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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木刻神童 水漫南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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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有瑶不会想到,当儿时的她羡慕元彻出口成章治病救人的时候,元彻有多渴望能像她一样自由自在地捉鱼摸虾。
元父与元母也是青梅竹马一起长起来的。还未成婚时,二人便时常甜蜜地相约河边树下,伴着山间的鸟叫声走走停停。汉广众人都是有目共睹的。
可成了婚后,二人却突然相互不对付了起来。汉广人没再见过元氏夫妇成双入对的身影。
不久,元彻在父母的争吵声中呱呱落地。
有那么一段时间,娃娃的哭闹声与锅碗瓢盆的当啷落地声一同谱出了元家最热闹的曲目。
元父与元母相看两厌,各自将心力全情倾注在元彻身上。元父着迷于医术,元母醉心文章。元彻嘛,当然是必须要精通医术与文章了。
汉广人都知道,南家的小女娃最爱黏着元家的小菩萨,实在是不像样子。谁家小女娃像南洇洇这般咋咋呼呼跑来跑去的?虽说是孩童,可也不能总往小菩萨家跑呀,她把小菩萨抢走了,谁来告诉他们今早上自己究竟拉没拉粑粑?
而小菩萨元彻,虽然常年面无表情像块雕塑,实则内心最期待的,便是南有瑶叩响元府大门的声音,她叩门的声音同别人不一样,他能分辨出来的。
南有瑶:“阿娘请恒修哥哥同我家兄长一起温习功课。”
元母:“是洇洇啊,那修儿便同洇洇去吧。记得将夫子教的文章一字不差的背下,回来我要考的。”
元彻木然起身,瞥见元父的目光,一时犹豫该不该迈脚。
元父:“今晨教你识的几味药材可认得了?”
元彻老老实实地将那几味药材的药性背了一遍,元父才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嘱咐他早点回来。
南府是个怎样的地方呢?元彻觉得,神仙住的地方也未必会有南府好!
夫子留的文章,南之乔支吾半天也背不出几个字来,还隔三岔五地上房揭瓦,惹得左邻右舍也鸡飞狗跳。可南准与周氏从不真的责骂南之乔,也不绑着他背书写文章。瓦片被揭了便补回去,小鸡小狗受到惊吓了便给人家赔礼道歉。当然,这些都是南之乔要自己干的。汉广人都知道,如果说南家小女娃只有黏着元彻这一种状态,那么南家的小男娃就是两种状态:不断地闯祸以及闯祸之后弥补过错。而南准与周氏似乎并不在意,还是任由南之乔整日在山野树林中上蹿下跳。
元彻羡慕疯了,他想不通,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什么。
想不通便不想了,他将所有的不解与情感埋在心里最不见光的地方,默不作声地扮演着那个名动远近的医家神童。
直到他被莫名其妙地绑到了鬼界。
雁倾身上披着不知名生物的毛皮,油光水滑,叫人很想摸一把。
他将元彻上上下下打量了许久,摇了摇头:“不是他。”
不是谁?
将元彻绑来的鬼就站在他身边,原本晶亮亮的双眼瞬间无光,怨恨地盯着元彻。
元彻:“你们是什么人?”
雁倾没有要理他的意思:“把他放回去吧。”
于是元彻被送回了汉广。他四下看着,地上还散落着他被抓时洒下的一筐子药材。
汉广神童不仅医术过人,胆子也大得很。第二次被带到雁倾面前时,他一点也不惊讶。
雁倾看着他笑:“我是鬼。”
元彻:“好的。”
雁倾:“我听说,你与南潇一起长大,情同手足。”
元彻:“是的。”
雁倾:“我很欣赏他,想邀请他来鬼界做客。他飞升去天界做了将军。我助你飞升,你帮我带话,可好?”
元彻:“你为什么不直接找他?”
雁倾:“我是鬼啊,天界的仙人拿鼻孔当眼睛,瞧不上我们鬼,不许我们进天宫。”
元彻:“做了仙人是不是就可以永远离开凡间了?”
雁倾:“理论上讲是这样的。”
元彻:“我答应你。”
雁倾:“三日后,准备迎接你的天雷。”
雁倾很大方,派了许多小鬼供元彻差使,使他不仅凭借“神奇”的挖药材技能在天界三千大仙心中享有极高的地位,还收获了一个狂热信徒——祁连。
按理说,摆脱了控制自己二十年的父母,元彻应当高兴,可他却愈加不安。因为他逐渐发现,自己一时冲动应允鬼主的交易,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他还不清楚鬼主究竟在打什么鬼算盘,可他出卖手足已是事实。
他没脸再见南氏兄妹。
正日夜焦灼,元彻听闻小仙议论:北境武神拆了溟渊殿。
他随着簇拥的众仙远远望了一眼溟渊殿,又随着愤怒的众仙来到灼华殿,耳边充斥着声讨南之乔的喊叫。
迟蔚不知何时站在了殿门口,众仙忽然鸦雀无声。迟蔚不说话,众仙也不敢说话,几百双眼睛瞟来瞟去。
元彻已经趁乱溜进了灼华殿。
见到元彻,本来愁眉苦脸的南之乔瞬间笑逐颜开:“元兄!”
元彻才意识到自己根本还没做好见南之乔的准备,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幸好这时迟蔚走了进来。
迟蔚:“元大人也是闻讯而来的吗?”
元彻:“是。现在天宫上下都在议论阿潇,我却听不出究竟是何缘由。”
迟蔚看向天姥,而后者扭头盯着南之乔,悠悠唤道:“阿印,你该放下了。”
南之乔有如被雷击中般从头麻到脚,耳边传来迟蔚飘渺的声音:“阿潇将自己的故事讲与我听,我也给阿潇讲个故事吧。”
原来,世代汉广人所供奉的树神本名唤作酉印。流传在汉广间的传说所言非虚,但只是整个故事中的一部分。酉印确与一千金小姐相恋,后造化弄人,小姐香消玉殒,化作一缕残魂滞留在鬼界,酉印便不管不顾地在鬼界守着小姐的残魂。鬼界与天界素来互不干预,然而现任鬼主却是个喜欢惹是生非的,最瞧不起高高在上的天神。小姐虽只有一缕残魂,入轮回却是不成问题的。可鬼主告诉酉印,唯有以至邪至恶的力量滋养小姐的残魂,才可保她入轮回。小姐的残魂愈加微弱,愤怒逐渐侵蚀了酉印。他恨娶了小姐的公子,恨他的小妾,恨不肯救小姐的天界,恨生他养他的汉广。他凝聚了自己全部的法力,化做一个世代相传的诅咒,让汉广一带的男子弱冠礼成当夜会在梦境中遇见自己相伴一生的伴侣。若夫妻琴瑟和鸣,不消一年便会有一方暴毙而亡,另一方孤独一生;若夫妻不和,则余生都会争吵不休,子女皆反目成仇,兄弟阋墙。
诅咒既成,小姐的残魂便入了轮回。鬼主望着笼罩在汉广上空的咒印,连连称赞,笑得张狂。酉印忽然清醒过来,看着法力尽失的自己,又想起刚刚亲手布的诅咒,随即陷入了彻底地疯癫。他提着剑冲出鬼界,一路冲到汉广,站在与小姐相识的那棵树下,静默了片刻,遂拔剑自刎。这便是人间流传的“树神自刎”,在三界被称作“魔神坠落”。
彼时的老天帝已对天帝之位无任何留恋,酉印之事一出,他便将偌大的天界扔给蓬丘,彻底消失不见。于是彼时还是大文神的蓬丘就这么匆匆忙忙地坐上了天帝的位置。他上任后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带着一个小文官去鬼界找鬼主。酉印被褫夺仙籍,背着天罚,因怨念深重,死后幻化为魔,无法轻易入轮回。背着天罚的魔,按律当令其魂飞魄散。然而蓬丘带着小文官离开鬼界之后,鬼主便亲自寻回酉印,让他入了轮回。
南家兄妹对供奉树神之事都不大上心,但毕竟是自小就在汉广长大的。从小听到大的恩赐竟是个恶毒的诅咒,南之乔默默不言许久,才问道:“那么,我每日的梦,便是酉印所背的天罚吗?”
迟蔚摇摇头:“那鬼主屡次挑衅天神,野心昭然若揭。他魔化树神,就是为了给天界制造祸端。可他没想到酉印这么快就清醒过来自刎谢罪。酉印既只剩魂灵,天罚便随着肉身一同消失。但鬼主做了手脚,将残存的天罚印记魔化并附在魂灵上面。他找到酉印飘荡在人间的魂灵,表面上做了个假样子,让天界以为酉印已入轮回,实则是想用秘术让带有天罚魔化印记的魂灵附身在活人身上,复活酉印,帮他对抗天界。天帝出手干预时那秘术已经进行到一半,魂灵不知所踪。此后这些年,天界与鬼界都在找这失踪的魂灵,直到我们感应到岭南有一女子泄露了天机,就是阿潇将军所说的赤瞳女子,我们才知道魂灵附在了你身上。天帝以为让你在天界办事就不会有危险,但他不知道魔化印记已经生效。一旦印记生效,鬼界就能顺着印记找到你了。阿潇,你现在很危险。”
南之乔又沉默了许久:“泄露天机会怎样?”
“会被反噬,一大半修为怕是都没有了。那女子资质极好,若非出身巫蛊世家,大抵是可以飞升的。不过巫蛊之术本就是损修为的活计,只怕她现在很不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