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斜阳(上部)》玉临风

37、破茧而出

　　“罗马！看到罗马了！”骑马的侍从高声呼喊道。
　　尼禄从马车中探出头，远处罗马巍峨的城墙轮廓清晰可见。
　　自从奥托告别后，尼禄与布鲁斯日夜兼程赶往罗马。尼禄为自己对罗马发生的事一无所知而感到自责。他第一次知道了原来自己并不是一个人孤独地与母亲对抗，在身后，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在支持着自己：布鲁斯、塞内加老师、庇索与元老们、奥托，还有庇索提起的那个叫阿尼凯图斯的人，尼禄很想见见他。
　　在另一条岔路上，走来了许多军人，有士兵，有军官，他们拿着武器，似乎也要去罗马。其中一些人看到了另一边的尼禄一行人，大喊起来：“喂！路人们！去罗马吗？别去了！那里即将变为战场！”
　　化装成平民的近卫军士兵立及提高了对这些行省军团的戒备，高度警惕尼禄的安全。
　　“好像出事了？我得去看看。”躺在车内休息的布鲁斯察觉到了不安的情绪，他吃力地支起身体，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算了，你还是好好躺下吧！我去就行。”尼禄为布鲁斯盖好被褥，独自一人去了车外。
　　“出什么事了？你们要干什么？”尼禄向那些士兵询问道。
　　他的话立及激起了那些人愤怒的情绪，他们不满地高喊起来：
　　“我们最爱戴的阿尼凯图斯将军被皇太后关押起来了！我们要去把他救出来！”
　　“我们的长官受到了诬陷，他是无罪的！”
　　“把将军救出来！哪怕是用生命！”
　　这样的声音在人群中此起彼伏，只要有一人呼喊，就有上百人回应，它们都象征着对阿尼凯图斯的忠诚。这使得尼禄对这个人产生了更加浓厚的兴趣，他想知道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请你们不要这样，用武力解决不了问题，应该试试心平气和地谈谈。”
　　“你是谁呀？你有什么资格命令我们？”士兵们对着尼禄不满地喊道。
　　这也难怪，为了不引人注意，尼禄已经脱去了皇帝的紫袍，换上平民的服饰，他现在看上去就像一名跟随父亲做生意的普通少年。
　　尼禄没有回答士兵们的质疑，他不善于对士兵讲话，把头低下，沉默了。
　　这时，布鲁斯吃力地从车里走了出来，虽然伤势已得到控制，可行动起来依然很不方便。他感到痛苦，才走两步，额头就已经渗出了汗珠。
　　布鲁斯喘着粗气，就像四周的空气不够用了。他的目光凝视着士兵们：“你们这些无礼的人，你们知道在你们眼前的这位年轻人是谁吗？他就是……罗马皇帝－－奥古斯都·尼禄！你们所崇敬的……至高无上的……恺撒！”
　　“他是尼禄皇帝？奥古斯都？”
　　士兵们议论起来。他们中，有些人或怀疑，有些人或恐惧，有些人或沉默。
　　布鲁斯又接着说道：“尼禄皇帝这次赶回罗马，就是……要去赦免你们的长官……阿尼凯图斯。难道……难道你们要阻拦他的去路？”
　　士兵们还在猜疑，他们无法确定眼前的人是否就是真正的尼禄。
　　“我认识他！他是近卫军司令！”一位百夫长模样的军官在人群中喊了出来。
　　所有人都迅速安静了。
　　人群中又有人喊道：“跟着尼禄皇帝！”－－不知是谁发出的声音。
　　士兵们统一地将目光汇聚到作平民打扮的尼禄身上。
　　“跟着尼禄皇帝！”
　　“跟着尼禄皇帝！”
　　一时间，士兵们的高呼声从零散汇集到了一起，那声音结实有力，团结而紧密。
　　“到罗马城去！”
　　阿尼凯图斯的部将们主动充当着尼禄的护卫，他们将尼禄乘坐的马车包围起来，保护起来，浩浩荡荡地向罗马而去。

　　玻璃破碎的声音将正在沉思中的阿格里庇娜惊醒了。打扫屋子的侍女不小心打碎了她最心爱的一只水晶怀。
　　皇太后脸色阴沉地走过去，瞧了一眼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略微预感到一丝凶兆。
　　她对着侍女发出了可怕的疑问：“你的手是残废的吗？长来有什么用？”
　　侍女跪在地上，不敢抬头，把头垂到胸膛，全身因恐惧而发抖。
　　“滚下去！自己去请求总管把手剁了！”
　　侍女挨了一脚，战战惊惊地逃出了宫殿。
　　“提格林努斯！提格林努斯！”阿格里庇娜的声音又开始在宫殿的圆形大理石柱间呼啸。
　　她呼唤的提格林努斯是近卫军中的一名高级军官，布鲁斯不在时，由他指挥近卫军。
　　提格林努斯听到呼唤，立及慌慌张张地赶来了，他一直跟随皇太后左右，随时侍候着。
　　“无论您在哪里召唤，您忠实的仆人一定立刻赶到。”提格林努斯拜到在皇太后的脚下，像仰望女神般仰望着她的尊容。
　　“好啦！你起来吧，提格林努斯。”虽然阿格里庇娜并不完全信任他，但他这种讨好人的功夫的确让人从心底感到愉快，“我来问你，叛乱的军队散了吗？”
　　“还没有。不过，您不用担心，我已经加强了皇宫的守备。”提格林努斯的嘴上一直挂着笑容。他已经算不上年轻了，拉扯着笑嘴把他脸上的道道皱纹弄得更加清晰，更加突出了他的丑陋。
　　阿格里庇娜微微皱起眉头，似乎对他不太满意了：“我关心的不是这个。我是说阿尼凯图斯……”
　　“您就放心吧！至高无上的皇太后，阿尼凯图斯的事我已经替您办了。”这次，提格林努斯裂着嘴谄媚地笑了。
　　“办了？”起初还有些疑惑，但过了一会儿，笑容在阿格里庇娜阴沉的脸上渐渐浮现出来，“提格林努斯啊！你还真是善解人意。”

　　阴暗潮湿的监牢里进来了一群不速之客。他们的脚步声在石阶梯上留下了可怕的回声。那些人在牢门外停了下来，里面的阿尼凯图斯立刻感到一股寒意，他看了眼这些作皇宫侍卫打扮的人，立刻明白了他们的来意。
　　其中一名看似官员的人向他宣读了由“皇帝”签发的死刑判决书。
　　“神圣的奥古斯都念你曾对国家有功，特许你选择有尊严的死亡方式：毒药与匕首，任选其一吧！”
　　侍者将一面托盘呈到他的面前，托盘里放着一只精致的银制小瓶和一把刀刃锋利得闪着光的匕首。
　　阿尼凯图斯的目光在两件小物件之间犹豫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不屑一顾的微笑：“这可是个生死攸关的选择，我得好好考虑一下。”
　　“你想好了吗？”行刑官迫不急待地问道。
　　“还没开始想呢！这样重大的问题怎么能草率决定呢？给我一些时间对自己作最后的告别吧！”
　　阿尼凯图斯想方设法拖延时间。远处传来了他的部下们胜利的呐喊，看来他们已经攻破城门，朝这边冲来了。
　　监狱里的人慌了。行刑官再也等不急，他必须立刻提着阿尼凯图斯的头回去。跟着一起来的侍卫们一拥而上，将阿尼凯图斯按倒在地，侍者向行刑官递去了毒药，行刑官犹豫了会儿，他选择了匕首。
　　阿尼凯图斯被按住了手脚，不能动弹，他只得大声喊叫：“谋杀！这是谋杀！天上的诸神，千万别让他们的阴谋得逞！”
　　行刑官一步步向他逼近，他手里的匕首开始闪现起光芒。
　　监狱的铁门被撞开了，士兵们高喊着阿尼凯图斯的名字，如潮水般涌进来，看守的狱卒挡不住他们。
　　局面很快被阿尼凯图斯忠心的士兵们控制住，他们制服了皇宫派来的卫队，行刑官似乎还想负隅顽抗，那把匕首他依然捏在手里。
　　士兵们向他步步逼近，高声喊道：“阿尼凯图斯将军已经被赦免了！滚回去！滚回去！”
　　“谁的命令……谁下了这样的命令……”他连说话都在哆嗦，捏着匕首的那只手更是不停地发抖。
　　士兵们突然安静下来，在拥挤的过道上让出了一条路。行刑官战战兢兢地看向前方，手一颤，那把匕首掉到了地上。
　　路的尽头站着一位十八、九岁的俊美少年，身形并不高大，可气质非凡，一双碧绿的眼睛与身上的紫袍形成了美丽的对比，狱中暗黄的灯火更为他全身罩上了一层金光……
　　尼禄不曾有过如此冷峻的神情，就像深蓝包夜空下的一弯冷月。他冷冰冰地对行刑官说道：“你回去告诉我的母亲，尼禄回来了，从今以后，他要成为强者！”
　　士兵们欢呼起来，他们的呼声震耳欲聋，整个罗马城都为之颤抖。
　　“尼禄皇帝万岁！”
　　得胜的人们在越来越暗的天空下点燃了火把，点点火光犹如人空中降下的繁星。他们在城中奔走，相互传达着尼禄的信息。
　　“尼禄皇帝万岁！”
　　白发苍苍的塞内加听到欢呼声，穿上礼物，迫不急待地出了门。
　　“尼禄皇帝万岁！”
　　躺在床榻上，虚弱的布鲁斯坐起身子，看向窗外流动的火把，露出了笑意。
　　“尼禄皇帝万岁！”
　　欢呼场传遍了全城，传进了皇宫里。阿格里庇面无表情地在城楼上注视着下边人们的一举一动，就像女神在俯视苍生。过了一会儿，她又将目光转向了另一面－－转向了皇宫里边。从这里远远望去，可以看到一间小小的院，它在黑暗中极不起眼，那面就是提图斯曾经住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