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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十一 ...

  •   躺在榻上,晏氿难以入眠。
      除了烦闷,更多的是不解。容洵的话模棱两可,不肯给自己一个痛快,他就只能瞎想:我不该是那种结局,哪一种?忠良一生却被残害致死吗。
      晏氿愣了半秒,随即苦笑一声。
      兀的想起容洵说这话的语气,就忍不住心下发紧。
      晏氿总有一种感觉,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罪恶的种子已经抽枝发芽,正茁壮生长,速度快的让人没办法阻止,很快树荫就会巨大的让整个北庆翻天覆地。
      晏氿这么想着,可在夜色衬托下,他复又想起那青色长袍下,白皙修长却沾染鲜血的手,犹如罗刹。
      真是疯了。晏氿想。

      次日清晨,容府。
      ——“你是在担心我吗?”
      容洵指尖颤了一下。
      太没出息了。容洵咬紧了牙关想着,自己太没出息了。
      回府以后每每闭目便是晏氿锐利的脸,跟那副懒散的不行的姿态。那张脸跟少年时期凶气初现的模样重叠,让容洵更加着迷不舍,五脏六腑都叫嚣着占有。
      “倒真不如一剑捅了我来的痛快……”
      容洵皱着眉深呼吸着。
      人就是这种本性贪婪的东西,得不到的只能妄想,但也知道不可得,执念不会深。可如果容洵想,他可以把晏氿牢牢抓住,再不放走。
      可他不能这么做。
      年少时期的心动就仿若劫难,时间走过仍旧磨不灭痕迹,容洵以为时间会让自己淡忘,却是越来越深。
      何其悲哀。
      “……准备入宫。”他哑声道。

      殿内。
      金碧辉煌,珠光宝气这些词都用在这宫殿之上都不为过,宫墙高矗,把人牢牢的围在这宫墙之内,说美是美,但在晏氿看上去,只觉得憋闷的很。
      走了一会儿,晏氿望着眼前长阶,思绪混沌起来。
      世袭罔替,乱世难平,他领了兵符当了万军统帅,加冕时的朝臣恭贺,以及天子万分信任的眼神,过往种种历历在目,现在看过去,便觉得苦涩难耐。
      晏氿从入了这宫门就心生烦闷,皇宫里勾心斗角各怀鬼胎,光是想一想他就觉得心力交瘁。
      如果可以,他早就跑了。
      落座时,各项官员已经到的七七八八,但净阳帝未到。
      晏氿下意识看了眼容洵的位置,发现没人就自己找乐子去了,毕竟他从来不会闲着自己。

      容洵进了殿看见的,就是和宫女相谈甚欢、举杯共饮的晏氿。心脏仅仅猛缩了一下,容洵就回了神,经不住阴郁下来,轻蔑的想着。
      他忘了。
      他忘了这人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招蜂引蝶,却从来不知道负责,稍有松懈,就会被别人给盯上。
      容洵想着,心情沉重起来。
      “军中事务繁琐,尚未婚配。”
      晏氿说着,却看见刚才还满面红霞的姑娘突然煞白了一张脸,满眼都是惊恐。
      晏氿敏锐的察觉到什么,猛的回头看去,果然看见容洵一声不吭的站在那里。只不过晏氿心虚了一下,因为容洵那阴沉的脸色属实算不上正常。
      “看来王爷有要事缠身,不如本王过后再叙?”
      他话说的漂亮,神色却阴沉的让那宫女战栗着告退。晏氿眼角抽了抽:“你早上吃的火药吗。”
      “不劳王爷挂心。”
      晏氿听着这语气暗骂了一声。
      容洵十分自然的坐在晏氿身侧,不声不响的倒酒。这个举动看的晏氿懵了,迟疑的看向斜前方的空座,转头又看看容洵,发懵的皱眉。
      “起来,你坐错了。”
      容洵没说话,自顾自的饮酒。
      晏氿挑了挑眉,心情在这短短时间内跌宕起伏:他还从来没在谁那儿吃过亏。
      被气急了,晏氿嘴上就又开始没个把门的,胳膊往桌子上一靠,语气突然变得调侃起来:“这么想挨着我?怎么,小十一是想我这个当师傅的了?”
      容洵端着酒杯的手猛的一颤,些许清酒溅落下来没入了外衫里,他无暇顾及,整个人就那么僵硬在那里。
      “反应这么大,我说对了?”
      半晌过去,容洵也不吭声,看着这幅失神的模样,晏氿反而心里一阵快意。
      但容洵没有那么好过,他连呼吸都快忘了。

      五年前——容府,秋。
      看着刚下达没多久的军令,晏氿内心发闷。他知道自己终究要上战场,只是不曾想那一天会这么快。
      晏氿看着院子里认真舞刀的容洵皱了眉,一颗心隐隐动容起来,某些地方早就被容洵侵占了。倘若是早两年,他一定毫不犹豫的去军营,但现在……
      晏氿想着,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有了软肋。
      晏氿看了几秒,趁着容洵休息扔了佩刀过去:“接着,打一场,打赢了,我就算你出师。”
      容洵皱眉:“没赢呢?”
      “啧……练你三年还及不上我,你这天资不够啊,”他笑着歪头靠在桌子上:“那就再练你几年。”
      容洵闻言心尖一颤,握着刀柄的手都微微发颤。他毫不犹豫的抽刀起身,刀锋半分都没有收敛,直直冲过去,寒光凛冽,刀刃擦过身侧时让晏氿惊了一瞬。
      “不是吧,动真格啊?”
      刀刃抵上刀鞘时发出争鸣,容洵的眼神凶厉,似乎迫切的渴求着什么,看着唬人又可怜。
      晏氿欠揍的眨了眨眼:“用点力气,不然等输吧。”
      “专心!”
      一句话差点让晏氿栽了个跟头,忍不住嘴角狂抽:被小孩儿教训的滋味还真不好受。
      “谁给你的胆子这么说话?”
      晏氿扯出个狡黠的笑来。
      屈腰后撤,容洵刀锋一闪而过,割掉了他半寸衣袖,晏氿扫了一眼,冲容洵抛了个媚眼:“本来就穷,你还搞破坏?小祖宗,记得赔我衣服啊。”
      那语气太懒散了,好像根本没当回事。
      容洵咬了咬牙,显然被气的不轻。
      晏氿游刃有余的跟他过招,身影如鬼魅一样让容洵难以追寻,刀刃相向擦过时,还不忘调侃:“还得练啊。”
      容洵看着距离过近的面容瞳孔一震,躲开了眼神。
      他不想赢。
      刀锋锐利,刀尖破风而来时,容洵犹豫了一瞬,还是起步迎上去。他想着:左右自己也是打不过的,所以倒是省了装了,也不用收着什么了。
      容洵松了佩刀,直面晏氿的刀光。
      晏氿的表情从懒散变成了震怒,毫不犹豫的转了刀锋劈向石桌,却仍旧划伤了容洵的小臂,看着抵在自己胸腔上尚未接近的刀尖,又看着滴落在地上的鲜血,意识到了什么。
      晏氿压抑着:“为什么不躲。”
      容洵没吭声,偏过了头。
      “你是太想赢了不计后果,还是太想输了怕被揭穿。”
      容洵听着这份语气猛的僵硬住。
      晏氿这个人很随意,鲜有生气的时候,平日里都是一副无所谓、爱谁谁的无赖样,可一旦动起怒来,为军将领的威压足以压的容洵惨白了脸色。
      “哑巴了?说话!”
      “……我输了。”
      晏氿听完,瞬间想到了什么,顿感疲惫。
      容洵反常的举动都有了解释。自己应该生气,但晏氿的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又凶又准的刺了一下,就像被小猫挠了一把,让他什么脾气都没了,只留下一片心疼和无措。
      这是晏氿第一次感觉自己被人需要着。
      想到这儿他叹了口气,朝容洵摆了摆手:“过来。”
      容洵愣了一下,小心翼翼的走过去,晏氿沉默的替他处理伤口。少年悄悄观察那人的神情,抿紧了唇不吭声。
      “欠我一场架,以后找你算账,”他笑笑:“恭喜你,出师了。”
      容洵瞬间慌了神,不顾分寸的攥住晏氿的手腕,眼眶微微泛红,不甘心极了:“……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我输了。”
      晏氿听着心情好了不少,逗弄起来:“所以呢。”
      “……”他沉默半晌,垂了眸子:“你不能撇下我。”
      就像是被羽毛不轻不重的刮蹭一下,落在心底最脆弱的地方,细细密密的发痒,让晏氿彻底没了脾气,他抬手揉了揉容洵的脑袋,心下发软。
      “谁说就这样了?输了就是输了,还得练啊。等回来再练你几年,”低头看了看容洵的伤:“真别说,划的还挺对称,你这疤还真会挑地方长。”
      “十一……啧,名儿不错,就这个了。”
      晏氿说完,就把随身带着的木刀摘下来,戴到容洵手腕上,厚唇喃喃:“这东西是我娘刻的。现在交给你,你得给我看住了,它要是丢了,阴曹地府我也找你算账。”
      说完对着容洵的脑袋弹了一下:“听明白没?”
      “嗯……知道了。”
      “晾你一段时间,好好练。等我回来你如果还是这个德行,就别说我教过你。等我回来把架打完,不准耍赖,再给你带壶酒,喝他个一醉方休!”
      那一双眼睛桀骜放浪着,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里,可偏偏现在那眼尾带了几分红,看上去竟是多了些不舍。
      容洵不吭声,紧紧的盯着晏氿,仿佛要把他刻在骨血。
      他亲眼目送着晏氿披挂上阵,远赴国界,他就守在这乱世长安,捱过皇城勾心斗角,捱过夜夜举首对月迷惘,捱过日日夜夜的蚀骨相思。
      一场架,一坛酒,一欠就欠了五年,占据他所有年少。

      容洵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神情恍惚,复又低下头不吭声了:他以为这个人,已经把这些事忘到九霄云外了。
      “无视我?”
      容洵紧了紧喉咙,声音变得很低:“没有,”顿了一下,又道:“既是说亲,那还请王爷掌握分寸,莫要同这殿上的女娘来往。”
      晏氿哼笑一声:“这就管上我了?”
      容洵不吭声,一双冷淡的眼却不动的盯着他,仿佛透过那张人皮看见了别的什么,让晏氿败下阵来。
      殿前歌舞升平,晏氿悠哉悠哉的听曲饮酒,清酒一盏接一盏不知疲倦,没多久就被容洵看不下去的一把按住。
      “不可贪杯。”
      晏氿愣了一下,凑近了他歪头:“你管我上瘾?”
      尚未适应关系转变的人愣了一下,下意识松了手腕。
      容洵瞳孔瑟缩着,微咬牙偏开头:“不是。”
      晏氿看着他这幅模样心情大好,入宫前的糟心消失的无影无踪,他正欲再说什么,侍女端来了软席和热茶,晏氿看着这几样东西一时默言,有些无措。
      他指了指这些东西又指了指自己,五官有些狰狞:“不是……这……我、我?”
      开玩笑的吧?
      晏氿正怀疑着,容洵却非常自然的把软席放在晏氿的膝前:“穿堂风太大了,你膝上有旧疾,换个软席吧。”
      晏氿心情分外复杂。
      无所谓的活了半岁,哪儿讲究过这种东西,现在被人当做瓷瓶一样照顾着,他反而不习惯了。
      “……我看上去很娇贵?”
      “没有。”
      “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容洵不吭声,做好这一切抬眼看向他,目光灼灼:“想到什么便做什么,我向来如此。”
      晏荡的心被压制的平静无波。他有了那么一瞬间的怔愣,内心深处传来钝痛,那种感觉难以形容,只是觉得,自己在无形中欠了容洵很多东西,不止那五年失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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