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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叶初 可是,血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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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号房的阳台里亮出了两抹微弱的火光。
“叶初,你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沉默了好久的任萧艾终于开口。
弹掉了些烟灰,叶初望着月亮,柔声说道:“字面意思。”
“所以…就是…”
“嘘。”叶初伸出了一根手指放在自己的唇上,示意任萧艾不要再继续下去了。
“先听听我的故事吧。”
任萧艾点了点头,道了声,好。
周遭的一切变得安静无比,只听得到烟纸被燃烧着,发出的滋滋啦啦的声响。
叶初缓缓地低下了头,她不想留意任萧艾的神情,不想依靠她的情绪,今夜,她是自己故事的主角,以第一人称视角来揭露自己的伤疤。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那我开始了。”
我叫叶初,20岁之前,我有着非常幸福的家庭,有爱我的爸爸妈妈,有相差五岁但非常合拍的姐姐。
爸爸妈妈一起创办了一家公司,后来越做越大,就成为了现在的叶氏集团。
我随母姓,姓叶,姐姐随父姓,姓李。
姐姐是个非常喜欢自由的艺术家,从小就展露了自己极高的绘画天赋。
而我,相比她,更喜欢管理,也就成为了继承叶氏集团的不二人选。
父母对于姐姐的喜好是非常支持的,我们家的氛围向来很和谐。
即便已经是老夫老妻,但爸爸妈妈每年都会抽一段时间去各地旅行,美其名曰再度一次蜜月。
他们的幸福令人羡慕,却遭人嫉妒。
那天,我刚刚结束和朋友们的聚会,接到了姐姐的电话。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她如此崩溃的声音,她已经竭尽全力在忍了,但是还是禁不住地告诉了我,爸爸妈妈被谋杀的消息。
她叫我不要回家。
起初我是不信的,直到她声嘶力竭地痛哭出声,说一切都是真的,爸爸妈妈已经死了。
死了,死了,她一遍遍地重复着。
所以,那天,我没有回家。
等到再次回到家里的时候,我看到了地板上仍然残留的一些斑驳血迹。
拖拽的血迹从厨房延续到了客厅,我还是决定要去看上父母一眼。
姐姐作为第一目击者,去了警察局好多次。
她扛起了家中大大小小的一切事物,抛弃了自己喜爱的绘画事业,开始着手打理叶氏的项目。
我没再见她笑过。
杀人犯很快被抓住了,却向上申诉自己有严重的精神问题,本来判处的死刑,改成了死缓。
大学毕业后,我去监狱里探监。
问了他一个问题。
后来,他保释外出,再度行凶,缓刑期两年内,他虽杀人未遂,但涉及恶意伤害,被判处了死刑,立即执行。
仰仗着叶氏强大的人脉,姐姐托人打听到了那个杀人犯的死刑执行日期。
那一整天,她都没有从房间里出来。
姐姐在陪我过了最后一个生日后,踏上了顶楼的边缘。
姐姐从未想过要在我的面前,死掉的。
只是被好心人发现,报了警,警察联系到了我。
赶到顶楼时,姐姐的去意已经毅然决然。
她说,抱歉啊,小初,姐姐实在是挺不住了。
时隔两年后,她第一次对我笑,却也成了最后一次。
姐姐生病了,我本来早就该发现的。
她房间里贴满了一张张诡异的画,是血腥的、是黑色的。
父母倒在血泊中的画面,被她一次又一次地临摹在了画中。
她杂乱无章地画着密密麻麻的怪圈,像是她的梦魇。
目睹了至亲被痛苦地杀害的画面,为她本来自由的灵魂套上了禁锢的荆棘枷锁。
每一次挣扎,都是撕心裂肺的痛。
但唯独,那副她起名为坠落的少女的画,是有色彩的、是鲜活的。
所以,在杀人犯死后,在陪伴她心爱的妹妹过了最后一个生日后,她选择回归自由。
那次在墓地见到你的时候,那里只有两座墓碑的。
后来,变成了四座。
一个给姐姐,剩下的那个打算留给自己。
以上,就是我,叶初的故事。
叶初就这样轻描淡写地用着简短的话语讲述了她生命中最昏暗的两年,也或许不止是两年。
那之后的日子,她过得痛苦无比。
回归正轨时,只是因为她又看到了那年狼狈不堪在椅子上痛哭时陪伴自己的女孩。
每天守在学校门口看她,似乎给足了她活下去的意义。
那年长椅上,收留的那幅粗糙的画,已经被她表起,放在了房间的上锁的箱子里。
20岁,她说她爱她,是爱她的陪伴。
22岁,她说她爱她,是爱她的脆弱。
27岁,她说她爱她,是爱她的堕落。
28岁,她同她讲了自己的故事,却通篇未提及感情。
可是,血肉模糊的灵魂也曾想着摘花献给神明。
她终究是抬起了头,看向了坐在旁边泪眼婆娑的任萧艾。
任萧艾的神情很木讷,她低喃着:“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她有尝试过猜测的,叶初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些什么。结果事实与自己猜测的简直是大相径庭。
她本以为,她是玲珑、白皙、温柔、不谙世事。
却未曾想,她是脆弱、黝黑、麻木、饱经尘寰。
“是啊,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叶初也应和着。
“你知道我问那个垃圾什么问题吗?”叶初的语气终于有了些波澜。
“什么?”
“我问他为什么要杀掉我的父母。”这个问题任萧艾是猜到了的。
“所以,他是怎么回答你的?”
“他说,他看不得别人那么幸福。”
“就因为他看到我的父母,手牵着手,走在街上,他就痛下杀手。”叶初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她记得特别清楚,那次见到那个垃圾时的场景。
他没有一丝愧疚,反而笑嘻嘻地坐在那里看着她,质问他为什么虐杀她的父母。
“我这辈子,最见不得人过得比我幸福,他们都那么大岁数了,还在我面前搞那套你侬我侬的恶心样,他们不死,谁死啊?”
他说着,腾地站起了身子,铐着的脚镣因为他巨大幅度的动作叮叮当当地响着。
他将他那张恶心的嘴脸贴在了玻璃窗上,直视着叶初通红的眼睛。
“你也一样,即便死了,我也会一直缠着你。”
“你不要想会过得幸福。”
他双目圆睁,脸颊凹陷,吐露着舌头,分泌出来的口水一滴一滴顺着玻璃窗子流了下来,简直没办法用人来形容。
所以,在日后叶初做的无数个梦中,他这幅丑陋的样子被无限放大,成了她噩梦中的霸主。
而那句话,永远地成为了一个诅咒。
她真的,不敢再幸福。
但她还是选择顶着一家人的希望,苟活下去,只是再没有勇气,摘花献给自己的神明。
她知道自己是生病了,创伤后应激障碍,这是她的心理医生给她下的定论。
应激到哪怕想到和任萧艾在一起,心脏就会止不住地疼,只想把自己扔到无人的角落里,哭上一场。
她真的怕,万一真的有一天,自己得到了幸福,那个垃圾会再次出现。
杀掉她的话没所谓,但是不能杀掉她的爱人。
她是真的恐惧的,即便那个垃圾早就死掉了,这抹恐惧还是存在。
泪水悄无声息地低落在了冰凉的瓷砖上,她于下一秒被带进了滚烫的怀抱中。
“任萧艾,你知道吗?”
“他说他会一直缠着我,他确实做到了。”
“每夜都出现在我的梦中。”
“每夜都在重复着,你不可以幸福,你不可以幸福。”
“我真的好怕啊,任萧艾。”
“所以,很抱歉,我即便爱你,也没有勇气和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