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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三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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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迪?
爱米利不知对方忽然提起这个已经有些久远陌生的名字究竟有什么用意。看着对方深不见底的眼睛,她咬着嘴唇想了想,神色渐渐变得惊愕,表情凝固了一瞬间,然后忽然变得狰狞无比。狠狠转过头,海蓝色的双眼瞪得极大,几乎是目眦而裂地恶狠狠地盯着伯纳德,目光欲噬人,嘶声尖叫,“我记起来了!!是你!一年前在家里交给爸爸金属盒子的那个人就是你!!”
她想要扑过去,却因为四肢毫无力气而被身后强壮的士兵狠狠制住,右脸被用力压在干燥的地上,娇嫩的皮肤被磨破也不管不顾,只是一味疯狂地扭动,尖声叫道,“凶手!你害死了艾迪!你这个丧心病狂的凶手!混蛋!放开我!!我要杀了你!你这个混蛋!你不得好死!!我发誓我一定会杀了你!!”
面带爱米利通红可怖的双眼,伯纳德只是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叹气,“为什么大家就不能心平气和地好好谈谈呢?说实话,我真的很不喜欢暴力,那是野蛮人才会做出的举动……”
“回答问题。”简淡淡道,目光幽深森然。
“抱歉。”伯纳德咳了一声,眨眨眼,“答案其实很简单——爱米利身体里有我们的追踪器。”
“不可能。”简断然否定。没有什么能够通过她的扫描识别,那是她引以为傲的能力之一。
“可是事实的确如此。”伯纳德愉悦地弯起眼,“我承认您的精神力是我所见过的最强大、最广阔的,可是厉害不等于完美无缺,不是么?”
简轻轻皱了下眉,有些不解。拉斐尔在一旁听得兴趣盎然,不是转头看看简的表情,微笑越发意味深长。
“在爱米利的变异发生以前,追踪器只是她身体里的一块小小的、几乎肉眼看不见的金属块,说简单些——那时它是死的,不会向我们发送任何信号,即使强大如简小姐,不也是没有发现么?”他似乎颇有些自豪,微微抬高了下巴,越发显得轮廓深邃优美,有种倨傲的美感,嘴边的弧度一直没有消散过,轻声道,“本来我们的计划是爱米利被艾迪咬伤,只要一被感染,病毒细胞触发追踪器,它立刻就会被打开。任何然后爱米利成为丧尸,被简小姐毫不留情地抹杀……没有人会知道她身体里多了一个可爱的小东西。这是多么完美的一个计划啊……”
他深深叹息,目光无限遗憾,“可是天不随人意,谁知道简小姐居然中途失踪,更让我们意料不到的是,爱米利居然是感染者……”他眼神一振,目光明亮地看着爱米利,流动着类似于温柔的波光,轻声道,“这可真是一个意外的收获。要知道一个感染者是多么的珍贵……万个……不,十万个爬虫都比不上一个感染者!”
他笑容不变,“那个从公司逃出来并且损害公司财产的感染者——喔,你们叫她艾丽丝——很不听话,总是设法躲避她的缔造者,这让我们感到非常的苦恼……不过,有了爱米利小姐,让我们多少有了些安慰。你说是么,斯柯尔特小姐?”
爱米利脸色惨白无比,怔愣地听着,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地开口,“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早就被安排好了的?”
“很不错的计划,我们为此讨论了不少次才最终定下的,感觉如何?”伯纳德彬彬有礼地微笑。
计划?
计划中也包括那个男孩的奔跑牺牲,包括妈妈和保镖们的惨死,包括T解药的出现,也包括艾迪的变异么?
甚至,她和STARS的遇见,也是这个完美的计划之一?
她的爱情,亲情,人生;她的挣扎,痛苦还有努力,竟然全部只是这个人计划中的一部分,被任意地驱遣和利用?!
“恶魔……”爱米利喃喃道,目光倏然变得怨毒无比,“你不得好死!”
伯纳德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拉斐尔摸摸鼻子越听越觉得有趣——在母星上可不会发生这么曲折复杂的事,简直和这个星球的什么小说有的一拼。
“不过……”伯纳德目光一转,“在‘遇到’了简小姐之后,感染者就不算什么了……”
简面无表情。
伯纳德的目光从她的头发,眉目,肩,腰,再到腿,一寸一寸扫过,毫不吝啬地称赞道,“这真是我所见过的最漂亮的一副身体。韧带,肌肉,骨架,爆发力……艾丽丝那个叛徒和您相比,简直一文不值。”
拉斐尔挑挑眉。
为什么听到这些话他总觉得有些手痒呢?
还是早点把尼谢带回去的好。
“我看过之前简小姐在科波菲尔街道摩天大楼里的录像了……印象深刻。”男人轻吸一口气,“单挑活体,居然只用一把刀……看来艾丽丝‘最完美感染者’的称号是不得不退位让贤了。”
简缓缓转了下眼珠,定在爱米利身上。爱米利闭上了眼。
“不过单单凭这个不足以说明一切,毕竟身手也是可以训练出来的不是么?可是,我却顶着上面的压力转置爱米利的方案改在您的身上,您知道原因吗?”
简抬眼。
伯纳德脸上仍然是优雅得体的微笑,仿佛没有觉察到对方幽冷而充满压迫的目光,轻声开口,“还记得……吗?”
他的声音在后面半句陡然变轻,轻得所有“人”都没听清楚。
当然其中不包括两个“人”。
简一直没有情绪的脸表情忽然一变,眉头轻轻皱了起来。拉斐尔也是愣了愣,望向伯纳德的眼神陡得变得深邃。
伯纳德不动声色地将对方的变化收在眼底,嘴角的笑意越发入骨,顿了几秒,才用一种充满诚挚感情的声音开口,“我想简小姐应该很好奇为什么我会知道这些事吧?如果简小姐肯屈尊下访本公司,我会为您安排一个干净安静的地方,稍作休息之后,我会很荣幸地为您解答,如何?”
气氛瞬间沉滞下来。
爱米利抬起头,目光在简和伯纳德只见徘徊不定,最后顿在简的背影上,眼里的情绪渐渐变得复杂起来。
旁边一直目瞪口呆听着伯纳德叙述的杨此时也回过神来,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却无法说出口,终究闭上。桑榆却面色大变,刚张嘴要喊,身后一直全神贯注的士兵眼疾手快立刻捂住她的嘴,将她快冲出口的话堵回了肚子里。桑榆无法挣脱桎梏,只能无助地左右扭动,紧紧盯着简的背影,眼睛都红了。
简似乎浑然不知身后所有人的反应,垂眸深思。
十几秒后,复抬起眼,目光一转,落到了艾丽丝身上。
伯纳德马上反应过来,作了一个手势。
所有士兵立马放开手中的人,齐齐收起武器,然后回到了伯纳德身边,肃然站定。黑压压的一堆看起来格外压迫。
伯纳德温和地开口,“这样可以了么?”
简没说话。
伯纳德表情不变,轻笑道,“简小姐可以放心,有了您,我不再需要那样不听话的叛徒了。”
简沉默许久,然后在所有人的瞪视中,迈出了第一步——向伯纳德走去。
伯纳德表情愉悦,让出了身后的直升机。
“等一等。”身后传来拉斐尔懒懒的声音,“我也想好好休息一下,不知道伯……伯先生还有地方么?”
伯纳德嘴角一抽,笑意凝滞了瞬间,马上恢复原样,脸上的愉悦神色加深,带着明显的惊喜,低声道,“不胜荣幸。”
“不用不用。”拉斐尔大气地挥挥手,毫不犹豫上前,牵住了简的手,往直升机大步走去。
简瞥他一眼,对方的笑容依然不减。
她小小的纠结了一下,最后决定还是算了,收回即将飞出的腿,被牵着走上了飞机。
“简!简!”桑榆在身后大喊,冲上前去,还没到直升机前,就被几个士兵拦住难以再进前一步。她急得上火,只能扯开嗓子大喊,“简!别和他走!他不是好人!他会害死你的!!简!你听到没有?!简!他……唔——”
伯纳德回头,看着被捂住嘴巴的黑发女人,眼神流露出怜悯一般的神色,轻声道,“桑榆小姐,既然千辛万苦地从五十一区逃出来,就要好好珍惜生命,千万别一不小心就让它溜走了,知道么?”
桑榆身体一僵。
伯纳德笑容温煦,“替我向费南•柯蒂斯•门德尔皮休先生问好。”
说完,他十分绅士地弯腰鞠躬,然后优雅地起身,微微笑了一下,转身上了另一架飞机。
上机的前一刻,简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众人片刻,然后垂下眼睑,踏进了直升机。
螺旋桨缓缓转动,剧烈的风刮得人肌肤撕开一样疼痛。杨捂住眼睛,在在指间的缝隙,看见直升机一个接一个地离去,然后渐渐变成一个黑点,最后消失不见。他怔怔地放下手,呆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沉默地看向爱米利。
爱米利已经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凌乱的头发挡住了她的脸,表情在阴影里看不清晰。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然后朝艾丽丝走去,沉默地开始将艾丽丝所躺的担架往基地里拖去。
肌肉松弛剂的时间仍未完全过去,她拖得很吃力,却一语不发。杨看着看着,不知为何,心里悄然升起一丝莫名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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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上了直升机之后就开始习惯性地四处打量,扫了一圈之后,发现没什么可学的,于是收回视线,直视前方,坐得笔直,面无表情。
拉斐尔重复了简的第一个动作之后,撇了撇嘴,然后收回目光,低头,开始饶有兴趣地玩起……简的手指。
伯纳德不知是忌讳还是出于别的原因并没有和他们同上一架飞机,直升机里除了驾驶员和副驾驶外,坐在他们对面的只有两个士兵,端着枪肃然正坐,眼神紧张无比。
拉斐尔似乎没有看到对方充满戒备的眼神,兴致勃勃地将简细长有力的手指拨来拨去,玩得不亦乐乎。
简忍了又忍,忍了再忍,终于还是没忍住,“啪”的一声,使劲捏住了对方作怪的手。
简的力气绝不是吹的,机舱里只听见骨头噼啪的呻吟。看到对面士兵惊骇的眼神,拉斐尔却毫不变色,笑眯眯地开口,“亲爱的,轻点儿,别硌疼了你的手。”
简:“……。”
“骨折。”简帮他指出。
“你在心疼我么?”拉斐尔眼神一亮。
简默默地转过头去。
拉斐尔受用地再蹭近了些,以一种“幸福点亮了整张脸”的表情开口道,“我就知道……”
简干脆地闭上眼。
拉斐尔看着眼前人安静的面容,笑眯眯地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简愣了一下,迟疑地问,“……回家?”
“恩,我们的家。”
简沉默许久,垂下眼,干巴巴地回答,“我没有,家。”
拉斐尔面色不动,“你当然有,我会带你回去。”
简怔住,转头,目光静静的,像是午夜下清澈的湖水,美丽得不可思议,“它……是什么样的?”
她是第一次如此认真地面对这个人。
拉斐尔深不见底的翡翠色眼眸里荡起笑意,“你好奇?”
好奇?……简滞了一瞬间,然后承认地点点头,“恩。”
拉斐尔凝视她,慢慢开口,“它很美,是蓝色的,有些像这个星球的表面……但是没有那么复杂,它更像这里的深海。纯粹,神秘,包容一切……其他人都叫它蓝星,但我……还有我们的同伴,更多的喜欢叫它……母星。”
简微微倾着头,漆黑的眼睛里不禁露出些微柔和的神色。
蓝色的……母星吗?
血液里涌起一阵陌生而熟悉的躁动,如同细而绵长的溪流,悄声无息地从骨髓深处渗出,不灼烫,不凶猛,却亲切柔和地令人无法忽视和拒绝。
就和……这个人的感觉一样。
拉斐尔注视她表情的变化,嘴角笑意变得深邃起来,另一只手悄悄摸过去,握住了简的手,细细抚摸,嘴里不停道,“在那里,还有很多我们的同伴——和你,和我一样的同伴——他们都在等着你和我回去,包括你的父亲与母亲。”
简愣住。
父亲,母亲?
这两个词,对她来说,太过陌生。
当她第一次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靛蓝的夜空。她一拳击碎了困住她的玻璃,然后看着那些淡绿色的液体瀑布一样的倾泻而下。她看了自己的身体很久,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伸直腿,踏在了水泥地板上。
她第一次踏在这个星球上。
很坚硬,很冰凉。
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带着眩晕,整个人在那一瞬间变得渺小。她的身体的每一部分都觉得无比陌生。
而在醒来之前,她并不是全无感觉的。有时候她可以听到一些,可是那样的机会很少很少。她知道外面一直有一个很亲切很温柔的目光在看着她。目光的主人会经常地和她说话,告诉她今天她的状况如何,身体又有哪些进步,距离她的苏醒又少了几天几天的可能……但更多时候只是看着她不说话。
她断断续续地在那些走来走去的人口中弄清了那个有着亲切目光人的名字——
他们叫他,费南博士。
同时的,还有另一个人,不同于费南博士的温柔,那个人的声音活泼而明媚,带着阳光一样的气息。费南博士对着她的声音也会变得更加温柔。
那个有着阳光气息的人也有名字,费南博士唤她,桑榆。
但更多的,会叫她,my sunshine。
Sunshine第一次见到她很久都没有说话。她那时正“醒”着,隔着一层玻璃默默地“看着”她。后来sunshine不顾费南的阻止,把手贴在了冰冷的玻璃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她听不懂的情绪,轻声问,“她……会冷吗?”
那是她第一次感觉到人类的温度。
比起四周冰冷的水,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