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斜阳(上部)》玉临风

31、向远方延伸着的光

　　天空深蓝色的背景下，缀满了无数星斗。星星们一闪一烁，眨着明亮的眼睛，它们不约而同地注视着罗马的皇宫，那里有个焦燥不安的倩影。
　　奥克塔维娅望着天上越来越密的繁星，心中的忧虑了跟着多起来。阿尼凯图斯就住在城中，算路程，阿克特与法昂也早该回来了，可现在，星星已出现在夜空，他们俩却仍不见人影。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奥克塔维娅突然想起自己硬闯皇太后寝宫的事，难道阿格里庇娜已经知道了？这太让人害怕了！奥克塔维娅赶紧护紧胸口，躲在门后。现在宫里只有她一人，黑漆漆的，没有点一盏灯……

　　阿格里庇娜的寝宫里到是亮着灯光，但小小的灯火驱不走无尽的黑暗。她也是还未入眠的人。灯光照亮了她的长椅，四周全是黑暗，下面跪着个生面孔，他垂着头，不敢与这位“女皇”对视。
　　“皇后的侍女与皇帝的新侍从出宫后立及去了阿尼凯图斯在罗马的寓所，但他们很快就出来了，之后又叫了辆马车，去了军港。我没法通过守备，只好在外面监视，一直等到天黑，都未见他们出来，所以就回来禀报了。”
　　“可以了，你下去吧。”
　　阿格里庇娜冷冷的一声命令，下面的男子立刻起身鞠躬，退入了身后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渺小的灯火微微闪烁了一下，在它照耀下的暗影也跟着跳动。黑暗也像被这道光芒劈开一条小缝，一个人影从里边浸了出来。
　　这次是阿凯洛尼娅来了。见到她，阿格里庇娜立刻从长椅上坐了起来：“信使已经出发了吗？”
　　“是的。一切都按你的吩咐。”阿凯洛尼娅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那里离光源更远一些，“我还顺道去察看了一下奥克塔维娅的寝宫，她不仅赶走了侍婢，连灯都没点。”
　　“今天下午她闯到我这里来找尼禄时，我就已经发觉不对劲了。”阿格里庇娜摇起白色的羽扇，手腕上的埃及式蛇形手镯在火光下开始闪现光芒，“照情行看，她已经与阿尼凯图斯联合了，下一步应该是逼我放尼禄出来。但他们也够天真的，我正愁找不到借口治阿尼凯图斯的罪呢！”
　　房里传出了两个女人的笑声。灯里的油燃尽了，火光渐渐暗淡下来，四周的黑暗开始逼近，它们一口一口吞食掉了光明……

　　黎明之前的世界总是沉默在寂静之下。太阳是文明的象征，它的光芒所触及的地方是神所眷恋的，因为那里生机勃勃；而神圣的光芒永远不会经过那些未开化的野兽出没之地，所以那里世世代代都将是一片黑暗。
　　当遥远的东方地平线下涌出第一道金光，映照出罗马城的轮廓时，整个世界都复活了。因为罗马是世界的中心，她辉煌的光芒能够普照全世界。
　　太阳的文明之光迅速传遍罗马城的每一条大街小巷。照过凯旋门，照过帕拉丁山，照过朱里乌斯神庙。阳光延伸进庙里，落在历代皇帝的塑像上，落在奥古斯都手中的节杖上……
　　奥克塔维娅睁开朦胧的双眼，眼前仍是冷清的殿堂。被赶走的下人们还没回来，阿克与法昂也没有回来，等了一夜的她在黎明前倒在门后睡着了。现在晨光落进来了，映得她金色的裙边闪闪发亮。奥克塔维娅迎着窗，祈祷着，她很担心，担心尼禄，也担心阿克特与法昂，他们是不是出意外了？
　　门外突然有了脚步声，离这里越来越近。是他们回来了？！奥克塔维娅心中的悬石一下子掉了下来，她露出了笑容，为他们打开了门。
　　“你……”
　　门外站着的不是她期待的人，而是可爱的少年－－她的弟弟布列塔尼库斯。
　　布列塔尼库斯一见到她，立及抓紧了她的手。
　　“怎么了？布列塔尼库斯。”布列塔尼库斯手中的力道让奥克塔维娅感到害怕。难道她的担心要成为事实了吗？
　　“姐姐，现在我说不清楚，你跟我来就是了。”
　　布列塔尼库斯的脸上挂着难以抑制的兴奋。是因为高兴还是过度恐惧？提心吊胆的奥克塔维娅哪里看得出来，她也只能慌慌张张地跟着他，提着长裙，奔向未知的地方。

　　有吵闹声，有前面，越来越近了，看到了巨大的宫门。宫门敞开着，奥克塔维娅站在门前，她停住了步伐，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惊：宫外到处是拥挤的人群，他们在观看，在议论，在争吵。墙壁上，石柱上，甚至居民宅的门上，随处可见或写着或贴着的皇太后阿格里庇娜的标语和檄文。不仅宫门外到处都是，甚至全城－－整个罗马城都是。
　　“很壮观吧？姐姐。从来没有人把对皇太后的愤怒如此公开化。”布列塔尼库斯欣赏着眼前的景象，他的内心是何等的舒畅，“昨天还没有呢！是什么人这么神通广大，一夜间就能完成如此庞大的宣传布置？”
　　奥克塔维娅沉默不语，她的双眼在人群中没有目的地搜寻着，似乎在等待，也似乎在思索。
　　布列塔尼库斯没留意到她，他只府为这是件大快人心的事，又说了起来：“上面的激文说阿格里庇娜囚禁了尼禄哥哥，是真的吗？听说尼禄哥哥已经回宫了，但我却一直没见着他人。可能这不是传闻，要真是这样，阿格里庇娜可要倒霉了！她囚禁皇帝，她犯罪了！不是吗姐姐？”
　　“布列塔尼库斯，别再说了！”奥克塔维娅紧紧抱住布列塔尼库斯，她的心跳得好快，这件事让她感到太多不安，她感到自己注定要失去什么了，“这些事不是你应该淡论的。我知道你恨她，是她夺走了你的一切，可是阿格里庇娜不是凭我们姐弟俩能够推翻的。虽然这是个机遇，但它不能给我们来带来任何好处，因为这是个旋涡，一但踏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直到死亡。”
　　“姐姐……我知道了……”布列塔尼库斯将身体埋进奥克塔维娅的怀中，他还有些犹豫。他是皇子，是目前皇位的第一继承人，要是能好好利用这次机会……
　　“殿下，皇后说得对，您应该保持沉默。”
　　台阶上突然窜出两个人，一高一矮，戴着斗篷。斗篷一直套在头顶，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们的半张脸。
　　“是我们啊！皇后陛下！”
　　斗篷被摘下来，露出了熟悉的面容，原来是阿克特与法昂两人。
　　奥克塔维娅悬在心中的石头终于彻底放下来了：“你们怎么现在才回来呢？”
　　“皇后，这里不方便说话，我们先进去吧！”
　　“好。”
　　阿克特一如既往地侍奉在奥克塔维娅左右，扶着她走向皇宫深处，法昂与布列塔尼库斯紧跟在她们后面。一队近卫军从他们身边经过，冲出宫门。或许外面的情况有些失控了吧？奥克塔维娅不敢往后看，她的心跳又加快了，也许是因为适合这种动荡的局面……

　　皇宫深处向来都是异常安静的，那里听不到世俗的一切喧哗。一但关上门，就更加与世隔绝了。”
　　“阿克特，那些标语是你们写的？”布列塔尼库斯有些喜不自禁。
　　“你们都干什么去了？怎么一夜没回来？”奥克塔维娅揪心地锁紧眉头。
　　而阿克特与法昂则不言不语。他们神秘地相互望了一眼，法昂会意地微微点了下头。“我出去守着。”说完，他退到门前，推开紧闭的门，然后又把它合上了。
　　随着两扇门合在一起时碰出的声响，奥克塔维娅与布列塔尼库斯期待的目光一下子落到了阿克特的身上，他们期待着她的回答。
　　阿克特认真地看着他们，深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了：“皇后陛下，殿下，事情是这样的。昨天我们按皇后您的意思去找阿尼凯图斯将军，到了他在罗马的寓所后才知道他已经搬到军港去了，因此，我们又去了军港。我们把尼禄陛下的事跟他说了一遍，他立刻替我们出了主意。”
　　“真的！他告诉我们该怎么办了？”
　　“皇后，您别急，听我慢慢说。他把办法告诉我们后，我们也觉得这办法不错，就想赶回来把它告诉您。但这时，将军把我们拦住了，他说皇后你硬闯皇太后寝宫时已经引起了皇太后的警觉，她一定会派人跟踪我与法昂的，所以让我们暂时留下，直到探子回去复命后才离开。”
　　“原来是这样……阿尼凯图斯还真是个聪明人。”奥克塔维娅有些庆幸，自己没有找错人，“他究竟为我们出了怎样的法子呢？”
　　“其实这个方法从前已经有人用过了。”阿克特故作神秘地微笑起来，“还记得两年前的遗书事件吗？就是从民众的舆论开始的。”
　　“那又怎么样？和这有关系吗？”布列塔尼库斯眨着眼睛，他还没有想清楚整件事呢！
　　“阿尼凯图斯说虽然不知道当初是谁传出的祸端，但他失败了，因为他不够大胆，所以我们这次要放开做，利用人民向皇太后拖压，副她放尼禄出来。”
　　“那些标语和檄文是果然是你们写的？全城都是？”布列塔库斯睁大不可思议的眼睛望着阿克特。
　　阿克特得意地笑着，点了点头：“是的。我们半夜时带着两个百人队，乔装成运货进城的商人和车夫进的城。”
　　“太好了！反阿格里庇娜的阵营里一定要算上我的席位！”布列塔尼库斯差点欢呼起来，那是他从未有过的欢愉，是一种畅快，“怎么处理阿格里庇娜？死罪吗？我希望我能亲自动手，我要拿她血祭……”
　　“布列塔尼库斯！”
　　奥克塔维娅的厉声打断了布列塔尼库斯的想入非非。他年向奥克塔维娅，姐姐伤心的眼神使他恢复了冷静。
　　“对不起姐姐，我失态了。”
　　“没什么，是我不该让你知道这些。你回去吧。”
　　布列塔尼库斯听从了姐姐的话，他离开了。门又再次被开启，之后又被合上。
　　望着紧闭的大门，奥克塔维娅一头扎进阿克特的怀里，她再也忍不住了，泪水突破防线，像断了线的珍珠不停滚落。
　　“他是我唯一的希望，我一生最大的心愿就是他能顺利成长！所以……所以千万别让他卷进这件事来，千万不能……”
　　哭泣淹没了话语，奥克塔维娅无声了。阿克特抱着她，轻轻抚慰她。屋里充满着淡淡的忧伤，从窗外射进的光芒带着微微的蓝色，透过它，仿佛可以透视到虚无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