静随后被打破。“你们俩，办公室！”

　　班主任朱同明今年三十出头，作为整个学校为数不多的男老师，他作为高二年级长可以说是最辛苦的一个：大到市级比赛，小到年级活动，朱同明都得统筹策划。同时作为数学组长，事务本来就多，还得分心处理学生间不良关系的频发……
　　话少的朱同明忍不住问候了某人的母亲。
　　但其实这一次并不是因为男女关系的事来找两人。按照惯例，学校会在冬至过后组织高二高三年级进行环市区晨跑。说是晨跑，其实每年都会从早晨6点30分外出到下午17点30分。伊步言和梅忆是宁新中学出了名的“街溜子”。据一众同校学生的消息来说，每天早晨两人总在林荫街结伴上学，一路经过学校旁大半的早餐店。不认识的人总会提到“乱乱的头发”“兔子发夹”两个词，朱同明脑海中即刻浮现出两人的样貌。出于对街道情况熟悉程度的要求，朱同明考虑让两人担任领跑。
　　朱同明拉开椅子，搬来两张空余的小凳，和伊梅二人一同坐下。他将刚擦拭完的眼镜戴上，用打量的回光看向面前的一对男女。少年一如既往凌乱的黑发，不带情绪的月光，瘦削微微凹陷的面颊，挺立的鼻粱，紧闭的双唇，无不给人一种冷冷的感觉。反观少女，被发夹整饰的刘海两边分开，精致的眼眉像是洋娃娃一样秀气，包子脸和伊步言形成鲜明对比，让人产生天然的怜爱之意。
　　也凑含着般配吧。朱同明闭上双眼。
　　“老师，我和伊步言真没什么呀，”梅忆开始紧张于朱同明的沉默“他不认路，叔叔阿姨摆脱我带他一起·····”
　　“不如给他装个导航呢……”朱同明开始重新考虑自己的打算，“仙人指路比较好用。”
　　“老师，我用的百度。”伊步言如是说。
　　“我看看。”
　　接着，伊光言在梅忆诧异的眼神下掏出了手机，被朱同明一把夺过。
　　“没收，期末还你。”宁新中学禁止带手机。

　　“说正事。今年冬跑每个年级要有两个领跑，一男一女，我推荐你们俩。明早6点到学校提前准备，女在队前，男在队后。明白？”
　　梅忆慌了：“老师，伊步言他不认得路的，他，他没有手机。又会……”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完全在胡扯，梅忆的声音在朱同明犀利的目光下渐渐减弱，留下烧红的脸颊。
　　如果两人要去当领队，就不能在班里一起跑，这样的话，梅忆想跟伊步言说上话基本是不可能的……
　　等等……好像确实有点刻意了……
　　她偷偷戳了戳伊步言的腿，那意思是叫伊步言拒绝。似乎没有得到回应。此时，伊步言平静的眼神中闪过一道思索。
　　“老师，可以允许男女领队走动吗？管理范围会扩大一些。”
　　“单个班级有班主任跟着。”
　　他到底懂不懂我意思？
　　“梅忆她……好像不想当领队。”
　　完蛋了。

　　这句话倒是引起了朱同明的注意，以他的认知，伊步言不像是说出这种话的人，于是他提起一旁的速溶咖啡放到嘴边，热气使他的眼镜蒙上一层不定的雾气。
　　“真的吗，梅忆？”
　　梅忆着急地看向伊步言，两只压在腿下的手握起，伊步言没有看她，梅忆却在他的嘴角捕捉到了轻微的不安。
　　这我能怎么办……总不能说其实我很想当吧？
　　梅忆搞不懂伊步言打的什么算盘，但心里莫名有一种失落感，本来就水汪汪的眼睛快要渗出泪来。
　　“是的老师。我想在班里跑。”
　　“好。”朱同明将速溶咖啡一饮而尽，苦味让他的粗眉皱起，过早出现的皱纹显现，却难掩眼中笑意。但梅忆看不见。
　　在梅忆一脸郁闷地出去后，朱同明跟伊步言简单地讲了讲领跑的细节和注意事项，随后便把他也放走了。
　　梅忆还有一件事不知道。队伍是从最后一班排到1班，也就是说，伊步言就跟在1班队尾。
　　不赖。朱同明想。
　　出了办公室，梅忆走在伊步言前头，她想问，问他为什么要让老师把她换掉，她转头，却只看见伊步言一脸不加掩饰的喜悦。

　　有什么好笑的！！！
　　他是终于摆脱我了是吗！！！以后不带你啦！！！
　　梅忆感觉自己从没这么冲动过，对着伊步言就是一脚。
　　“疼！”
　　疼才好呢。梅忆愤愤不平地嘟嘴，又像怕伊步言报复一样，马上转身跑掉，红色围巾还甩在了伊步言脸上。
　　少年站在原地，忍不住笑出声来，以致于旁边的同学投来了诧异的目光。
　　她还挺可爱的。
　　“唉，年轻真是好啊。”朱同明夹着一沓试卷走出办公室门口，拍了拍伊步言的肩膀。“少年，别太患得患失。你的首要任务还是学习。”
　　“老师，貌似考试更让我患得患失。”
　　“你说得对，但还是要考。”
　　“老师，三十而立。我才十五。”
　　朱同明愣了一下。
　　“所以我做好一半就行。”
　　你小子……

　　陈奈怜在纠结。
　　自从早晨被朱同明找过之后，梅忆像在风中被吹弯的梅花，趴在桌上没精打采，即使在全班为她数学最高分的傲人成绩鼓掌时，她也并没有额外的动作：从桌上抬起，又耷拉下脑袋。
　　身为打小就要好的闺蜜，陈奈怜决定问问梅忆。
　　“梅花酱怎么蔫了？出什么事了？”
　　“因为被‘禁言’了啊，”背后的男生成功收获了梅忆的白眼。“忆忆，老师说了什么啊？”终于开口，陈奈怜扯了扯梅忆的小兜帽。梅忆侧过脑袋，一脸委屈地看向同桌，“老师找我们当冬跑领头，伊步言提议把我换掉····”像是想起了烦心事，梅忆把头埋进了双臂，不停地摇着脑袋。
　　“你不会答应了吧？”陈奈怜看着梅忆，只听见梅忆一声闷闷的“嗯”从底下传来。
　　“不过这样也好啊，虽然失去了领队的好机会，但是起码伊步言在你后面啊，”陈奈怜有些奇怪，“原来你不喜欢他吗？我还以为……”
　　“等一下，你的意思是···”没等陈奈怜说完，梅忆就嗖地抬起头，瞪着眼睛看向她，眼眶微红。
　　“没、没有！我，我不是在说···那个，就是…”陈奈怜是个容易激动的女孩，还容易结巴，怯生生的表情，加上微长的双马尾，格外显得可怜。
　　“不是，我是说，伊步言跑在我后面？”
　　“你不是在队末吗？”梅忆在女生中算得上高挑，165的身高在班上格外出众。对此，刚够到155的陈奈怜非常眼红，思考着植物激素会不会比生长激素便宜。
　　“忆忆你上课又走神了吧？“竹筒”上节课刚说，我们班在高二队尾啊。”
　　“竹筒”即8班同学给朱同明的昵称。

　　这句话像炸弹一样在梅忆耳边炸响。梅忆想起早上给伊步言的临门一脚，还有自己在他面前那副蛮不讲理的样子。梅花又在冬日的闲暇中红透了。
　　原来他是这么考虑的吗……
　　“说起来，今天伊步言来找的几次，见你埋头没反应又走了，”陈奈怜还指了指见处窗边低头看着书的伊步言，“我不敢帮你回他，他说中午在走廊等你，我忘记告诉你了......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恋爱喜剧吗……哦摸希咯乙（有意思）”
　　梅忆抬头看向教室前头的时钟。已经是16：30了。
　　“丧钟为谁而鸣……”
　　“哎哎哎！忆忆你，你不要不理我啊！我真真的是忘了……”陈奈怜抱着摊在桌上生无可恋的梅忆大叫，成为课间别样的风景线。

　　放学了。
　　难得一日晴天，如此肆意的夕阳，伊步言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看见过了。
　　他合上写满字迹的笔记本，不知名的情绪爬上眉梢。抬起头时，却撞上梅忆在教室另一头难为情的目光。
　　梅忆别过头去，她背着装得满满当当的书包，往楼梯口走去。
　　伊步言却没法装作没看见。于是他远远跟在梅忆后头，直到出校门之后，他才略微加快脚步，拉近两人的距离。
　　梅忆没说话，也没加快步子，任由伊步言跟在她的身后。

　　是不是和她最近靠太近了，吓到她了？
　　这么说起来，我也不太懂恋爱关系和朋友关系的区别啊……之前阿信怎么说的来着？
　　伊步言苦恼着自己到底应该如何对待梅忆这个特别的朋友。
　　在他看来，梅忆是那个每天都会见到，每天都想见到的人。离远了会寂寞，离近了会拘束。
　　或许现在的距离，就刚刚好吧。
　　突然，梅忆回了头。
　　“……乌龟，走快点。平时不是挺快的吗……”
　　“……好。”
　　“都高二了，怎么还是这么呆？和当初一个样……”梅忆主动停下来等着伊步言。两人一前一后，虽没有并肩走着，却保持着短短的一点距离。
　　“跑操……你是特意这么跟老师说的吗？”
　　“是。”
　　“为什么要跑最后面？”
　　“没人管会自在一点吧。”
　　“我可是排最后面的。”
　　“我知道。”伊步言看向梅忆。
　　“这算什么……”梅忆抬头看他，又低下了头。
　　“要找我？”
　　“谁找你……平时就够烦的了，冬跑还要凑一块……”
　　“确实，和平时没啥两样吧。”

　　好像今天，确实也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只是在少男少女的心中，希望有什么东西要发生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