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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祈水之上 天宫之下 陵江水神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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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江水神的位子虽然一直空着,但该做的事情还是要有人来做,这人就是迟蔚。不管有多少闲言碎语,如今的南有瑶已经是名正言顺的陵江水神了,于是萍毓便被迟蔚派来交接事务。炸小鱼将萍毓哄得很开心,加上她原本就擅长叽里呱啦说个不停,南有瑶现在不仅将一间三界的商贸往来了解清楚,也对那些用唾沫星子喷塌青园半边墙的仙人们有了粗略的了解。
南有瑶当时整理自家帐簿时就发现南准的记账方式只是表面清晰,实则很混乱。
南家帐簿只以日期为准线,每日的货物进出的确都有标注,可是盈余亏损均无记录,若要核查清楚,需从进货日起逐一计算。南有瑶算得头昏脑胀,只感觉自己幼时被夫子罚抄书也未曾写过这么多字。她发现许多货物超出了亏损量,却既无对应的银钱进项,也无等价的货物置换记录。南家货仓二十四时辰均有护卫值守,少有偷盗,而南准对熟客和合作久的商贩一向很大方,南有瑶猜测这些在帐簿上找不到记录的货物必然是被南准随手送出去了。
于是南有瑶将近三年的帐簿全部重新整理了一遍,将日期精确到时辰,注明了货物往来的地域与运送时间,又增添了许多方便查找的标记。此外,她还凭借记忆中南之乔向她讲过的货物运送路线画出了南家商贸交易地域图,并按照贸易往来频次另整理了一份熟客与商贩的名单,熟客与商贩所在地域也都标注在图中。
南有瑶东拼西凑地听人说,自己的出现之所以如此炸裂,其一是因为天帝选她做陵江水神,而此前从未有女子做主事大仙,比如萍毓虽贵为大仙,却仍只能勉强与听云司真正的主事大仙迟蔚平起平坐;其二便是因为青园从没有过女子进园议事的先例,就连祈水神女都只能被藏在青云塔中,而她竟能这么明晃晃地站在青园里。
几次议事下来,南有瑶发现天帝虽然坐的位置高,说出的话语却总是被座下的大仙们踩在脚下不予理会。南有瑶很生气,天帝多好一人,啊不,多好一神啊!他吩咐小仙童送来的各式果子酒酿和茶点,都是自己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吃所未吃的。
南有瑶决定尽快坐实自己的陵江水神之位,想办法断了这些大仙的糖葫芦,看他们还敢不敢趾高气扬地叭叭叭。
除了萍毓,先后又有好几个听云司的小仙来送卷宗,南有瑶在陵江殿中闭门不出,埋头研究。南家的商贸交易和与天界的商贸交易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纵有法力加持,南有瑶整整花了三个月才捋出了一个框架。卷宗上的记录虽不是主事大仙迟蔚亲自填写,也都是小仙按着他的指令写完再交由他审查。天界与人间的交易占大部分,另有一部分是天界与妖界的,上面除了迟蔚的法印,还有萤的法印。法印就是署名,代表主事大仙的认可。这两部分都没有问题,迟蔚的记录简洁清晰,南有瑶只需要完善一些小细节。最令她感到迷惑的是天界与鬼界的这部分交易记录。南有瑶反复翻看,时不时便怀疑自己的眼睛。若这卷宗上记录的属实,天界可不仅仅是亏损,简直就是在拔掉自己的牙齿给鬼界做项链戴了。
卷宗上记录了鬼主的名字,叫做雁倾。
雁倾,迟蔚为什么要帮雁倾掏空天界?凭他的身份与能力,做个假账轻而易举,又为何明晃晃拿给她看?他想告诉她什么?
最重要的是,迟蔚与雁倾的交易,天帝知道吗?
太多的疑问让南有瑶无从想起。
她决定先解决眼下另一件棘手的事情。
迟蔚是大文神,在天宫办事的仙人都要让他三分,只有执将军例外。南有瑶回忆起青园墙塌那天执将军当着众仙面顶撞天帝的样子,觉得他不搭理迟蔚倒也正常。萍毓说过,迟蔚是天帝一手提拔上去的。
南有瑶派了好几个小仙去询问武司收支,可全都被拒之门外,灰溜溜地跑回来。想来执将军不仅将迟蔚视作天帝的人,也将自己视作天帝的人不予理会了,可这贸易记录的空白该怎么补呢。
执将军是众武神的统领,按道理整个武司的开支都要经由他手,再汇总到迟蔚手里。可迟蔚的卷宗中有关武司的记录寥寥无几,也不知道执将军是怎么维持武司运作的。
南有瑶突然想起自己许久未去人间了,于是她装上几个大脆桃,兴冲冲地跑回了南府。南准和周氏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女儿是犯了什么错被赶下来了。南有瑶解释半天,他们才放心,欣喜地拉着她说话,又感慨还是女儿好,那潇娃子可连个影子都不见呢。
南有瑶在家里赖了三天,南准和周氏将她赶回了天界。临出门前,周氏叮嘱女儿:“女娃儿同男娃儿虽不一样,可有些法子还偏偏只有女娃儿使得好。你千万记住,任何人与事都不可轻信表面。”
南有瑶一路琢磨着母亲的叮嘱,回到了陵江殿。其实仔细想想,执将军总是故意找茬和天帝呛呛,而天帝却从没真动过怒,这二人之间一定有什么她还不知道的故事。
南有瑶结了一个萍毓教给她的咒印,对着咒印喊道:“萍姐姐,炸小鱼吃不吃?”
不消半炷香,萍毓就带着萤到了陵江殿。
南有瑶用尽浑身解数,准备了一桌子山珍海味。三人推杯换盏,很是快乐。可南有瑶万万没想到萍毓酒量奇差,她还没来得及套话,萍毓就趴桌子上呼呼睡起来了。
萤喝了几口酒,说话便多些。她脸微微红,笑起来更加醉人。
她说:“南大人请我二人来是要问些事情的吧。”
南有瑶连连摆手:“萤姐姐别叫我南大人,我家里人都叫我洇洇,萤姐姐也叫我洇洇吧。”
萤点点头:“洇洇,你想问什么?”
萤的笑温柔,目光也温柔。南有瑶太喜欢这个温柔姐姐了,叽里呱啦地向她控诉执将军有多么多么不礼貌,还向她展示了自己整理的贸易记录,只是隐去了有关鬼界的部分。
萤看了记录,夸赞南有瑶整理地十分清楚齐整。
南有瑶指着为武司腾出的空白部分道:“我派了八个小仙去问武司的收支,六个连门环都没摸到,还有两个才摸了门环就被轰回来了。天帝力排众议让我做陵江水神,执将军不喜欢天帝,对我也有敌意。他与天帝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呀?”
萤还是浅浅笑着,她把记录还给南有瑶,问她知不知道祈水神女。
南有瑶说天界现在没有祈水神女。
萤摇了摇头说:“有的。她的名字是瑛华。”
萤微微低下头,目光有些飘渺,仿佛陷入了回忆中:“瑛华与蓬丘是青梅竹马。他二人皆出身凡间的修仙名门,自小一起修炼。一道天雷劈下,二人双双飞升,传为三界佳话。时逢上一任神女厌倦了天界,偷跑出天宫,不知所踪。瑛华因资质好,初来乍到便坐上了祈水神女的位置。祈水神女与天帝、天姥并列为天界三大仙,看似尊贵,实则是个毫无实权的空壳子。他们告诉瑛华,神女圣洁尊贵,切不能随意走动,免得沾上污浊之气。每日卯时才过便有小仙叫她到青园里的青云塔里静坐,众仙在塔前议事,她只能听着,不得说话。若不是议事的日子,她便被带到祈水中央的翠岛静坐。翠岛是一间三界的交汇之处,瑛华终日在翠岛坐着,看着世间的众生百态,可从没人告诉她究竟为什么要坐在那里。瑛华每日梳什么样式的头发,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全都由他人安排,由不得她自己。每日酉时之后她便不能再出祈水殿,他们说,神女圣洁尊贵,只能沐浴在阳光下,见不得黑暗。久而久之,瑛华不断怀疑自己苦修多年飞升到此的意义何在。她质疑、反抗,可无人理会。她向蓬丘求救,却换来了蓬丘让她忍气吞声的劝告。瑛华到底是被磨没了神智,她在自己身上结了一个咒印,打散了多年的修为,化作一缕魂灵,寄存在一棵瑶树里。六百年过去了,至今也没人能唤出那缕魂灵。执将军是瑛华的同门师弟,他很喜欢瑛华。执将军到天界时,瑛华已经出事很久了。从那时起,他就恨蓬丘,恨他没有照顾好她。”
南有瑶着实没想到天帝与执将军居然是情敌,她小小声念叨着:“瑶树……瑶树……那棵瑶树在哪里?”
“陵江汇入祈水之处有座虚山,那棵瑶树就长在山顶。”
萤看起来身量单薄,不想却力大无穷,轻轻松松就将萍毓扛出了陵江殿。目送她们离去后,南有瑶将自己关在屋里画咒印。她方向感极好,咒印闪过金光,稳稳落在了虚山山脚,啧,还是差点准头。走得匆忙,什么也没带,没法再画咒印了。南有瑶仰头望着云雾缭绕的山顶,低头叹口气,吭哧吭哧开始爬山。
乌泱乌泱的武将把守着虚山,南有瑶爬山爬到一半,实在绕不过去,被一个小武将抓个正着,只能老老实实自报家门。小武将消失了一会儿,带回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执将军黑着脸问南有瑶:“你来这里干什么。”
南有瑶佯装不悦:“执将军这话是什么意思?虚山地处陵江汇入祈水之处,我既为陵江水神,这里便是我的领地,我来巡视自己的领地,还要报告将军不成?倒是将军你,里三层外三层地将这山围个水泄不通,而我却浑然不知,我还未问将军话呢,将军倒先审问起我来了。”
执将军冷哼一声:“一个小女娃子,也敢在我面前端着水神的架子。”
“将军言重,晚辈并非要端什么架子。只是,在自己的领地被别人像审犯人一样的问话,传出去,我以后可不好做事了。”言毕,南有瑶瞥了一眼执将军的左右。
执将军仍黑着脸,他挥挥手屏退了侍从:“说吧,你来究竟是干什么的。”
南有瑶清了清嗓子:“我有办法唤出瑛华大人的魂灵。”
执将军盯着南有瑶:“你怎么知道瑛华的?”
南有瑶面不改色:“将军无需紧张,我没有恶意。瑛华大人是将军的心结,将军多年来派重兵把守,必然是希望能够再见到瑛华大人的吧。”
执将军没有放松警惕:“蓬丘那家伙派你来的?”
南有瑶摇摇头:“尊上不知我来。”
“你凭什么说你有办法?”
“耳听为虚,执将军随我来,便能眼见为实。”
于是,南有瑶跟在执将军身后,来到了那棵瑶树下。萤说,为了不让其他草木同这棵瑶树抢营养,执将军将方圆三里的草木都薅秃了,连根草也不留。她说的毫不夸张,山顶很开阔,却只有一棵瑶树孤零零的在那里。
细细的树枝飘零在风中,得不到回应。
南有瑶在瑶树下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开始自言自语般嘀嘀咕咕说个不停,一边说一边就势坐在了地上。一旁的执将军听了半晌也不知道她究竟在说些什么,没有灵力波动,大概不是什么邪门歪道的咒术。
他只觉得这女娃奇奇怪怪。
直到南有瑶说得口干舌燥,她才起身拍拍衣服上的土,告诉执将军,她这法子不是当下就见效的,以后每日她都来。
此后的三个月,南有瑶果真日日都来。从日出到日落,她就坐在那棵瑶树下,对着瑶树说话。执将军没听几日便受不了她念经般的叨叨叨,索性站远些看着。
直到一日,南有瑶不仅自己来了,还带了许多只五颜六色的小鸟来。小鸟叽叽喳喳,她也叽叽喳喳。执将军远远看着,忽然觉得瑶树微微闪了闪光,遂走近了想要仔细看。
南有瑶:“真的吗,我都没见过大鹏鸟呢。”
瑛华:“真的呀,我也只见过一次,看起来比整个祈水都要大呢,下次再见到我叫你来看。”
南有瑶:“好呀好呀那你一定得叫我。”
执将军呆滞住了,他喃喃念道:“师姐。”
南有瑶手心中的绛色小鸟飞了起来,露出了一只素色蝴蝶,蝴蝶挥了挥翅膀:“执辛呀,好久不见。”
执将军瞬间红了眼睛,他小心翼翼地从南有瑶手中接过蝴蝶,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语,只是吧嗒吧嗒掉眼泪。
南有瑶退到远处,静静地注视着他们,如释重负地松口气。
她庆幸自己听了母亲的话,庆幸自己没有判断错。
她一日又一日地对着一棵树自言自语,有时自己也觉得很荒唐,可她坚信瑛华之所以将魂灵寄存在树中,是因为她还有牵挂,不肯就这么离去。南有瑶默默想着,天帝又如何,武神统领又如何,心爱的女子在一棵树中孤独了六百年,他们连她半分心思都猜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