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斜阳(上部)》玉临风

29、缺失的翡翠与我的心

　　喷水池中数米高的水柱就像一柄抛向空中的长矛，它射向半空，力尽了，就化作无数小水滴撒落下来。它们像丝丝细雨，零星地溅在尼禄洁白的衣袍上。
　　法昂站在较远的地方，他只能看着尼禄的背影。坐在池边的尼禄看上去很忧伤，低着头，没有话说。整件事就像戏里的传奇故事一般，法昂是最感到意外的，自己本来是要被处死，可却被对面那人救下，而这人竟是罗马帝国的统治者——尼禄皇帝。
　　“主人，您的衣裳湿了。”法昂走向他，来到他的身旁。他入神地看着尼禄身上被水溅湿的衣裳，以及坠在胸前的那块缺失了的翡翠。
　　尼禄抬起头，也看着他，但他的眼神里缺乏应有的精神与生气。
　　“法昂，你知道吗？我讨厌这里。”
　　“……”
　　听到尼禄忧伤的话语，法昂答不出话来。他不了解的事太多了，不过，他相信这不是障碍，自己一定会与尼禄靠近的。
　　“主人，有件事我想问问你，可以吗？”法昂恳请道。
　　尼禄点点头，许了他的请求，但他似乎没有心思去仔细听。他望着池中泛起波纹的水面，心里担心的是如何面对皇太后——自己的母亲，回宫到现在，她还没有召见过他。
　　征得尼禄的同意，法昂很高兴，他偷望着那半块翡翠，小声问道：“主人，您项链上的这块翡翠是不是……”
　　这时，尼禄突然站了起来，他离开水池边，走向几名正朝自己走来的侍者。他们是皇太后派来的——阿格里庇娜要请尼禄一聚……

　　尽管外边充满了明媚的阳光，但一踏进门，光线就立刻变得晦暗了。阿格里庇娜的寝宫就是如此，因为大门的朝向总是背着阳光，所以这里极少受到太阳的照射。
　　侍者在前边带路，四周实在安静得很，虽然来这里也不是第一次了，但尼禄的心却跳得异常紊乱。
　　进入大厅，阿格里庇娜早已等在那里。她披散着黑色长发，穿着绣着镂空花边的桔黄色长裙，斜卧在长椅长，手里还端着只水晶杯，里面装着艳红的酒液。看到尼禄来了，她立刻放下酒杯，坐了起来：“玩够了吗？舍得回来了？终于想念起你的母亲了？”
　　阿格里庇娜的眼里像藏着刀子，一眼就要刺穿对方。不过尼禄并不害怕，这是他迟早都要面对的，况且他这次回来早已有了思想准备，一定要完成一件事。
　　“其实母亲你不用请我，我也会来的。”尼禄在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他的目光与阿格里庇娜的相互交汇，他不再躲避了。
　　阿格里庇娜注意到了这一变化——尼禄变坚强了。她又端起酒杯，轻轻品了一小口：“你还在为提图斯的事生我的气？”
　　“是有那么一点。”尼禄直视着她，口气也开始变得强硬了，“母亲，你作为元首的母亲，妇女的表率，首先应当诚实。你不该骗我。”
　　“我是为你好。”阿格里庇娜扬起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
　　尼禄也对着她笑了：“母亲的‘好意’我了解，所以，我也得替母亲想想。现在我有一个提议。”
　　“说吧！”
　　“请母亲交出手中的权力，做个实实在在的皇太后。”
　　尼禄的话语立及在屋中引起了震荡，寂静一下子填满了房内的每一个角落。阿格里庇娜感到震惊，想不到尼禄也能说出这样的话。她很好地掩饰住了自己的心境，若无其事地欣赏着闪着光辉的酒杯。
　　“你现在还太年轻，还不能独立管理国家。”
　　“我不这么认为。”尼禄看着她，坚定的目光叫阿格里庇娜看不出任何破碇，“奥古斯都不是在十八岁时就已经继承恺撒，统治帝国了吗？”
　　“他是神之子，你怎么能与之相比呢？”
　　“难道我不是恺撒家族的一员，维纳斯女神的后代？”
　　尼禄的目光依然不放过阿格里庇娜，他犀利的眼神像把利剑，要刺穿阿格里庇娜的身体。
　　阿格里庇娜站起身，俯看着尼禄，女皇般的神态让尼禄感到压抑。
　　“跟我来吧。我带你去取皇帝的印章。”说着，她转身走向内室。
　　母亲让步了？尼禄很惊讶。本以为她会很生气，做出对自己不利的事，想不到这么简单。如果事情就这么解决了到也好，说明母亲还是不恋权势的，这样只等自己稍微把国家整顿一下后，就能顺利还政于布列塔尼库斯了。尼禄是这样打算的。他跟在阿格里庇娜身后，也进了内室。在他身后，几名侍从也跟了进去。

　　阴暗、冷寂的走廊里只有脚步声在回响，这是熟悉的走廊，自己就是通过这条走廊在母亲的房门外听到提图斯最后的消息的。看着走廊两边摆放的一盆盆花盆，尼禄不禁暗暗低下了头。
　　黑暗之中突然有了一道光线，阿格里庇娜推开一扇门，房内的光芒立刻跑了出来。
　　“印章就放在里面。作为皇帝，你得亲自去取。”
　　阿格里庇娜指着房内的书桌，里面充满耀眼的光线，照得一切都很模糊。
　　尼禄从黑暗中走出，房间里的光照亮他的全身，他一步一步迈向那书桌，仿佛已经看到了结束。
　　突然，门合上了，可以听到，门外还有清晰的铁链声。尼禄没有意料到，他用力拉门，拉不开，门被锁住了。
　　“开门！开门！”
　　他用力打着门，但外面没有一个人理睬他，只有阿格里庇娜冷冷的声音：“给我安静点！好好在里面反省一下！”
　　“布鲁斯在哪儿？我要见他！”尼禄的声音已经不像先前那样坚定，他慌张了，害怕了。
　　“布鲁斯不是找你去了吗？他不在罗马。已经没有人帮得了你了。”门外的阿格里庇娜发出了冷冷的笑声，那笑声渐渐远去，逐渐消失了。
　　四周寂静下来，安静得没有生气。尼禄的身体沿着门框缓缓滑下，他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轻轻颤抖，无声地抽泣起来，泪水沿着脸颊滑落，滴在那半块翡翠上。与提图斯的分离使自己第一次认识到了自己的无能，自己是如此的懦弱，本以为这次能够试着坚强起来，可到头来，还是胆怯了，害怕了……

　　“你是否做得太过火了呢？”
　　阿凯洛尼娅向阿格里庇娜行了礼。她一直都站在走廊口，因为看到阿格里庇娜在处理尼禄的事，所以才没有打搅。
　　“你是没有听到他刚才对我说话的口气，越来越不像话了！趁布鲁斯不在时，应该好好管教一下。呃……有什么要事吗？”
　　“是这样的。庞培市民与努凯里亚市民在竞技场争斗的事你应该已经听说了。努凯里亚人伤亡很重，现在他们的市政官和长老们已经到了罗马，发誓要向庞培人讨回公道。”
　　“其实这件事他们双方都有错。”阿格里庇娜笑了笑，“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交给元老院就行了，或者随便派个大法官去解决。还有什么事吗？”
　　“还有就是亚美尼亚使节已经到了。亚美尼亚国王的病情每况愈下，恐怕日子不长了，而他又没有继承人。这次派使节来就是谈这事的，那位国王有意把王位给尼禄。”
　　“这是个扩展帝国的好机会。”
　　“话虽如此。不过据探子打听，他也同时派了使节去帕提亚，据说国王预备了两位继承人。”
　　“哦？”阿格里庇娜的脚步就此停了下来，“除了尼禄还有谁？”
　　“帕提亚亲王提里达提斯。”
　　……

　　被地平线托着的摇摇欲坠的夕阳向天空映射出了最后一道残光。喷水池被映成一片金黄，金色的水花在池中源源不绝地翻涌着，就像地狱中按耐不住的熔岩。
　　阿克特哼着小调，手里端着托盘，愉快地朝这连走来。她刚刚从亚美尼亚使节那儿回来。亚美尼亚国王为奥克塔维娅带来了礼物——一些高级化妆品，就放在托盘里的黄金盒子内。而且那位使节还顺便送了她一只金镯子，这使得她非常高兴。
　　喷水池的响声离她越来越近，因为隔着茂密的树丛，她看不到那边淅沥沥飘落的水珠。
　　“哎呀！我的镯子！”
　　真是见到鬼了！本来好好捏在手里的镯子怎么突然从手中滑掉了！圆圆的手镯在地上滚了几个弯，还没等阿克特抓住它，就滚到树丛对面去了。
　　难得有件首饰，当然要捡回来。阿克特放下托盘，蹲下身子就往树丛里钻，正好这里空隙也够大，刚好够她纤细的身子通过。
　　她看到了她的手镯，就在她的手可触及的地方，于是立及将手伸了过去。但这时，不知从哪儿踏来一只大脚，正好踩在了手镯上。
　　“喂！把脚移开！”
　　阿克特用力推了一下那只脚，从树丛里窜了出来。对面站着位陌生的男子，他高大的身躯使阿克特只能仰望。
　　那男子看了一眼脚下，弯下腰，拾起手镯，把它还给阿克特：“对不起，我以为是尼禄陛下回来了。”
　　“……你是谁？”阿克特望着他，陌生的面孔使她不得不把他看个仔细，“哦！听说尼禄陛下从宫外带了名奴隶回来，就是你吧？”
　　“是的。我叫法昂。”法昂了看着眼前这位美丽可爱的小侍女，她就像河神的仙子。
　　“陛下现在在哪儿呢？”
　　“皇太后派人来把他叫去了。已经去了好一会儿。”
　　“这样啊……”
　　阿克特低下头，似乎有点失望，接着又像是盘算起什么。
　　“你在这儿等下去是不行的，不如回陛下的寝宫去吧！如果陛下回去了一定要来通知我哦！我叫阿克特，住在皇后那里！”说着，她甩下了个灿烂的笑容，然后消失在了树丛里。
　　法昂看着那片树丛发起了愣，他呆了好久。无意间低下头时，这才发现阿克特的手镯还在他的手里，他想找到她，不过人已经不见了。

　　就这样了吗？我是斗不过母亲的？尼禄趴在床沿，看着手中的项坠，红红的双眼还在泛着光芒。
　　这时，碧绿的翡翠一下子变成了桔红色，一束红光照亮了屋内，尼禄抬起头，看向窗外，是斜阳的光芒射进来了。它的光芒炙热、耀眼，晒干了尼禄脸上的泪痕。尼禄看着它，被它吸引，情不自禁地走向它，透过钉着铁花的窗户注视它。那轮熟悉的斜阳在大地上拉出一个个长影，然后沉入了大地母亲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