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斜阳(上部)》玉临风

40、烧尽爱情的灰

　　深蓝色的布景下缀满了璀璨的繁星。柱廊、小径、花园里，全都空无一人，四周除了有灯光的地方全是黑暗。蟋蟀们在黑漆漆的草丛中无休止地乱叫着。突然，从巨大的建筑暗影中冒出暗黑的人影，他的脚踏上草坪，蟋蟀的鸣叫立刻停止了，它们可能被人影手中反射着银月冷光的利斧吓住了。
　　在皇宫富丽堂皇的建筑物的包围下，有一座冷清清的庭院。它不起眼，可侍从宫女们却不敢靠近它，简朴的大门被冰泠的铁链紧锁着，而钥匙也不在宫廷主管那儿。
　　黑影窜到门前，他举起手中的利斧，向着束缚着它的锁链劈去。一下、两下、三下……大门最终被一脚踹开了。
　　黑影借着这朦胧的月光，穿过中庭，进入没有一丝光线的屋内。
　　一盏油灯被点燃，不明亮的灯光照亮了一双有神的黑眼睛。阿尼凯图斯特有的自信笑容在火光下绽放了。他举着油灯，好奇地向四周张望－－这里是提图斯住过的地方。
　　自从常常进出皇宫后，便听说了宫中有一自禁地，但却从未将它与阿克特所讲的故事联系起来。阿克特讲得很模糊，她也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尼禄与提图斯之间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提图斯对尼禄来说如此重要？为什么提图斯会死？所有的谜题笼罩在一起，使得这座朴素的庭院神秘无比。
　　阿尼凯图斯每走过一处，就会停下来看看，那里的每一只器皿，每一个物件，都被精心擦拭过，它们罢放的位置也像它们的主人还在时那样，没有发生过变化。
　　推开卧室的门，迎面扑来一股凉风，窗帘与床榻上半透明的纱帐在风中无声地飘舞。那张床仿佛还是温热的，它的主人才刚刚离去。
　　屋里有一尊雕像，面向窗外，凝视着远方。阿尼凯图斯走向它，手中油灯的灯光照出了上面的金属光泽，那种光与手中的火光一样，黄黄的，可是更亮。
　　“这就是提图斯的金像？看不出，尼禄还很会奢侈。”阿尼凯图斯站在雕像的身后，金黄的光泽耀眼迷人，使他情不自禁地抚摸上去，羡慕起这个死去的人来。
　　“提图斯啊！让我来看看你是个怎样的美少年。”
　　阿尼凯图斯绕到金像身旁，将手中的油灯缓缓移过去，火光照亮雕像俊俏的脸庞，提图斯仿若天神降临，散发着金光。
　　“这是……”阿尼凯图斯瞬间失去了挂在脸上的笑容，微笑转变成惊讶。
　　“这可能吗……”
　　他连连后退。
　　“文德克斯？”
　　脚跟触到床脚，阿尼凯图斯推去了平衡，油灯从手中落下，掉在床边。倾斜的火苗一下子窜上笼罩在床榻四周的半透明纱帐上，犹如蜜蜂扑向花蜜般，将纱帐整个吞没。阿尼凯图斯试图扑救，可是没有效果。火焰爬上天花板，在那里疯狂肆虐，浓浓的黑烟向地面滚滚压来。阿尼凯图斯只好放弃，捂住口鼻，按照来时的路径逃出去了。
　　火焰变得更加凶猛，它们从天花板上跳下，在墙上，在地板上，欢快地舞蹈着，窗帘已失去了温柔，变成火红的魔爪，但却仍然在迎风飘舞。黄金塑像犹如沐浴在阳光中，它从未发出过如此夺目的光彩，它像要呼喊，牢笼就快烧尽！他要自由了！可是，它没有出声，反而流下一滴滴血红色的泪水……

　　“……提……图斯……”尼禄在梦中呓语着。他突然睁开又眼，醒过来了。
　　四周很冷清，墙壁冰冷，连窗外透进的光也是冷色调的。尼禄低下头，枕边放着一只白玫瑰，它纯白的色彩只要有一点点光线就会变得显眼。尼禄轻轻闻了闻，还有淡淡清香。
　　“有人吗？”
　　一名侍者立刻进入寝室。
　　“刚才有谁来过了？”
　　“布鲁斯将军来过一次。当时您还在睡，他不敢打搅，只是坐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他？他身上还有伤，怎么来了？”尼禄玩味着手中的白玫瑰，心中猜想着它的来历。
　　屋外突然喧闹起来。喧哗声越来越响，听得见人们因着急而四处奔跑时所发出的脚步声。有人在高喊“着火了”！
　　尼禄的心也跟随他们紧张起来。他立刻奔向窗边，这个房间是在提图斯离开后，由他亲自挑选的，只因为这里的窗户正好面向提图斯住过的宅院，尼禄也时常从这里眺望那里。可如今，那在孤独的夜晚里带给自己一丝宽慰的地方却变成一片火红。尼禄脑中一片空白，手中的白色玫瑰跌落地面。它本想静静地在那躺着，可尼禄脚上的拖鞋却瞬间踏上了它的身躯，把它挤压、踩碎。随后，被撕裂的花瓣在长袍掀起的轻风中挣扎着飞舞了两下，然后又落下，沉寂了。
　　尼禄在惊慌的人群中悲愤地冲出了宫殿的深影。
　　一股股热空气托着无数火星在半空中四处乱窜，把深蓝的夜空烤成了红色。人们发了疯似的，在火光下奔跑、哭叫。有人在救火，可那小小的水桶又干得了什么呢？
　　尼禄赶到时，简朴的建筑已经烧得不成模样，只剩下光架子还在火海中摇摇欲坠地作着最后的抵抗。
　　尼禄也不再叫人救火了，他只是站着，呆呆地站在火光面前，想要看尽它最后一眼，不知不觉中，泪水突破眼眶，第一滴泪珠犹如晶莹无色的水晶珠般落入泥土里，找不着了。渐渐地，眼中的闪动越积越多，喉咙抽咽，不可阻挡的悲伤的呻吟从美妙的声带中振动出来。
　　“提－－图－－斯－－”
　　他呼喊起来，想要冲进火中，可侍从们阻止了他，他们拉住了尼禄。哭喊中，尼禄伸出双手，他想在侍从们的阻拦下尽量伸但远些，就像要在火中捧起一把灰。
　　阿尼凯图斯混在人群中，他目不转睛地注视了整个事件，他害怕走出去承认，因为他正在思考－－尼禄会怎样对待纵火者？
　　熊熊烈火也惊动了皇太后。她带领侍女们赶到了这里，围观的人们纷纷为她让出道路。然而，她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人们救火时的忙碌情景，而是尼禄跪在地上，面向大火的嚎啕大哭，阿格里庇娜不由得皱紧眉头。
　　“太丢脸了！”她将脸一沉，走向尼禄，“罗马的恺撒竟然为一个死人哭得死去活来！”
　　她又转向掺扶尼禄的侍从们：“你们怎么让他出来了？陛下的身体还很虚弱，要是吹了泠风，得了病怎么办？你现在就把他带回去，快点！”
　　这里只听得见阿格里庇娜在发号司令，除此之外，就是烈火燃烧永恒时发出的噼叭声。皇太后发完命令一转身就离开了，只留下尼禄孤独的哭泣声。
　　这时，阿尼凯图斯慌慌张张地从人群里窜了出来，像是发现了什么重大秘密似的，跪在尼禄身旁，伏在他耳上小声说道：“刚才有目击者称，宅院失火前有人鬼鬼祟祟地进了屋。这些人像是皇太后宫里的侍者。”阿尼凯图斯说完这些话后，低下头，沉默了，像是在等待尼禄的回应。
　　尼禄止住了哭声，泪水了不再涌出了。虽然依旧重着头，但这平静的外表下却蕴藏着汹涌的激流。
　　他突然抬起头，向着皇太后远去的背影高喊道：“母－－亲－－”
　　阿格里庇娜听到了他的呼喊声，转过身来，却看到尼禄愤怒的双眼。
　　尼禄抬起手臂，像是指着阵前的敌人一般指着她：
　　“总有一天，我会烧了你！”
　　阿格里庇娜不由得心中一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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