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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张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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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市精神病医院。
沈照来到病房,打了一针镇定剂的母亲已经睡下,苍老的身躯蜷缩在一起,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曾安稳。
病号服的袖子宽大,露出一截手腕,许多条鲜明刺目的划痕纵横交错。
母亲的头发已经很长了,一直没剪,披散着盖住她没有血色,毫无生机的脸,才四十多岁的年纪已经老成这样。
沈照缓缓蹲下,握住母亲的手,手指摩梭她粗糙的皮肤。
他的母亲,十里八乡最美的女人,宛若流星,留下美的痕迹却如此短暂易逝。
沈照维持这样的动作,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母亲醒来。
叶林雯察觉到手上的动静,抬起松垮的眼皮,和那个男人相似的面孔闯入的眼睛,那些刻在脑子里的痛苦记忆涌上脑海。
她飞快地收回手,拿起身下的枕头,朝沈照的脸扔去,手脚一起,抗拒着,好像在怒骂:“滚,滚,滚开。”
沈照稍稍扭头,躲开枕头,轻声安抚:“妈,我是沈照。”
母亲猛地靠近床边的他,双手捧住他的脸,眼睛瞪得大又圆。
沈照早已习惯母亲情绪的大起大落,他点头回应。
叶林雯高兴地笑了笑,用手语比划:“小照,妈妈会带你找到爸爸的,相信妈妈好吗?”
沈照知道母亲的意识又开始混乱,她已经分不清现在和过去。
“小照相信妈妈。”他以旧点头,不说半点其他的。
叶林雯接着比划:“今天有个坏女人想带走你,你千万不能和他们走,记住吗?”
“我不会离开妈妈的,小照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沈照拥住母亲,手轻抚她崎岖的脊背,就像母亲小时候那般拥抱他。
做着温柔地动作,眼神却格外的狠戾。
沈梦……
沈照刚走出病房,沈梦的电话就打来了。
“怎么样,伯母没事吧,我还没说几句话,她就像疯了一样。”
电话那头的沈梦笑着说,语气无辜。
“照哥哥,”沈梦小时候就喜欢这么叫他,只是他从不搭理,之后就变成了直呼其名,现在这么称呼纯粹是为了恶心沈照,“我说了,乖乖听话才可以好好做你的沈大少爷。”
沈照二话不说挂了电话,在他眼里,沈梦算不了什么,不能动她全是因为她背后的沈昂。
在沈昂的维护的疼爱下,沈梦已然变成了骄纵、目中无人的大小姐,没有可以违背她的意愿,所有的事情都要顺着她的意思。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沈照坐在后座,推了推眼镜,询问开车的陈生。
“节目组都已经安排得差不多了。”
得到满意的答复,沈照取下眼睛,揉了揉眉心,阖眼休息。
脑海中浮现一抹纤细苗条的身影,发尾还在滴水,弯弯的眉眼上沾着水珠,清澈通透,沈照不禁笑了笑,看来自己是一刻也离不开任葵,她在他的脑海里阴魂不散。
“不回公司,去别墅。”
——
别墅里没有任葵的身影,沈照走进厨房,钟姨正在准备晚餐。
“任小姐呢?”他问。
“刚刚还在客厅看电视的呀,可能去了后面,我去帮先生找找。”
沈照止住钟阿姨的脚步:“不用了,我自己去。”
依旧是那片广阔草坪,落日西斜,无风作伴,树木变得沉默。
任葵站在溪水之畔,她的身前的草地上放别放着两朵白菊花,垂首低眸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过于专注,任葵没有注意到沈照的靠近。
直到沈照为她披上披肩,任葵才缓缓抬头,望着沈照的眼睛。
沈照将目光投向地上的百花,问道:“在做什么?”
“祭奠,”任葵移开望着沈照的目光,“明天是她的祭日。”
“张梦?”沈照印象中有这么一个人。
任葵点头:“两年前的今天,她投湖自杀。”
“沈先生应该不了解她,她喜欢绑高马尾,穿牛仔裤,喜欢看书写字,喜欢帮助别人。”
“她被捞上来的那天,穿着她最喜欢的牛仔裤,发圈还是妈妈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沈先生知道,她为什么投湖吗?”
任葵自顾自说了很多,最后的提问才回到沈照身上。
沈照答不上来。
“就因为……她叫张梦。”
讨厌一个的理由可以很简单,尤其是对沈梦来说,她看不惯有人和她用一个字,而且那个张梦还喜欢多管闲事。
“女大学生为情所困,自寻短见,投湖自尽,是不是一个很好的理由?”任葵平淡地说道,“可是只有我知道,张梦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也不曾暗恋过什么人,她爱惜自己的生命,怎么会自杀呢?”
任葵捡起地上的一朵白菊,弯腰放在水里,任它漂走,她望着随波逐流的白菊,也在询问自己,究竟是为什么。
忽然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任葵靠在沈照的胸膛上。
“不要再想了。”
“过去的就让她过去吧。”
沈照没安慰过人,他看出任葵的不对劲,只能蹩脚地说几句安慰的话。
“有些事是过不去的。”
它会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人的心里,源源不断地冒出鲜血。
任葵的话轻飘飘地像羽毛,划过水面,掀起涟漪。
为什么地上会有两朵白菊,沈照不问,任葵也不会说。
晚餐。
沈照给任葵盛了一碗鸡汤,要求她必须喝下去
汤是香的,可任葵不想喝。
“我可以问一下,”任葵将汤推得远远的,“沈先生下午去哪了吗?”
沈照脸色一边,温和的表情卸去,冷漠才是她习惯的面容。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
任葵低头轻笑一声:“也对,我对沈先生来说,什么也不是。”
沈照不想任葵被牵扯进沈家的这些破事中,所以选择闭口不提,可再坚硬的心看到任葵低头委屈诉说的一颗,都会变得脆弱不堪。
“以后,”沈照握住任葵的手,“你会知道的,现在不是时候。”
对于沈家,任葵有太多太多的困惑,但她查不到,有关沈家的秘闻都像是被锁在了保险箱里,打不开,取不出。
但不着急,她会知道的,一切只是时间问题。
“我明天想去看看张梦,可以吗?”
金丝雀要有金丝雀的自觉,任葵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行为,都很小心。
“让陈生送你。”
“然后回出租屋拿点东西。”
“让陈生帮你拿。”
任葵轻笑一声:“不用了,我看花臂大哥挺忙的。”
……
“花臂大哥,妞妞的病怎么样了?”
任葵关上车窗,以便让陈生听清楚自己说得话。
陈生忽地握紧方向盘。
“……”
任葵在提醒他,关于他的秘密。
车开进村庄,外面燥热,少有人走动,偌大的村庄陷入一片宁静之中。
任葵下车,陈生也跟着下来了。
“你究竟想怎么?”他咬牙,愤恨地看着任葵。
陈生怎么想不到,他一个七尺男儿,竟然被区区一个小姑娘威胁了。
任葵正了正遮阳帽,一双杏眼藏在帽檐下,只有弯弯的唇露在外面。
“只是有些困惑,想要问问花臂大哥。”
车外没有监听,陈生的声音又压得极小,为了妞妞,为了老婆,他只好对不起沈总了。
不过幸好,任葵只是问了些问题,没有胁迫他做伤害沈总的事。
听完她想听的,任葵低头浅笑:“谢谢陈大哥,也祝妞妞早日康复。”
“哦对了,等会我自己回去,不用麻烦陈大哥。”
任葵挥手离去,消失在村庄的拐角处。
院落中央形容枯槁的妇女坐在竹椅上,太阳很毒,她却像没有知觉一样,驼着背呆呆地坐在那里。
院门是敞开的,她注意到门口站着个女人。
“你又来了。”
任葵走到她身边,抬起手为妇女遮阳,虽然这样并起不什么作用。
“好大的太阳。”
这般阳光灿烂的日子,张梦是舍不得离开的。
“我们进去吧。”
任葵扶起妇人,走进屋里,熟练地打开房间的风扇。”
“林阿姨,东西还在吗?”
妇女抬眼,眼神逐渐聚焦,里面瞬间燃起希望。
“在,在,终于要为梦梦讨公道了,是吗?”
林阿姨抓着任葵的手臂,激烈地摇晃。
“嗯,用不了多久。”
“老天有眼。”林阿姨喜极而泣,所有的人都告诉她,张梦是自杀,可梦梦是她的女儿,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怎么也不相信梦梦会自杀。
她不甘心,可她一个农妇,再怎么闹,也闹不过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即使她发现了梦梦藏在衣柜里的求救信,知道她是被欺负被威胁。
任葵默默看着墙上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张梦笑得灿烂,这是她第一天入学照的照片,没想到竟然沦为了遗照。
林阿姨注意到任葵在看什么,悲伤漫上心头,她的梦梦,埋头苦读十二年,好不容易考上雾城最好的大学。
离开去上学那天,她们明明是那般高兴,谁能想到那次竟然成了她和梦梦的最后一面。
“梦梦,我的乖女儿,怎么就这么命苦?”
“梦梦不怕,妈妈一定会替你讨个公道。”
“梦梦……”
林阿姨哭到断气,她有流不尽的眼泪,有诉不完的思念,有道不出的愤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