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起周南》知了肉

9、魔灵重现 邪入溟渊

　　南有瑶尚还在人间游历四方之时，南之乔也整日忙忙碌碌。除了偶尔去青园凑数、时常到庙里听信徒们上香时的碎碎念以及巡视自己领地的战事状况等繁琐公务外，他一直在暗中调查着什么，具体的内容只有他与天帝心照不宣，而给予他这秘密活动的特权正是他飞升前与天帝的约定。
　　月黑风高夜，南之乔坐在屋顶上看月亮，月亮突然说话了，是个女子的声音：“其父南准，其母周菱尔，其妹南有瑶，南家长子南之乔，单字一个潇，是你不是？”
　　南之乔以为自己困迷糊了，遂掐了自己一下。
　　“你掐自己作什么，快回答我。”
　　“你是什么妖魔鬼怪？”南之乔摸上了腰间的佩剑。
　　“大胆！”
　　“诶，萍大人稍安勿躁，我看你们找人的话术可有待完善啊，你这么直愣愣地问他，他怎么会告诉你呀。”突然又冒出个老者的声音，南之乔疑惑极了。
　　“南潇，我是天帝，这位女子是我的官员，专司仙人擢升之事宜。天界有意选你为北境武神，你可愿意？”
　　“你要选我做神仙吗？”
　　“是。”
　　“做神仙有什么好？”
　　“这……”
　　女子又说话了：“南潇，你可知有多少人苦修数年也不曾飞升。”
　　“可我并不曾想过飞升。”
　　女子有些恼怒：“你！”
　　南之乔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白胡子垂到膝下的老头，旁边还有一个衣冠繁琐却平整的年轻女子，二人皆浮于空中，想来就是天帝与萍大人。
　　老者笑盈盈而又意味深长地看着南之乔：“你有所求，仙人能做的远比凡人多。”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南之乔仍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
　　“只要不触犯天条，你要查的事，我不拦你，但你的麾下之地只有北境，若要去其他地方，我也不会助你。”
　　南之乔跟着南家商队四处奔走这些年见识了不少形形色色的人，他们有人不怒自威，有人笑里藏刀，有人冷面热心。后来飞升做了仙人，发现仙人也不都是无欲无求，甚至因为仙人的力量强于常人，其酿成的苦果也远超过常人，当然，天罚也比世间刑罚更加严酷。天帝与他们都不同，南之乔猜不到他在想什么，甚至无法判断他的意图是好是坏。
　　但他很快就知道了，天帝确实是没有骗他。不仅天帝不干涉他做什么，准确的说，没有任何人关心他在做什么。仙人们都是凡界各地擢升上来办事的人中龙凤，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三界第一大厉害。且不说那傲气难消，互相看不对付的不打起来就不错，尤其是武神。当然也有喜静的，或行踪不定，或闭门不出，独来独往的也不在少数。
　　南之乔四处闲逛，好不容易从书童侍卫男官女官中搜集到了一些风言风语。一番思量后，他决心和迟蔚套套近乎。
　　要说这迟蔚大人，那可是已经在天界三大文神中蝉联首位五百一九年的大人物，也是小女官们茶余饭后窃窃私语的主角之一。迟蔚虽纤瘦，却丝毫不见文官特有的羸弱之气。他生得一双桃花眼，高兴时看人带笑，恼怒时那轻轻一瞥便如薄薄的刀刃划过，所到之处，须臾渗出殷红，就连萍大人也不敢在他生气时多言。
　　迟蔚虽看起来极年轻，却已统领听云司多年，听云司掌管天界大小事务的收发处理，因此也掌握着许多仙人的秘密。迟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了仙人，嗯，不说话。除了天帝与天姥上仙，迟蔚几乎不理睬其他仙人。于公事，自有手下去办；于私事，没人知道他有什么私事。
　　南之乔在迟蔚的溟渊殿前踌躇了许久，殿门忽地自己打开了，两个小书童毕恭毕敬地将他请了进去。正殿中施施然站着一个长发少年，看着他走进来，微微笑着开口：“南将军找在下有何事呀。”
　　南之乔愣住了：这怎么和传闻中的不一样？
　　“在下南之乔，单字一个潇。迟大人叫我南潇即可，冒昧来访，还请迟大人海涵。”
　　迟蔚仍笑着：“哪里的话，若在下能尽绵薄之力帮到南潇将军，将军便尽管开口。”
　　南之乔更疑惑了，他怎么知道自己是来求他办事的？
　　略略迟疑了一下，南之乔觉得还是办事要紧，于是便问道：“迟大人手眼通天，可知江汉一带？”
　　迟蔚点头：“自然，这是将军的家乡。”
　　南之乔将汉广树神赐缘起梦境的传说悉数讲与迟蔚。迟蔚饶有兴致地听着，最后他问道：“将军可也曾有缘起梦境？”
　　南之乔摇摇头，道：“并不是每个人都会有。若只是没有赐梦倒也罢了。自弱冠礼后，我每夜都会做一个奇怪的梦。听闻岭南的巫蛊村庄擅解梦，我还曾专程拜访。可那村庄里的人无一不是唯恐避我之不及。直到后来我遇到一赤瞳女子，她说，我前世所犯罪孽深重，若此罪不赎，我余生都无法摆脱这个梦。”
　　迟蔚微微皱眉：“既是前世的罪，为何现世来还？”
　　南之乔摇摇头。
　　迟蔚追问：“大人可否将这梦详细道来？”
　　南之乔注视着迟蔚：“这梦……十分诡异，我知道迟大人见多识广，可……”
　　“将军无需有所顾忌，尽管说来便是。”迟蔚笑得温柔，语气却是不容辩驳地干脆。
　　于是南之乔深吸口气，低声说道：“迟大人有所不知，我每晚都要死一次。”
　　迟蔚的笑容逐渐褪去。
　　南之乔开始描述他的梦境：“那是一个至阴至暗之地。有一株向上向下皆望不到尽头的墨绿色藤蔓，并不触地，而是紧紧缠绕在两棵巨大的树上。那两棵树已经干枯的不成样子，大抵早被绞死了，但是丝毫不朽。我的手脚都被藤蔓束缚在两树之间。每晚我都被割开右颈，吊在那里。每时每刻，我都能清楚地感受到我的血不断地涌出，一直涌到我的脚下，然而并没有在地上越聚越多。因为我的血滋养着那藤蔓，血被吸到地里，通过枯死的大树流回来，只不过并不是流向我，而是流向藤蔓。血流得越多，藤蔓缠得越紧，直到最后我一点点窒息。可我根本无力挣扎，梦里的我并不完全是我，就好像是有另一个人与我同在我的身体里，而我不得不承受着不属于我的感觉。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感觉，混合着痛苦、悔恨、求之不得以及难以克制的杀戮欲，就像是有人毁掉了一个我无比珍视之物，而我无时不刻不想报仇。我就带着这样的不甘在梦中窒息而死，随后醒来。迟大人，这就是我每晚都有的梦境，自从到天界之后便愈加频繁，甚至一个晚上会循环往复数次。”
　　南之乔勉强扯出了一个笑容，无力且凄惨：“也许哪天醒来，我就突然疯掉了。”
　　迟蔚的脸色极难看，他皱眉想了许久，说道：“将军若不嫌溟渊殿简陋，可愿意在此处将就住些时日？”
　　见南之乔面露不解，他又补充道：“溟渊殿经历代文神的法力加持，可庇护殿内之人免受邪祟侵扰。在下才疏学浅，若要查清将军的梦境还需要一些时间，在此之前，溟渊殿或许能暂缓将军的痛苦。”
　　南之乔点点头，随即便被拉到偏殿一个大屋子，哗啦啦一群男官女官围着他端茶倒水送点心。他哪见过此等大场面，不禁感叹这天界第一大文神果然名不虚传。
　　迟蔚说话算话，南之乔果真一夜无梦。他是被清晨的一阵喧闹声吵醒的，醒来才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挪到了另一个屋子，眼前这个屋子虽然更大，陈设却显然不是溟渊殿的样式。南之乔走出屋子，只见所有人都步履匆匆，似乎忙得晕头转向。于是他随手拉住路过的一个小女官问话，小女官原本只顾低头往前冲，待抬头看清他是谁之后连连后退，戒备地盯着他道：“南将军居然还不知道吗，溟渊殿塌了。”说完便急忙忙跑了，好像再停一会儿南之乔就要把她吃掉。
　　厚着脸皮又问了几个人，南之乔大致捋清了状况。
　　天界三大吉祥物：天姥上仙、溟渊殿、祈水神女。溟渊殿虽不是活物，却神奇的拥有法力，加之除了天姥上仙，没人知道它到底巍然屹立了多久，故而在三界久负盛名。
　　由于现任大文神迟蔚极其随性，溟渊殿几乎成为新手仙人来仙界不可错过的拜访圣地，不知从何时起甚至专门有间偏殿供各方慕名而来的小仙们休憩。
　　要说这间殿宇在仙人们心中的地位，大概是即使有朝一日仙界湮灭了，大家仍可以躲在溟渊殿里继续喝酒品茶点香下棋吧。
　　可是它塌了。并且所有人都知道罪魁祸首是新任的北境武神南潇。南之乔与迟蔚的谈话不知被谁听了去，传来传去早已变了样，说这南潇啊，本是千年紫藤妖，不知怎么骗过了天劫飞升，妄想取代天帝统治天界，而这第一步就是让天帝的得力干将没地方住。这一次是迟蔚，至于下一个嘛，目前押注执将军的人最多。
　　谣言之所以可畏，不在于其蛮不讲理，而在于根本无理可讲，南之乔头疼死了。据说是迟蔚提前察觉到异样，将殿内之物，包括南之乔，悉数转移到了天姥上仙的灼华殿，这才将损失降到了最低。
　　南之乔偷偷来到溟渊殿附近，发现殿宇损毁虽没有众人传得那么山崩地裂，却也着实不容乐观。不过，不愧是办事效率第一名的听云司，修缮事宜早已有序开始了。
　　还能修，就说明还有救。南之乔稍稍松口气。回到灼华殿，他发现迟蔚已经在殿内等他了，身旁还有个七八岁的小女娃。
　　走进殿内，南之乔才发现这整个灼华殿皆是由丝线编织而成，竟无一点木石瓦片的影子，于是暗暗想着丝线不是坚硬之物，既不会碎也不会塌，也许会比溟渊殿牢固些。
　　那小女娃仿佛看出了他的胡思乱想，便道：“汝小人儿不必多虑，溟渊殿之所以损毁是那屋子心气太高容不得半点邪物，镇不住的东西也偏要勉强，结果自己伤了元气。吾这灼华殿向来不多管闲事，汝放心待着便是。”
　　南之乔便知道这小女娃就是天姥上仙，但他不知该不该放心：“上仙说的邪物是指？”
　　还未等天姥回应，只听灼华殿外一阵吵吵嚷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