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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软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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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氿沉默了半晌没吭声。
两个人的磁场一下变得微妙起来,身在其中尚不察觉,但落在别人眼里这份寂静就变了个味道,诡异的让满朝文武都提心吊胆、如坐针毡。
人人都在惶恐他们一个不和睦就在殿前打起来,到时候就算是他们这些老骨头都上了也压不住。
偏偏二人不觉得,仍旧看似祥和的吃酒。
严立恒见状抿唇偷笑:终于有一个压得住他的。
殿内嘈杂了一会儿,不知是谁喊了声“陛下驾到”,满殿相臣纷纷起身行礼,净阳帝坐在龙椅上,目的野心分外明显:“战事紧急,蛮人贼心不死,爱卿辛苦了。”
“为臣之道,乃为忠,臣只是恪守本分。”
晏氿面上冠冕堂皇,内心其实快吐了三轮。他生平最不会的就是演戏,但偏偏有一个必须装的人模狗样的身份,如果不是身处朝堂,他一定能翻个白眼出来。
老狐狸装什么纯良,有张人皮真以为自己是人了。
“北庆有晏家这样的忠良之臣,是我北庆的福分,只是如今爱卿孤身一人,朕于心不忍,这宫殿之上文武百官的千金不少在场,你且钟意了哪家,御旨,赐婚。”
朝堂官员瞬间鸦雀无声,惜才的人唉声叹气,爱女的人战战兢兢。这场面看的晏氿实在忍不住笑意:都说这帝王心犹如深海,永远探不到尽头,他懒得去想皇帝心思。
“臣叩谢圣恩,但恕难从命。”
朝堂轰动了刹那,晏氿甚至在各项官员眼中瞧见了希翼和感激,可惜那不是对他的,人都自私。
“自认命轻魂重又容易早死之人,还是别去耽误谁家好姑娘了。”
这话说的太随意,也太轻松,听的容洵指尖不可避免的震颤,连头不敢抬起来,心如刀绞。
净阳三年,冬。金人起义,北常军入了眼线,那来自最信任的军营中里的背后一刀,险些取了晏氿的命。
而当时的他,正在加冕。
一边是与天同庆,一边是烽火狼烟。他承载着朝臣恭贺,他却忍受着血腥危险,多惨烈的对比。
容洵思及此,心下抽痛不已,无力感深深裹住他。
他不合时宜的想着:若他早生三年,哪怕就三年,都能和他一同面对。自己可以站在晏氿身后,替他守住后方一切危险,他的将军不用拼命厮杀于黄沙漫野。
时间当真是一个不可逾越的鸿沟,足以让人悔恨终生。
容徇这边兀自煎熬,被惦念的人却正在心里痛骂着高位者的昏庸无能和满朝文武的假意奉承。
晏氿心里惊涛骇浪,面上不显,偏头看向容洵的眼神泛冷,牙根都快咬碎了:这就是你告诉我的,只需拒绝?
那眼神惹的容洵心一颤,偏头躲过权当没看见。这一动作成了最后的导火索,晏氿轻笑一声,青筋暴起:“恕难从命,陛下勿怪。若执意如此,臣愿与天同誓。”
容洵听着猛的回头,眼中竟是慌张。朝堂轰动,显然这是一个不小的保障,足以稳万心。
与天同誓,违背者,诛九族。
容洵想着沉了脸色:他怎么敢的?!
也就沉郁了一会儿,当他看见晏氿坚毅的眼神时,又在刹那间平了心绪:也对,这才是他自己的作风,他不需要被当成金丝雀保护。
净阳帝的神情更加沉重,半晌才叹口气:“是朕心急了,无妨,入座吧。”
他的眼睛有意无意的看向端坐无恙的容洵。
这个微小的举动被晏氿捕捉了,禁不住愣了一下,脑子里瞬间罗列出一个流程,险些气笑了:兔崽子,耍我。
“跟他说了什么?”
“呈了封帖子而已。”
“内容。”
容洵看着晏氿,突然笑了:“你当真想知道?”
“别逼我跟你动粗,你说不说?”
容洵:“等事情平定,我会一一告诉你,但现在,你不应该知道。”
晏氿看着他晦涩不明的眼睛不吭声,挪开了视线安静的喝起热茶,内心湖水涟漪层叠,久久无法平息。
茶水入喉,晏氿禁不住皱了眉头。
他向来嗜甜。
可容洵这杯茶却是从内而外的苦涩,越喝越苦,卷到舌根出,又生出甘甜来。他看向容洵,那人的眉眼凌厉,散发着不属于他的沉稳老成。
晏氿自诩识人无数,但他看不穿容洵的心。
又偏偏觉得,这杯茶就像是容洵一样,苦涩极了。
无论从哪个方面形容,出身也好,经历也好,性格也罢,容洵好像都带着浓重的悲悯沉痛,可接触又发现,原来他有一颗直白真挚的内心,就像是茶水苦涩后的甘甜,吸引着人继续品尝。
容洵会吸引他一遍又一遍的动了恻隐之心。
晏氿想着:当真是疯了。
王府。
“谁知道他说什么说服了那昏庸皇帝。”
严立恒闻言打了个哈欠,已经隐约有了不耐烦:“管他用了什么办法,能解决不就行了吗。”
他是睡一半被薅起来的,忍住没骂已经不错了,还要跟在这儿分析,简直是想要了他这条命,严立恒这么想着,半晌过去,晏氿忽的想起什么。
“问你个事儿。”
严立恒:“啥啊?”
“怎么哄小孩儿?”
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憋死,不敢置信的看傻子一样看着晏氿:“我说,这回换你脑子落军营了?”
晏氿笑骂:“去你的!赶紧说。”
“直说啊。你俩是差三岁又不是差三十岁,有什么说不开的?再者,我看他那样子可不像生气了,殿前对你那么照顾,你自己都不记得的陈年旧病了他都记得,说他记恨你?你告诉我这话是说给鬼听呢吧?”
“我要是他,怎么不冻死你个老东西!”
晏氿不由分说的踹了他一脚,回神又不自在的舔了舔牙尖:“看着像是记仇啊……”
说起来以前也不是没惹过容洵生气,只不过当时的人年纪尚小,好哄,送个称手的好兵器就什么气都消了,现在长大了,也不知道这招儿还管不管用。
“我军帐里那把匕首呢,带回来了吗?”
严立恒惊了:“你真下血本啊?那匕首你剿灭了异族收藏了三年,我当初拿它削了个苹果你想都没想就给了我一脚,现在你说送就送了?大帅,你没良心啊?”
晏氿睨了他一眼:“那是你活该。”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管他记没记仇,先哄总管没错。”
严立恒啐了他一口:“败家。”
“想死直说,我送你一程。”他挑了挑眉。
严立恒笑着回应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猛的严肃了:“先不说这个了,有别的事儿比这重要。”
平日里的玩笑归玩笑,提了正经事,严立恒还是很认真的,断然不会拿这种事戏弄自己,晏氿见状也迅速收了戏谑,正色起来:“军事?”
他点头:“老楚从西楚那边传了书信,情况不太对。”
“前几日西楚流民突然暴涨,老楚知道了以后设了粥棚,本来没什么大事,谁知道昨天却发现大部分流民都死了,部分村民还沾染了瘟疫,越来越严重。”
“瘟疫?”
“今天下午发现的,老楚怕有变故,送了书信过来跟你讨论对策,咱们去了宫宴没赶上,回来何老才给我。”
晏氿皱了眉,内心沉闷。
战事是最轻的事,有人舍死,就能保住家国,但百姓是最大的事,如果百姓出了事,那拼命守护的城郭也没有存在的意义,这仗一样是白打。
“流民是从哪儿逃过来的?”
严立恒闻言叹了口气:“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晏氿心绪沉了一瞬,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
“部分流民是家破人亡活不下去跟着逃窜的,有一部分是山匪肆虐侥幸活下来的,更多的则是被战争殃及的。”
“总结来讲,四面八方。”
晏氿登时黑了脸色,显然这事情太棘手了。
“给楚肖回信,让他再撑个几天,京城的事情办完了就集结人马支援西楚,禀告陛下增添医师跟兵马过去,国界再拨一部分人守着。先让医师查清楚病院,查不出来就找出来第一个死亡的流民,尽全力查清身份。所有百姓都要彻查,肃清病源,减少多余伤亡。”
严立恒行了军礼,面色凝重的叹了口气,抱臂时突然想起什么,一时尴尬:“那个,还有个事儿。”
对上晏氿阴郁的眼神,他哭笑不得:“跟军事无关。”
晏氿这才收回了视线,摆摆手示意他继续,严立恒顿时狡黠的笑了:“长艳阁的柳湘给你送了块帕子,现在正在厢房里面候着。”
晏氿一口茶水梗在喉间,面色白了一瞬:这小祖宗怎么想起来找他了?一天天的事儿怎么这么多。
他捏了捏眉心,有些头疼。
“知道了,闭府,明日前不要走漏风声,有客就说我舟车劳顿,还没睡醒。”
严立恒憋着笑意,被他见了不收力气的踹了一脚:“有多远滚多远!还嫌我事儿不够多是吗?还在这儿添乱?是不是没给你安排事儿干,你最近太闲了?”
“哈哈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
“你说的这些我都能照做啊。但是你说要是容洵来了我还能不能挡得住啊?官高一级可压死人啊。”
晏氿黑了脸色:“你活腻歪了?拿他威胁我?”
严立恒听完大笑:“你完了,你有弱点了!”这话一出,两个人都愣住了,空气沉寂了几秒,晏氿的心情也沉静下来,自觉无奈的笑了。
他确实是软肋。
“照我说的办,走了。”
他穿上外袍,整个人换了身行头气度,看着但真像是世家公子,举世无双,严立恒看着晏氿渐远得背影垂了眸子。
终于沾了点烟火气,活的像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