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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痛苦的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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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死他们!全部处死!凡是参加暴动的叛军一个也别留下!”阿格里庇娜在元老院的议事厅里疯狂咆哮。她怒不可歇,她要处死阿尼凯图斯及其整个军团。
元老们默不做声,他们早就习惯了沉默。
“看来元老们没有异议了。恺撒有异议吗?”
尼禄似乎是一个容易被遗忘的人。皇太后总是到了最后才征求他的意见,就像忽然才记起他坐在那儿似的。而尼禄与元老们一样,只要可以沉默,就会沉默下去。
“我对母亲的提议非常有异议。”这次皇帝突然说话了,“首先,我要纠正母亲的用词错误:这些人不是叛军,他们是忠于皇帝的战士。高呼‘皇帝万岁’的人怎么会有叛国罪呢?而我,又怎么能处死忠诚的战士呢?”
“难道不管做了什么事,最后只要喊一声‘皇帝万岁’就可以得到赦免?”
“当然不行……”尼禄与坐在一侧旁听的阿尼凯图斯迅速交换了眼神,“还有件事:有人趁我不在时,假冒我的名义签署死刑判决书,意图谋害对国家有功之人,性质恶劣。这件事应该放在对暴动军团的惩处之前来办。”
元老们也纷纷打破沉默讨论起来。尽管不清楚讨论的具体内容,但不难看出,其中有不少元老点头称是。阿格里庇娜仔细留意着这些人,把他们的容貌一一记下……
一束光芒破出云端,斜斜地投向地面。它映在尼禄脸上,尼禄笑得比它还要灿烂。自从提图斯离开后,他还从未如此开怀过,笑着对身后的阿尼凯图斯说:“我觉得手中的权力还是有点用处。你刚才看到了吗?母亲失败了!她的决定从未在元老院被否决过。这次一定受到了打击。”
“尊敬的陛下,皇太后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受到打击的。相反,您以后还会面临更大的困难。”
尼禄回头望向阿尼凯图斯,他脸上正露着鼓励的笑容。
回到寝宫里,宫里的侍从们在尼禄的吩咐下全都退了出去。若大的透着暗蓝色光芒的大厅里只留下尼禄与阿尼凯图斯两人。
尼禄优雅地坐在大厅中央的黄金椅上,他身上紫得略显黑色的绸袍在里边那件白色金边的短袖衫的衬托下,变得更加华美、高贵。
阿尼凯图斯仔细端详着,心中掠过一丝危机感,他感到了尼禄真的是自己好大一个情感上的威胁:“陛下不是要与我密谈吗?我们还是抓紧时间吧!”
“嗯,说得对。不过在这之前有件事我想先问你。”尼禄颇感兴趣地看着他,“我很奇怪,你为什么会帮助我呢?假如你投靠我母亲,不是能得到更大的权势吗?”
“……”阿尼凯图斯变得拘紧起来,他沉默了,很久才说出一句与之不相干的话,“您真的决定与亲生母亲为敌了吗?”
“是的。我要让母亲下台。”尼禄坚定地回答了他。
阿尼凯图斯依然吞吞吐吐,他又是一阵沉默,像是在考虑,过了一阵才说出话来:“神圣的奥古斯都,我早就料到您迟早会问到这事。我曾为此想出了千万条应付的理由,可我依然无法欺骗您。事件的起因就像所有人知道的那样,我曾被派到不列颠远征,可起初,战事并不顺利。不列颠人很难缠,我与我的军队都陷入了困境。那时,我以为真的完了,但神并没有抛弃我,他为我送来了救星--一位与众不同的少年。他不仅从不列颠人的刀下救了我的性命,还带领军团突出重围。因此,我才得以重振旗鼓,才有了现在的凯旋。率军回国的时候他也一直伴随着我们,直到到了高卢的卢瓦尔河畔才分手。临别时,我问他有什么事需要帮忙,或有什么心愿没有完成,他对我说:‘假如你愿意,请去帮助尼禄吧!我希望见到他成为一位真正的人民领袖。’”
“那么……他是谁?”尼禄听得站起来,他期盼地看着阿尼凯图斯,充满好奇。
阿尼凯图斯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他从未提起过自己的来历,我想他有苦衷,所以也没问。全军将士无人不感激和尊敬他,不约而同地为他起了个绰号,叫做--文德克斯。”
“文德克斯!救护人?”--“文德克斯”的原意为救护人。
尼禄心中不禁冒出了一连串惊叹的疑问。文德克斯究竟是谁的“文德克斯”?他是谁?他要救护谁?
“尼禄陛下,我们不应为无关的人伤神,还是谈正题吧!”
“嗯……说得对……”尼禄轻轻咬了咬下唇,“你认为我母亲会怎么回应我呢?”
“我们应该作最坏的打算。”
“最坏的?”
“是的。我想皇太后可能会废黜皇帝。”
“她会废了我?她有这个权力吗?!”
“有。”阿尼凯图斯思量了一会儿,斩钉截铁地说道,“自奥古斯都以来,皇位的继承都是隐藏着玄机的。皇太后能有今天的地位,自然通晓其中的奥秘,只要撑握了‘关键’,就算是奴隶,她也能把他扶上皇位。当然,她没有必要去扶植一个奴隶,眼下就有合适的人选--您的弟弟布列塔尼库斯殿下。论血统,论身世,论人品,都是不二人选。”
“你是说……”尼禄的目光游移不定了。他的心境像盛着平静清水的碗突然被打翻,如镜的水面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如就让布列塔尼库斯做皇帝吧!”这不是他的本意吗?他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从母亲那里收回权力,然后退位,让布列塔尼库斯做皇帝。现在不就要如愿了吗?尼禄是这么想的,但事实……
阿尼凯图斯毫不吝啬他的双膝,跪在了尼禄的面前,他用恳求的目光仰望着他:“神圣的奥古斯都,无可质疑,您是无比仁慈的,就请用您的仁慈怜悯一下您手中的几百条人命吧!假如您放弃了,您失去的仅是头衔与国家,但那些跟随您的人呢?他们连同他们年轻的妻子,褓襁中的孩子,都会被慈爱您的母亲夺去生命。您不忍心看到自己的弟弟受到伤害,难道又愿意无辜的人们化作尘土?”
“……不……不……!我怎么能……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怎么能杀害自己的弟弟呢?”尼禄捂着额头,跑到窗边,那里有最强的光线,光芒让他舒服一些,“如果母亲不立布列塔尼库斯为帝,他是否就不会死?”
“是的。不过,陛下如不再任皇太后摆布,她一定会考虑更换皇帝。到时我们也只有……”
“够了!你退下吧。我想静一静……”
尼禄的声音逐渐微弱,阿尼凯图斯离去的脚步声在远处模糊了,尼禄依然立在窗口,他呆望着窗外看不清的景色,望了很久……之后,他又无声无息地步进卧室,取出了一只精美的金匣子,里面放着只琉璃瓶,乳白色,微微透明,在苍白的光线的透射下,里边有朦胧的沉淀物--那是毒药。
假如一定要在弟弟与母亲之间做出选择,我会毫不犹豫地……纤细的手指紧紧扣住了握在手中的药瓶……
沉寂的宫殿被突如奇来的刺耳场扰乱了--一只漂亮的花瓶掉在地上,摔成了无数块小碎片。紧接着,又是阿克特的尖声喊叫:“殿下!法昂把你最中意的花瓶打碎了!”
“算了!不要紧!”布列塔尼库斯也用同样的高音回应她。他在里屋,要是小声了,阿克特可听不见。接着,他又对坐在对面的另一个人说道:“姐姐,快点啊!轮到你走了。”
他们在下棋。奥克塔维娅走得很慢,她总是举棋不定,一会顾忌这儿,一会儿又顾忌那儿。
法昂一块块地将花瓶碎片拾起来,阿克特也在一旁帮忙。她才捡了几块,立刻对眼前这个大个子质疑起来:“你不是尼禄陛下的侍者吗?怎么老往皇后这里跑?说!你对皇后有什么企图?”
“我哪有?”法昂立及无辜地望向身旁的娇小可爱却有些凶巴巴的年轻侍女,“只是主人那里侍从太多,我实在无事可干,所以才来帮你的忙。皇后陛下高贵如女神一般,我连她的头发丝都不敢正瞧,哪能有什么企图?”
“知道你不敢。”阿克特又嘟哝起来,“为什么最近我总发觉有那么一些家伙对皇后心存不轨?”
“谁呀?”
“不关你事!”
法昂只好无趣地埋着头继续捡碎片。
“你快来帮忙啊!”他一边捡着,一边向阿克特喊道。可阿克特没有动静。他抬头看向她,只见阿克特的双眼木纳地望向门外,他也好奇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捧在手中的花瓶碎片全数散在地上了。法昂目瞪口呆--尼禄在侍从们的陪同下正朝这边走来。
“布列塔尼库斯呢?”
“殿下在里边。”
阿克特低着头,恭顺地回答道。法昂很意外,他以为阿克特在皇帝面前也应该是活泼的,可他却见到了不一样的阿克特,她从未如此文静过--至少在自己面前。
尼禄直闯宫殿内室,让正在下棋的布列塔尼库斯和奥克塔维娅一时慌了手脚。
布列塔尼库斯立及上前施礼:“皇兄,您找我有事吗?”
尼禄微笑着:“没什么。想与你谈谈。”
他俩坐上了放着用金色丝绸包裹成的软垫的椅子。一名侍者递上一只木匣,从里边取出了一瓶葡萄酒。
奥克塔维娅看出他们要饮酒了,立刻吩咐下去:“阿克特,去拿对酒杯来!”
“不用了。我自己带来了一对。”
由尼禄带来的几名侍从中,其中一人端来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两只高脚水晶杯。尼禄将它们握在手中,仿佛是在欣赏它们。杯底刻有图案,取材于《伊里亚特》中的故事,左手那只刻着阿基琉斯为帕特罗科洛斯包扎伤口;右手那只刻着赫克托尔的尸体被拖在阿基琉斯的战车后面。
尼禄将左手的杯子给了自己的弟弟,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侍者撕开贴在瓶口的封条,上面写着“annorum centum”(百年佳酿)--这酒也是尼禄带来的。另一名侍者往水晶杯中加了些雪,芳香清澈的金黄色液体立刻被斟进杯里,雪由于触到火辣辣的酒浆,瞬间融化了,在酒器的水晶壁上凝结出冰冷的水珠。
布列塔尼库斯品尝了一口,他立刻被香醇的美酒及冰冷爽滑的触感征服了,又喝下一大口。
尼禄看着他,脸上露出了笑意。他杯里的酒,一口没动。
侍从们照尼禄的吩咐全数退了出去,奥克塔维娅也离开了。
“哥哥,为什么你没喝呢?”--“哥哥”,布列塔尼库斯只有在没外人在场时才这样称呼尼禄。
“没什么,刚才只是看着你喝,现在轮到我了。”尼禄说着,将酒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他喘了口气,一松手,那美伦美焕的透明物立刻变成了碎片。
布列塔尼库斯吓住了。
“在多年以前,父皇决定过继我时,有元老提出反对。他们说,皇帝已经有子嗣了,不需要再收养其他孩子,一个皇位怎么能有两位继承人呢?他们说得真的非常对。”
“哥哥,你在说什么?”布列塔尼库斯迷惑不解地看着尼禄。
“今天,我们之中注定有一个人会消失。我在其中一只酒杯上抹了毒药。是你,还是我?”
“毒……毒药?”
“是的……就快了……”尼禄的脸已失去了颜色。他感到自己额头上,也如那盛雪的酒器般,渗出了冰冷的汗珠。
“布列塔尼库斯……拿回你的一切吧……”
身体失去重心,尼禄的身体贴在了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坐椅上的金色坐垫也跟着掉落,软软的,无声的,与地面发生了碰撞。
“来人!快来人啊!”
布列塔尼库斯扑跪在尼禄身旁,试图扶起他沉重的身躯:“哥哥!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有毒的杯子留给自己?为什么……”
尼禄还有些意识,他望着布列塔尼库斯流满泪水的脸,那影像在他眼中也模糊了:“布列塔尼库斯……其实……你的哥哥……在十四年前已经……已经……”
外边的侍从们仿佛过了许久才冲进来,他们乱作一团。尼禄还能看见他们,可已经什么也听不见了,世界变成了无声的,他感到很安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