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斜阳(上部)》玉临风

26、星星会说话

　　阵雨总是很快就过去的，太阳神拨开乌云，又露出有力的臂膀。经过雨水的冲涮，竞技场依然显得不怎么干净。人们如游魂一般在四处走动，清理狼籍的现场，而妇女和儿童则在哭泣。当军队赶到时，已为时太晚，许多人已失去了生命。特别是努凯里亚人，很多人被打死，妻子失去了丈夫，儿子失去了父亲。
　　奥托在每层座位中寻找，可就是看不到波贝娅的身影。
　　“波－－贝－－娅－－”
　　他大喊一声，声音在竞技场中回响，除了回声再了听不到别的了。
　　“姑－－娘－－”
　　附近也有人在高喊。
　　提里达提斯抱着深红的斗篷，依然逗留在竞技场中。他那不定的眼神证明，在他心中也留有别人的身影。
　　他们相互望了对方一眼，然后擦肩而过，各自寻找自己心中的影像去了。

　　露珠从草叶上滚落，滴入被无数叶片覆盖着的泥土里。波贝娅轻快的脚丫踩踏着它们，她赤着脚，在绿油油的草坪上翩翩起舞。尼禄坐在刚被晒干的石板上，他默默地欣赏着波贝娅优美的舞步，直到她跳完为止。
　　“波贝娅，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天快黑了。”尼禄站在草坪边缘，他不敢迈入，因为露水会浸湿凉鞋和袜子。
　　而波贝娅，她似乎读懂了他的心思，大大方方地向他走来。
　　“还早呢？现在回去多没意思！到草地上来玩吧！冰凉冰凉的，很舒服哦！”
　　说着，波贝娅立刻弯腰去脱尼禄的鞋子。尼禄吓了一跳，连忙往后退。
　　“你这人真奇怪！”波贝娅有些生气了，不由得重新对尼禄审视一番。自从那天在城外遇见他之后，就一直觉得这人怪怪的。打扮得像个穷人，可身上却细皮嫩肉，哪像为生活而忙碌的人？最奇怪的是那条项链，项坠上的翡翠明明已经碎了，但他却还戴着，再穷的人也不会这么做吧？
　　“哪东西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波贝娅指了指尼禄身上的项链，试探性地问道。
　　一滴露水从高高的树叶上滴落，坠入了树下的小水坑，坑中平静的水面立刻泛起一圈圈闪光的波纹。尼禄的心正如那小水坑般，被激荡了。细嫩的手轻轻抚摸在那半块翡翠上，他沉默着，低下头，一直不语……
　　空气凝固了好一阵，波贝娅觉得自己快被四周的空气给闷死了，她得找点话说：“鲁基乌斯啊！刚才的话就当我没说。来吧！陪我走走。”说完，她拉起尼禄的手，迎着太阳的方向跑去。
　　太阳逐渐西沉，金色的光芒染遍了天空。天边的彩虹渐渐消逝了，星斗璀灿的光辉开始闪现在东方的天空……

　　“美丽的姑娘啊！我们何时能再见呢？”
　　提里达提斯透过镂空的窗花，望着天上的星星发呆。他把那顶深红的斗篷盖在膝盖上，用手轻抚它。
　　门慢慢开启，进来几名身着东方装束的人，他们一见了提里达提斯就跪拜下来。
　　“殿下，国王陛下请您归国。”
　　看到他们，提里达提斯立刻动怒了。
　　“难道王兄就这么爱派人跟踪自己的弟弟吗？”他一脚踢翻火盆，里面的火花飞溅了来，落在大理石地面上……

　　夜幕下，波贝娅爽朗的笑声在空旷的郊外草坪上回响，星斗已缀满了无边无际的漆黑夜空，她与尼禄在夜色下奔跑、追逐，皎洁的月光成了他们的路灯。他们累了，就躺在草坪上，仰望浩渺星空中的点点繁星。
　　“波贝娅有喜欢的人吗？”尼禄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
　　四周太宁静了，只有蟋蟀在叫。
　　波贝娅转向他，感觉很奇怪：“还没有。怎么这么问？”
　　尼禄睁开眼睛，也看向她：“其实奥托不错的。我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对你，为什么拒绝他呢？”
　　“你觉得他好，你嫁给他好了！”波贝娅一下子坐了起来，“他再好我也看不上！”
　　“为什么？他可是堂堂总督。”
　　“总督？总督算什么？任期满后就什么也不是了？要我嫁他？除非他能当皇帝！”
　　身子一倾，她又倒在了草地上。之后，是许久的沉默。
　　见她不说话了，尼禄也不再开口。他们静静地躺着，仰望着天空中一闪一闪的繁星。
　　“你相信梦吗？”波贝娅的胸脯一起一伏，她的呼吸平稳深邃，“小时候，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我把天后朱诺赶走了，与万能的天父朱庇特结了婚。假如梦真的是一种预兆，这是否意味着我将来的命运呢？”
　　“所以，你才抗婚？你在等待‘朱庇特’的出现？”
　　这就是波贝娅的心？尼禄彷徨了。她在等待一个自己从未见过，也可能不会出现的人，而这，仅仅是因为一个梦。究竟是什么在支撑她，使她如此执着？星星在闪烁，那些遥远的天上是否有答案呢？
　　波贝娅侧起身子，面向尼禄：“鲁基乌斯有喜欢的人吗？”
　　“……”尼禄愣了，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有……有吧……”
　　“哦！是谁呢？快告诉我！”
　　“……他……”
　　该怎么说呢？那个让我伤心的根源。尼禄低垂下忧伤的面容，犹豫了好一阵。
　　“他已经……离我远去，再也不会回来了。”
　　“怎么会这样？那人抛弃了你吗？”波贝娅激动得坐了起来，她似乎生气了，“那个负心人到哪去了？你去找过他吗？”
　　“已经……已经找不到了……”
　　“为什么？”
　　“因为……”尼禄把脸转过去，不让波贝娅看到，他那碧绿的双眼已经开始闪动，“因为，我母亲……”
　　“我懂了！是你母亲不让你们在一起吗？这个老巫婆！”波贝娅嘴一歪，不由得骂起来，她哪知道自己骂的是谁。
　　尼禄抬头望向波贝娅，她正对自己露出坚定的微笑。
　　“不要怕！鼓起勇气来！要与那个老巫婆斗争到底！幸福不是别人施舍的！我们自己有手，要用这双手去争取；要是有人阻拦，也要用这双手去战斗！就像我，不喜欢的人死也不嫁！决不能做一个任人摆布的玩偶，眼睁睁地看着幸福人身边溜过，而不敢伸手去抓！只有傻子才顺从别人！你懂了吗？！”
　　随着波贝娅最后一声大喊，一切声音都停止了。声波消失在旷野中，没有回声。
　　然而，她的话却在尼禄心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虽然身为皇帝，可他却像生活在牢笼中，一切均是由自己母亲安排的，他的言行，他的婚姻，就连提图斯的离开，他也无能为力，但就算这样，也依然无法同母亲抗争。
　　“为什么我不能在两年前认识你呢？”尼禄看着她，心中似乎明白了新的理念。
　　这时，远处隐隐约约浮现出点点火光。奥里乌斯举着火把，呼喊着波贝娅的名字，带着家里的仆从找到了这里。
　　见到女儿安然无恙，奥里乌斯立及流下了泪水。他已经找了她许久了，在一片混乱的庞培城里，他一直在担心，害怕她出了意外。
　　“走吧！我们回家吧！”
　　火光照亮了夜间的道路，蟋蟀在路旁的草丛间鸣叫。星星啊，它们在闪耀，诉说起一个新的篇章。

　　寂静的小镇里吹起了阵阵晚风，门窗被吹得“叽哩叽哩”直响。布鲁斯披着长斗篷，踏里了一家旅店，为了更快地找到尼禄，他将随从们都遣到其它行省去了。
　　刚坐下不久，又进来一名马夫。看来他与这里的人廷熟的，一进来，人们就跟他打招呼。
　　“听说你最近发财了。是怎么回事呀？”临座的人向他逗趣道。
　　马夫饮了口酒，大笑起来：“其实也谈不让什么‘发财’，就是上次我从罗马回来的时候，有名少年来搭我的车，他临走时给了我枚戒指。呵，上面的宝石，你知道吗？有这么大……”
　　那群人谈着谈着就是一阵哄笑。他们的话引起一旁的布鲁斯的注意。那名马夫对少年的描述，以及他们相遇的时间，都与尼禄和他的出走相符。
　　布鲁斯立刻意识到这是条非常重要的线索，立及向那人走去。
　　“那少年搭你的车是去哪儿？”
　　他从背后绕到马夫身旁，其他人被他身上所散发的军官的威严所震慑，为他让出了一条路。
　　马夫也感到了那股吓人的气势，吞吞吐吐地答道：“他……他好像说……是庞培。”
　　“谢谢。”
　　得到答案，布鲁斯立及转身，他的斗篷了跟着摆动起来。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下，匆匆迈出了大门。

　　我怎么没想到呢？那是他与提图斯初遇的地方啊！
　　宁静的星夜被阵阵马蹄声踏，在星光的指引下，布鲁斯策马直奔庞培，那座与太阳一起，掩埋在地平线下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