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斜阳(上部)》玉临风

41、残杀的前奏曲

　　　　焦黑的半截木桩竖立在尚未破晓的深蓝色天空下，它断掉的另一半躺在崩裂的大理石乱石堆中，部分身躯已变成灰烬，随着清晨的凉风消失得无影无踪。昨夜的火似乎还未尽兴，又从废墟中升起了袅袅轻烟。
　　阿格里庇娜坐在窗前等待着黎明的第一束金光。今日没有侍女为她梳头，因为她一夜未眠。
　　门被推开了，阿凯洛尼娅放慢步伐，轻轻地走进皇太后的卧室。
　　阿格里庇娜眨了两下疲惫的双眼，向身后的阿凯洛尼娅说道：“从前尼禄出生时，有位占卜师作了预言：将来他能成为皇帝，但会杀了自己的母亲。如今这个预言已经实现一半了。”
　　“你在担心预言的后半句吗？”阿凯洛尼娅走近她，在离皇太后很近的地方停住了，与她一起等待地平线下透出的第一束光芒。
　　阿格里庇娜静视着远方的地平线，她的神情与那沉默的线条一样平静：“占卜师迷信的话不值得信，我有今天也并非因他们的预言。只是年复一年，鲁基娅的女性特征已经越来越明，显恐怕终有一天‘尼禄’这个身份也掩饰不住了。”
　　“说得也是，这件事应该从长远着想，要怎么办呢？”
　　阿格里庇娜的目光由等待变为凝望，前方的地平线上露出了一小朵淡黄色的云，世间除了它，一切都是沉默的。
　　“废黜皇帝吧！”
　　阿凯洛尼娅连退几步，突然被打破的沉寂把她吓住了。
　　“现在已经到了需要废帝的地步了吗？我们那么辛苦才立了尼禄……”
　　“我已经决定了！”阿格里庇娜离开座椅，站立起她高贵的身躯，“趁现在我控制着局面，另立新帝，我依然是皇太后；要是尼禄得了势，我就什么也没有了。你没看见昨晚的尼禄吗？一直在哭泣的他忽然变得那样有气势。他是头伪装成羔羊的狮子，一有机会就会攻击身边的人。我有预感，为了扳倒我，为了替她亲爱的提图斯报仇，她甚至可以在元老院当众揭穿自己的真实身份！这就是我所担心的，多年来一直如此——因为，我扶持的尼禄是个冒牌货！”
　　“我明白了。一切就听你的吧！”阿凯洛尼娅低下头表示服从，“不过废帝需要理由，尼禄并没有犯大错呀！”
　　“我已经有办法了。”一抹冷笑挂上皇太后的嘴边，她转身与阿凯洛尼娅面对着面，“传我的命令，叫布列塔尼库斯来见我。多带些侍从去，不要秘密，要公开。”
　　“是……”
　　尽管仍有些迷惑不解，但阿凯洛尼娅还是应声领命了。她犹如来时一样，轻轻地退出去了。

　　被深红色丝绸包裹着的方形扁盒一打开，立刻从里边透露出一股华美、高贵之气。盒子里的那条白金项链上的黑宝石婉如包罗闪耀繁星的夜空，光芒虽不夺目，却让任何宝石无法比拟。
　　“与众不同的人应当配上与从与从众不同的宝石。这是我从不列颠的战利品中特意挑选出来的。”阿尼凯图斯面带殷勤的笑意，将精致的饰物连同装潢它的盒子一同送到奥克塔维娅面前。
　　“多谢将军的美意了。”
　　奥克塔维娅只是点头谢礼，那盒子她连碰也没碰就被站在身旁的阿克特抢去。她把它交给身后的侍女，然后，它的命运就像阿尼凯图斯送来的其它礼物一样——被扔进了杂物间中。阿尼凯图斯当然早就打听出了它们的去向，但也只能一笑置之。
　　这时，门外有人影晃动起来。法昂向皇后尊敬地鞠了一躬，以召唤的目光看向阿尼凯图斯。
　　“失陪了。”
　　阿尼凯图斯迅速向门外走去。
　　两人来到宫外，法昂立刻急切地对他说道：“将军，刚才皇太后派来了许多侍从，将布列塔尼库斯殿下请到她宫里去了。”
　　“真的！怎么这么快？”阿尼凯图斯轻轻揉了揉因瞬间焦燥而锁紧的眉间。法昂从他因手的遮挡而半露半掩的脸上察觉到了不好的情绪——为难、危险与混乱。
　　“走！”
　　阿尼凯图斯一拍法昂的背脊，两人立及冲下台阶，冲向深远的道路尽头……
　　“我们要去哪？”法昂边跑边问。
　　“你去皇太后那儿打听消息；我出宫办点事。”说完，阿尼凯图斯奔向另一条岔路。

　　到了内厅门口，领路的侍从们全都退下了，只留下布列塔尼库斯站在门外。他忐忑不安，犹豫了好一阵，才踏进这道最难踏进的门。
　　“继母，您好。”布列塔尼库斯向厅中的另一人生硬地行了礼。他低垂着目光不敢正视。
　　阿格里庇娜到向他露出了善意的微笑：“殿下近来还健康吧？”
　　“是的。”布列塔尼库斯不敢多言，“继母有什么事吗？”
　　“别叫我继母，太见外了。”阿格里庇娜挂着笑容的脸上呈现出一丝责备，她走向弱小的布列塔尼库斯，亲切地拉住他的手，“可怜的孩子，告诉我你想成为这个国家的第一公民吗？”
　　“我……”布列塔尼库斯又垂下了目光，他的为难、徘徊、飘浮不定，正好给了阿格里庇娜机会。
　　“这些都是你本应得的，我现在要把它们还给你。请你谅解我，你父皇去逝时你还小，我担心幼主继位国家会有动荡，所以才将皇位给了年纪较长的尼禄。两年来，你也日渐成熟，是时候让尼禄退位了。”
　　“你……”布列塔尼库斯抬头看向阿格里庇娜的脸，她正看着自己，带着笑意。
　　“你在说谎！”布列塔尼库斯胆怯地后退几步，“你是因为皇兄不听话了，才想到改立我的！再过两年，你又会废了我，再选一位年纪更小的。如此反复，你便可以永久地做你的‘幕后女皇’了！对吗？”
　　这一瞬间，阿格里庇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是的，假如我真是女皇就用不着为立谁废谁操心了。我曾试图劝服尼禄，让我做他的共治者，可他呢？出走、服毒，用这些小孩子的伎俩一次次伤我的心。他总认为我不像母亲，可他呢？他从未向我尽过孝心，更不像位皇帝。他尽过多少皇帝的义务？对这个国家做过多少贡献？所有的政策全是我制定的！我才是真真正的统治者，要不是有古老的传统，我将会向全世界宣布，这个强大的帝国是由女人在统治！”
　　阿格里庇娜狂暴的声音响彻了整个殿堂，她像是奥林匹斯山上的神，随时随地都能左右凡人的命运。布列塔尼库斯被这股气势吓住了，他退得更远，眼中充满了恐惧。
　　“你有这么大的权力，为什么……为什么不做女皇呢？就算有传统又怎么样呢？”他躲在巨大的石柱身后，他惧怕。在他眼中，或许阿格里庇娜像只狮子，随时会扑向他，把他撕成碎片。
　　皇太后在从窗户射进来的淡淡光影中露出一丝浅笑：“我会名至实归的，但不是现在。我会与一名男性皇帝共同执政，让人民慢慢习惯女统治者。尼禄不愿意封我为奥古斯塔，成为他的共治者；你愿意吗？”
　　一声冷笑，阿格里庇娜的脸在侧光下模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