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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太傅,孤伤口疼 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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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太傅,孤伤口疼
见范玉神色恹恹,脸色苍白,一脸病容,洛子商难得心软一些,温声哄道:“殿下放心,臣一旦交待完了那边的事情后,便即刻动身回东都,在此期间,殿下也要好好养伤,遵从医嘱乖乖吃药,莫要耍小孩子脾气和太医置气了。”
听洛子商温声哄着自己,范玉十分没骨气地心底的不快都瞬间消散,同时又又忍不住心中自嘲着。
哪怕重来一世,不管心里有多气,有多恨,只要洛子商放软了语气哄他几句,哪怕知道前面是布置好的陷阱,可他却还是会义无反顾地跳下去。
他怎么能这么轻易地就得到满足了呢?只要洛子商稍微哄一哄,就把一颗心都捧了出来,任人践踏。
洛子商,孤的太傅,你既然想哄孤,那就一辈子都被困在孤身边哄着孤吧。
只哄孤一个人,也只能哄孤一个人!
“孤知道了,”范玉嘟囔着抱怨,“那些老家伙天天在孤耳边念叨着,孤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如今怎么连太傅你也这么念叨孤……”
洛子商的心软也就一瞬的事,哄过就没有了,“殿下若是不喜欢听,臣以后便不说了。”
“太傅!”听他这么说,范玉当即急了,“孤没说不喜欢,孤、孤不是抱怨太傅的意思,太傅你不要生气,孤就是……”
“殿下,”洛子商道:“臣没有生气,殿下不要多想,多思多虑不宜养伤。”
“哦。”范玉也不再闹了,老老实实地窝在竹床上,看着洛子商摆弄棋盘。
不知道过了多久,见洛子商终于落下最后一颗棋子,左手赢了右手,范玉趁机喊道:“太傅。”
洛子商抬头看向他,无声询问,范玉立马捂着肩膀的伤口可怜兮兮道:“太傅,孤伤口疼。”
“殿下稍等,臣去传太医来。”洛子商说着便要起身走。
“太傅!”范玉赶紧制止他,“太傅,孤刚才只是伤口疼了一下,现在不疼了,孤就是胸口有些闷,孤听人说太傅琴技了得,孤想听太傅弹琴。”
洛子商只道他小孩子心性又起来,这个要求也不过分,便应了他,范玉闻言立即叫人取来了琴。
洛子商修长白皙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弄了几下,调好音后便开始弹奏。
琴音缭绕,葱白如玉的修长手指如蝴蝶般,在琴弦上翩翩起舞,令人赏心悦目,心旷神怡。
叶世安记着顾九思拜托自己的事,知道太子不待见他,于是直接给皇帝递了帖子,忙完手头的事后便到东宫去。
叶世安还未进东宫大门,便听见了从里面传来的悠扬琴声。
不由脚步顿住,闭目倾听,琴声如诉,曲中人似是过尽千帆之后,看穿岁月,心如止水地看着远方。
陡然间琴音突然转变,琴声激越起来,犹如置身波澜壮阔的沧海之中,每一个音都犹如被波浪拍打得起伏跌宕。
叶世安猛然睁开眼睛,脸色瞬间煞白,这弹琴之人的弹奏手法不禁让他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叶世安缓了缓心神,对对东宫侍卫问道:“里面是何人在弹琴?”
侍卫恭敬道:“今日只有洛大人过来,应当是洛大人。”
叶世安心下大惊,险些站不稳,神情落魄地进了东宫。
当看见亭中抚琴之人的脸时,叶世安整个人犹如雷劈,怔愣在原地,神色震惊,似是不可置信。
琴声停下,叶世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他向范玉行了礼,看向洛子商时的神情十分复杂和幽深。
洛子商见人了也没有抬头看过来,端坐原处,一副全然不关心的样子。
不知怎地,叶世安被他这副态度刺激到,神色嘲讽地看向他,语气挖苦嘲弄:“此曲乃是前朝名儒元先生衣锦还乡时所做,元先生一生清廉,为民请命,此曲为元先生心境映射,意境高远,洛大人这样蝇营狗苟、钻营权术之人,哪怕技巧再高超,只怕半分也弹不出此曲的意境,平白糟蹋了一首好曲!”
“叶世安!”范玉厉声怒喝,声音里全是怒意。
叶世安低头想范玉那边一礼,面色平静道:“臣失仪。”
嘴上说着失仪,可是神色里全无认错和敬意,范玉才不吃他这一套,直接抄起手边的茶盏往叶世安身上摔去,茶盏砸在叶世安身上后落到地上,发出“噼啪”一声巨响,格外响亮。
“叶世安,你算个什么东西!”范玉神色阴鸷地看着他,“不过一个区区少傅而已,谁给你的胆量在孤面前置喙孤的太傅?你不过是我父皇的一条狗,你也配?!”
“殿下息怒。”叶世安从容地跪下请罪,声音不咸不淡,“殿下教训的是。”
他这个态度瞬间点燃范玉的怒火,洛子商见状起身按住范玉的手臂,“殿下何须动怒,为这点小事气伤身子,那才是得不偿失。”
“可是他……”
洛子商打断他,“臣是怎么样的人,殿下心中自有定数,只要殿下相信臣就够了,何必在意旁人怎么说?”
叶世安并不领情,神色中带着一丝厌恶看着洛子商,讽刺道:“洛大人的心胸,叶某倒是自愧不如。”
叶世安以为洛子商会因为自己的话变脸,然而洛子商神色平静,甚至从刚才到现在都不曾看过他一眼,仿若视他如无物。
叶世安顿时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心中气闷不已。
范玉见他抬头看了洛子商,刚压下去的火气顿起,只觉得他碍眼和可憎,像打发牲畜般语气嫌恶地对着他道:“滚出去!别跪在这里脏了孤的地!”
洛子商全程平静地看着,就好像一个局外人一般。
骂他蝇营狗苟、钻营权术的人多了去,也有人骂他阴狠毒辣、不择手段,这些话,他早就听习惯了,根本激怒不了他。
他心中只疑虑一点,那就是叶世安今日态度有些异常,他知道叶世安对他恨之入骨,从来看不惯他,在朝堂上可没少给他使绊子,曾经还写过万字的奏表上书骂他。
从前叶世安看自己时都是一副眼高于顶,一副不屑于同他说半句话的样子,如今这般夹枪带棒地直接针对他,实属十分异常。
……
翌日,洛子商上表皇帝辞行后,便启程去修缮黄河。
按照洛子商的规划,这一次修整黄河,主要是从荥阳开始。
洛子商到达荥阳城下时,接待的官员已经在那里站好,洛子商也从马车上下来,为首的傅宝元立刻迎上前道:“见过洛大人,洛大人这一路辛苦了。”
洛子商笑了笑,应声道:“见过傅大人。”
傅宝元立刻开始对洛子商又是一阵猛夸,洛子商见多了这些溜须拍马的人,面色不变,笑若春风地与之虚与委蛇。
半晌后,一行人便一同入了城。
洛依水死后就葬在荥阳,洛子商入城的第二天便收到了秦楠约他去给洛依水扫墓的邀请,
洛子商想了想应下来,第二天一早便出城去郊外给洛依水扫墓。
洛依水的墓地修在半山腰,在这山上圈出了一块地来,铺上了青石板砖,修成了一块平整的园子。
这个园子里就洛依水一座孤坟,坟墓修得十分简洁,但园子里却是种植了各类花草,还修建了凉亭。
坟墓前前种着两排兰花,郁郁青青,旁边修建了一个小石桌,秦楠跪坐在石桌边上,石桌上放着酒,他似乎是在同人对饮一般,酒桌上方了两个酒杯。
他没有穿官服,穿了一身蓝色常服,头发用发带束着,看上去简单又温雅,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中年书生。
等了一会儿,洛子商便来了,他穿了一身墨绿锦袍,头戴玉冠,上前去和秦楠见礼,两人都客客气气,可见过往几乎是没有什么交集。
秦楠领着洛子商上了香,洛子商让仆人拿过酒来,平和道:“我听闻姑母好酒,她在扬州尤好东街头的春风笑,我特意带了一坛过来,希望姑母喜欢。”
说着,他用酒坛倒了半坛在地上。
秦楠看着那坛春风笑,低垂了眼眸:“你来时,便知道要见到她了?”
“没什么亲友,”洛子商语气平淡,“还剩几个亲戚,自然都是要打听清楚的。这次知道会来荥阳,便打算过来祭拜了。”
“她得知你这样孝顺,会很高兴。”
洛子商没有说话,两个男人在洛依水面前站了一会儿后,秦楠道:“剩下半坛酒,我们喝了吧。”
洛子商应了一声,他和秦楠一起坐在了石桌边上,洛子商给秦楠倒酒,两个人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喝酒,许久后,秦楠感慨出声道:“好多年没喝过扬州的酒了。”
“姑父到荥阳,应该有二十年了吧?”洛子商摩挲着酒杯。
“是啊。”秦楠笑了笑:“我走的时候,子商还没出生,大嫂还怀着。”
洛子商顿了顿喝酒的动作,秦楠的这个句子很奇怪,他没有说全,正常人说这句话,应当是“你还没出生,大嫂还怀着你。”,可他却隐去了“你”这个字。
秦楠慢慢道:“你长得很像依水,尤其是鼻子和唇。我早听说你要来,前天酒宴,你一出现,我就认出来了。都不需要别人说。”
秦楠笑了笑,随后转过头,慢慢道:“你早该来见见她的。”
“这些年太忙了。”洛子商苦笑,“您也知道,这些年事儿多。”
“是啊,”秦楠感慨出声,接着却道,“什么时候,事儿都多,只是这些年尤为多了些。东都不好呆吧?”
说着,他抬眼看向洛子商,洛子商笑了笑:“还好吧,也没什么不同。”
秦楠没有说话,他就是和洛子商静静喝酒。
他眼里很清醒,似乎带了一种,超出与众人的清醒。因为过于清醒,所以又带了几分痛苦悲悯在眼里。
两人喝了片刻后,洛子商才道:“姑母是个什么人?”
听到这话,秦楠笑了:“你不是打听过吗?”
打听,自然是打听过的。
可对于这个洛家大小姐,有的都是外面的传言。扬州曾经的第一贵女,扬州一代传奇。
她出身百年名门,五岁能诵,八岁能文,十岁一手《山河赋》,便震惊整个大荣。
她不仅有才,还貌美无双,十六岁扬州花灯节发生踩踏,她登楼击鼓,用鼓声指挥众人疏离,月光下她白衣胜雪,似若仙人下凡,于是从此美貌名传天下,艳冠扬州。
那时扬州传唱着她的诗词,闺中女子仿着她的字迹。
她是洛家的天才,洛家的骄傲。
所有人都以为,这样一个女子,他日哪怕入主中宫,也不无可能。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她却在她十七岁那年,草草出嫁,嫁给了一个普普通通的世交家的子弟,跟随着那个人远去荥阳,从此了无音讯。
那人便是秦楠。
“听说姑母再不回扬州,是因为祖父不喜你们这门婚事。”洛子商笑了笑问道:“可是当真?”
秦楠听到这话,不由得笑了,眼里带了苦涩:“我这门婚事,伯父自然是不喜的。我们秦氏也曾是高门,后来因涉及党争,我父亲与祖父都被问斩,我与母亲无依无靠,幸得伯父收留。我不会讲话,十七岁也不过只是个进士,与依水比起来,那便是云泥之隔,伯父不喜欢我,这是应当的。”
“有一句话,颇为冒犯,”洛子商见秦楠没有说到正题,便直接道,“只是除了姑父,我也无处可问。既然姑父一直说您与姑母云泥之隔,祖父又是如何同意你们的婚事的呢?”
秦楠没有说话,他静静看着洛子商,洛子商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许久后,秦楠慢慢道:“你是不是以为,她是与我私奔来的荥阳?”
“不是我以为,”洛子商张合着手中小扇,“是许多人,都是同我这么说的。”
听到这话,秦楠没有出声,他喝了一口茶,而后挺直了脊梁。
他认真看着洛子商,一字一句道:“其他话,我由他们去。可有一点你却得明白,洛依水,是我三书六礼、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迎娶的妻子。没有半分苟且,我与她,更无半点失礼之处。他人可以误解她,独你不能。”
“那为何不回扬州呢?”洛子商讥讽笑开。
秦楠看着他的笑容,慢慢道:“你怨她吗?”
“姑父说笑了,”洛子商垂下眼眸,“我与姑母从未谋面,只有孝敬之心,何来埋怨?”
秦楠听着他的话,眼里却全是了然。
他喝了一口茶,慢慢道:“洛子商这个名字,是她取的。”
洛子商顿住了张合着折扇的手,便听秦楠道:“当时她与大哥都尚未成亲,她取这个名字,说等洛家第一个孩子出生,就叫这个名字。这的确是你的名字。”
洛子商紧攥着手里的扇子,手心开始带了冷汗。
秦楠继续道:“你问她为何不回扬州,我告诉你。”
“我与她的婚事,伯父虽然不喜,但她的确是伯父许给我的,而她也的确自愿嫁给我。她嫁给我时只有一个要求——”
说着,秦楠抬起头,看向洛子商,清明中带了几分寒意的眼倒映着他的影子。
“永不入扬州。”
永不入扬州。
是多大的恨,多大的怨,多大的悔意,才能对扬州这个出生地,发出如此毒誓。
洛子商听着这一切,他喝了一口酒,慢慢道:“为什么不入扬州?”
“有她太爱的人,也有她太恨的人,太爱或者太恨,都足以让一个人离开。”
洛子商没说话,他捏着酒杯,好久后,又慢慢放开。他转过头去,看着洛依水的坟墓,低声道:“罢了,都过去了。过去了的事儿没意义,姑父,”
他转头,朝秦楠艰难笑笑,“你我都该向前看。”
“我不能向前看。”
秦楠摇摇头,他站起身来,走到洛依水坟墓面前,声音平和:“我会永远记得她的好。子商,我同你说这些,也是希望你不要忘记。”
“你不知道你的母亲为你付出了多少。”他用手指拂过洛依水的名字,声音带了几分遗憾,“她是真的很爱你。”
“我不信。”洛子商冷声开口,秦楠顿住动作。
洛子商慢慢站起来,他捏紧了拳头,声音里淬着冷:“如果她真的爱我,”
他盯着墓碑,“就不该把我带来这个世间又不闻不问!不该为了一己之私生下我,又仿若我不存在。”
秦楠背对着他,他张了口:“子……”
“秦大人,”洛子商打断他,“你叫我来的来意,我明白了。你要同我说的道理,我也知晓了。可我也得告诉秦大人。”
洛子商说得认认真真:“前二十年不曾来,如今便无需告诉我其他。我活得很好。”
“我洛子商,”洛子商捏紧了手中折扇,盯着墓碑上的字,一字一句从唇齿之间出声来,“一个人,也活得很好。”
没错,他一个人也可以活得很好!
毕竟这二十年来,不都一直是他一个人就这么走过来的吗?
没有帮过他,他也不需要别人帮!
秦楠没有说话,在言语之事上,他虽为刺史,却呈现出了一种异样的笨拙。
洛子商恢复了冷静,他恭敬行礼,而后告辞离开。
秦楠一个人站在墓碑前,他站了好久,叹了口气,慢慢道:“我说服不了他,也不愿多说。”
“依水,”他低笑,“我终究还是有私心。又想着他认了你,你会高兴。可我终究希望,他或者那个人,永远不要再出现了。”
“我们在荥阳活得很好。”秦楠坐在地上,轻轻靠着墓碑,温和道,“往事不可追,过去了,你也别惦念了,好不好?”
“你看这个孩子,他活得比我想象好太多了。他不愿意,也就别羁绊了。”
秦楠说着,就靠在墓碑上,没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