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斜阳(上部)》玉临风

36、我们的忠诚

　　当清晨的太阳在地平线下艰难地蹦出第一缕曙光的时候，驿馆前一声马嘶，奥托的马队又出发了。
　　他们的目的地是阿非利加行省的省会迦太基城。这座城市在地中海的一另一端，要到达那里，得先经过富饶的西西里岛，古代的将军西庇阿也是这样到达迦太基的。
　　那日见到阿凯洛尼娅之时，奥托接到了委托－－将她送来的人严密“保护”起来，然后送到迦太基。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要他护送的人竟是罗马的皇帝尼禄，而这位皇帝之前又化装为平民，与他同住一个屋檐下。人生本来就是如此戏剧化。奥托无法猜测这对世界上最显赫的母子之间究竟出了什么事，他也不敢猜测，因为猜测他们是要出代价的。
　　今天，他没有骑马，与尼禄一起坐在马车中。车箱在颠簸不平的道路上微微振动。他们似乎都在深思，相互看着对方，却又不说一句话。
　　奥托凝视着尼禄冷漠的神情，有些话再也憋不住了：“您不与我交谈可以理解，您不信任我。可我，有些话不得不向您倾诉，这些话也只能向您诉说。”
　　奥托见尼禄依旧沉默着，于是接着说了下去：“自从带着您离开庞培后，我一直被困扰着。我不停地问自己，为什么要做总督？究竟对谁效忠？昨夜，一位元老拜访了我，他谈及了我的父亲，使我感到万分惭愧。我的父亲是保护皇帝有功的人，而我呢？我现在的所作所为与他的精神是背道而驰的……但是……但是我，却不得不这样做……”
　　奥托说着说着就将头埋进了有力的臂弯里，声音也越趋模糊，断断续续，直至消失。
　　这世界，任何一个地方，都有身不由己的人。尼禄虽然没说话，可心里却这样想着。奥托并不值得同情，在他心底，自己与提图斯才是最可怜的人。

　　赶了一夜的路，庇索感到自己的双眼已经疲劳到了极点，可脚底的剌痛总在关键时刻提醒他，催促他继续赶路，必须赶到最近的信得过的军营里去。
　　昨夜与奥托的会面使他感到极不寻常。塞内加已经写信给他，告诉他罗马发生的事。他认为，尼禄皇帝就被奥托扣着，可当时只有他一人，因此悄悄逃走了。
　　远处的大道上传来飞驰的马蹄声，一队人马由远至近而来。
　　庇索仔细观察着，很快认出了他们其中一人，仿佛看到了救星，挥着手，大喊着向他跑去。
　　“布鲁斯将军！布鲁斯将军！”
　　布鲁斯从急驰的马背上望见了他，当马经过他身旁时，一勒缰绳，就停下来了。
　　“你不是庇索先生吗？”
　　“是的。你还认得我？”庇索欣喜地望着布鲁斯，“你要到哪儿去啊？”
　　“回罗马。”
　　“回罗马？千万别回去呀！”庇索着急地大叫起来，似乎他自己刚从罗马逃出来似的，“皇太后成天疑神疑鬼，城内每天都有一大批人被宣布为公敌！更严重的是，尼禄皇帝神秘失踪了，好端端呆在宫里，就这么不见啦！”
　　“不会吧？我接到密信说，尼禄陛下已经回宫了。所以我才急着赶回罗马的。”布鲁斯半信半疑地看着庇索。
　　庇索大叹一声：“陛下本来是已经回去了，可是又不见啦！”
　　“怎么回事？”布鲁斯跳下马，将庇索拉到了一边，“好了，你说说吧！罗马城里出什么事了？”
　　庇索立刻将藏在身上的塞内加写的信件递给了布鲁斯。信上已经把从尼禄“失踪”到阿尼凯图斯被捕的事说得一清二楚。
　　“将军，如果你信得过我，请立及带人去拦截奥托。我敢说，尼禄陛下一定在他那里！如果真是他一个人回迦太基，为什么做得这么神秘呢？”庇索寄予期望地看着布鲁斯的背影。可是布鲁斯既不反对，也不支持，他还在考虑。
　　这可把庇索逼得更着急了，他踱着脚，大喊起来：“等奥托带着尼禄陛下到了迦太基，就算你带上两个军团追去，也来不及了！到时就看着皇太后一手遮天，屠杀我们这些风烛残年的元老吧！”
　　“好吧！就试一试！”布鲁斯终于做出了决定。他跨上马背，调转马头，传下命令……

　　根据庇索指点出的一条近路，布鲁斯绕到了奥托和他的马队的前面。他向部下们吩咐下去，先埋伏在道路两边，一旦证实了尼禄在奥托的马车里，他们就立刻冲出来营救皇帝。
　　此时，在道路的尽头已经可以看见一支队伍缓缓而来了。布鲁斯一声令下，所有人立刻各就各位。
　　“以前，我父亲也做过阿非利加总督。我小的时候，他总是骂我没用的东西，成不了大器，还经常打我，直到后来。我也有机会做总督了，因此，我得意起来。”奥托垂着头，那张尼禄看不到的脸上挂着一丝难为情的神情，“那时，我才二十出头，这样的年龄能做上总督……背后没人是不行的。”
　　“我母亲帮了你？她为什么这样做呢？”尼禄惊诧地发出疑问，问题的背后是对母亲越来越模糊的认识。
　　“她这样做自然有目的。据我所知，皇太后曾经扶植过许多年轻官员，就连您身边的近卫军司令也是她一手提拔上来的。”
　　“这个我知道！不过布鲁斯与你们不同，他是一心一意忠于我的。要是他知道我被困在这里，他一定会……”
　　马车的摇晃突然停止了，它停了下来。尼禄迅速止住了声音，不敢在多言，一张脸变得煞白。
　　仆人们打开车门，奥托在他们的搀扶下出了车箱，然后又迅速把门关上。
　　马队之所以停下来，是因为有人拦住了他们前进的道路。奥托看着那人，是一张他所熟悉的面孔－－多年不见的老朋友布鲁斯。
　　“你不会不欢迎我吧？奥托。”布鲁斯笑着走了过去。他没有带马在身边，肩上披着披风，在宽厚的披风遮挡下，腰间藏着把短剑。
　　“怎么会呢？我们有好多年没见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奥托把在车门前，小心提防着，“只是觉得奇怪，你怎么会来这么偏僻的地方？”
　　“执行公务。我把尼禄皇帝弄丢了，要是找不回他，皇太后可要砍掉我的头。”布鲁斯看上去无可奈何，“没想到，路途中又与部下们走丢了，马也跑了，要不是遇到你，我还真不知该怎么办！”
　　布鲁斯想进入马车里，却被守在车门前的奥托拦下来了。
　　“怎么？我们的友情就这么浅薄？连马车也不许我上？”
　　“不是的。如果你愿意，可以骑我的马。”
　　奥托为难地回避了布鲁斯的目光。他们的友谊曾经那样深厚，今天却要相互欺瞒。
　　尼禄贴在车门内侧，仔细聆听着他们的对话。布鲁斯来了，他很高兴，可他应该冲出去见他吗？尼禄犹豫了，他害怕布鲁斯不是来救他的，反而拖累他了。
　　布鲁斯在门外继续说道：“我想与你说说话，我们到马车里叙旧吧！”
　　他依然想进到马车里，可又依然被奥托有力的手臂拦住。
　　“怎么了？难道里边藏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吗？”布鲁斯心中的怀疑越来越重，他偷偷地将手伸到背后，触摸着那把被披风遮住的插在腰间的短剑剑柄。
　　“你告诉我，尼禄陛下是不是在里面！”
　　奥托沉默不言－－面对好友，他没什么可说的。
　　这下布鲁斯会明白了，他愤怒了，拔出腰间的短剑，剑锋反射的光芒照亮了奥托的双眼。
　　“尼禄陛下！尼禄陛下！请您快出来吧！您忠实的战士布鲁斯来接您了！”
　　布鲁斯的声音穿透薄薄的门，传入尼禄耳里。尼禄又惊又喜，但很快，又听到了兵刃声，这使他恐惧了。外面发生了什么事？这个问题已不容思考。尼禄用力推开车门，外面刺眼的光芒扑面而来，在光辉中，布鲁斯稳稳抱住了他。
　　“保护皇帝！保护恺撒！”
　　布鲁斯的部下们将尼禄围拢起来，手持刀剑，拨开奥托的人的阻拦，掩护他撤退。
　　两队人马大战起来。剑与剑相互碰撞，发出铿锵冷酷的声音，又相互摩擦，迸出炽热的火花。
　　奥托与布鲁斯相互对阵。不管从前的感情多么深厚，手中的刀剑是毫不留情的。
　　“从来没有想过，我们有一天会兵戎相见。”布鲁斯惋惜地说道。
　　“我也一样。就算是‘各为其主’吧！”
　　剑与剑相互交错，它们所反射的光芒分别映入两人的眼帘。
　　这时，奥托带来的士兵们鬼使神差地拿出了弓箭，因为掩护尼禄的那些人就要逃走了。见此，奥托与布鲁斯同时住了手，奥托想要阻止他们，但为时已晚，箭已离弦。
　　一片惊骇中，尼禄倒在了地上，所有人都睁大眼睛，全世界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尼禄慢慢睁开碧绿的美丽的双眼，刚才的惊恐现已毫无感觉，耳旁有痛苦的低吟声，他抬起右手，看到了殷红的鲜血－－布鲁斯伏在自己身上，两只长长的箭插进了他的背部－－这两只箭本来是要进入自己的身体的。
　　“谁让你们放箭的？”奥托嘶声厉吼，奔到布鲁斯的身旁。
　　尼禄已让他伏在自己的膝盖上，布鲁斯喘着气，看上去很虚弱。
　　奥托的目光已经开始闪动了。
　　布鲁斯试图用手支撑起自己的身体，可他每移动一下，伤口就会涌出一股浓血。尼禄抚摸着他柔软的头发，希望他别再随意乱动了。
　　他只好用目光注视着正关切地看着自己的奥托，“你……差点杀了……尼禄皇帝……这就是……曾经保护过皇帝的……忠臣的儿子吗？”
　　“不……不是的！这不是我的本意……”奥托捏紧布鲁斯冰冷的手，仿佛感到生命正在手指间流失。
　　庇索元老也赶到了，他看着奥托大声斥责道：“难道你真的忘记了你的父亲了？奥托，你还记得当年神圣的克劳迪乌斯皇帝对你父亲的赞扬吗？”
　　“我记得。我记得！恺撒说：‘我不指望的我子女中有谁比这个人更忠诚了’……这是我的家族的荣耀。”奥托跪在尼禄面前失声痛哭起来，他亲吻着尼禄金色袍边的一角，“对不起……我糊涂了……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