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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试采瑶英 陵江生辉 自南元两家 ...

  •   自南元两家逃也似地离开汉广已过了一年有余。南准一直没闲着,硬是把所行之路走成了商路,南家家业不减反增。而元家老爷子圣手仁心,走到哪里便医到哪里,着实救了许多人。然而元老爷子医术再高超,也医不了心病。南有瑶自元彻飞升后便像是变了一个人。若说从前是爱说爱笑爱吵爱闹、上可爬树掏鸟蛋下可趟水捉鱼虾、打架从没输过小男娃的小女娃,现在则是能够临江遥望远山的沉静少女了。南有瑶不是不理人,恰恰相反,她仍能与人说笑,以至于众人总有片刻恍惚,以为她还是从前的小女娃。但片刻之后,还是回到了现在。周氏一路上一直在观察自己的女儿,看她仿佛终于出落成自己期待的淑女样子,却也不知这究竟是好是坏。
      面对众人或怀疑或担忧、生怕自己哪天郁结于心投江自尽的目光,南有瑶感到有些无奈。她从前不想太多,认认真真当好一个小孩子,纯粹又快乐。幸而南家不讲那么多繁文缛节,爹娘的宠爱与兄长的保护为她筑起了一道屏障,挡住了外人的风言风语,让她恣意玩耍。可南有瑶心里清楚得很,为何汉广的小女娃没有一个敢与她亲近,即便她主动示好,愿意将捉到的鱼虾都送给她们?自然是因为她不合汉广人的规矩。汉广人说,女子当恭顺含蓄,否则便是异类,异类当诛。
      南之乔与元彻先后离开,今时便不同往日,南有瑶作为两家唯一的孩子,不得不为两家大局考虑,收敛心性。
      当她向南准提出要学习经商之道时,众人都颇感意外。周氏与小女儿促膝长谈了一夜,回去后默默与元母一起烧了那一沓子适龄男子的生辰八字。
      南有瑶意向很明确:终身不嫁,代替兄长继承南家家业。
      然而开明如南准此刻也坐不住了,拉着周氏一起问讯她。
      南准:“你不嫁人,没有所出,待日后年老,谁来照顾你?”
      南有瑶:“我们一路上见了许多无父无母无家可归的小娃娃,阿父留意着,总会有和南家有缘的娃娃。如今是阿父将家业传于我,将来我便传与他。”
      南准:“你要将家业传与外姓人?”
      南有瑶:“我既养了他,他便姓南。何况我若真嫁与他人,南家的家业才真要改姓。”
      南准:“没有血缘系着总归不亲。”
      南有瑶:“阿父可还记得一年前来买布料的那户人家,家中老父尚存一息,两兄弟早已就家产争得不可开交,急忙忙要为老父赶制寿衣,都不肯让郎中进门了。再看三月前我救下的那个落水小童,其生母是妾,整日打骂自己的亲儿子只为了引家主来自己的院子走上一遭。反而是主母时常庇护他。主母喜食河蟹,他得了闲就来捉河蟹,那日水流急,他才险些被冲走。阿父且说说,单凭血缘,如何使人孝顺良善?”
      南准霎时语塞,但因不能让自己输了气势,连忙换了个话头:“你一介女子,抛头露面,多有不便。”
      南有瑶:“做生意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若遇上那偷奸耍滑的,我同他讲不了的道理,自有官府同他讲;若遇上那强盗无赖的,兄长从前的手下们,现在大多都可以独当一面了,我断不会有危险。如今阿父将家业打理得如此繁茂,若真有那一个两个想不开的,只因我是女子便拒绝同我们来往,想必吃亏的也不会是我们南家。”
      南准听得目瞪口呆,只嗫嚅道:“儿时你还说一瞧见账簿上密密麻麻的字就头痛呢……”
      南有瑶略显得意地笑着:“儿时贪玩,如今该懂事了。”
      南准扭头望向周氏,周氏挑了挑眉毛,满脸写着“我早和你说过你就是不信非说自己头铁要亲自来问一问现在撞到南墙了吧”。
      于是南准叹口气道:“洇洇啊,你现下说得轻松,可今后的事情你我皆无法预料。你若不愿意嫁出去,招个人进来同你做伴,我和你阿娘也会放心些。”
      南有瑶看向周氏,见她也微微点了点头,便轻声说道:“洇洇知道不可能的事情不该去想,可洇洇还是时常惦念恒修哥哥。”
      停顿了片刻,南有瑶深吸一口气:“我已将他放在心里了,无论他去了哪里,回不回来,也没法放其他人了。”
      周氏感动得热泪盈眶,遂坚定地站在了南有瑶的阵营。南准一时上头,起身准备找元父元母来一起劝南有瑶,冲出院门才记起两家已经分别许久。
      两月前,一行人曾在一处山清水秀的小村庄歇脚,元父迷上了那里的许多珍稀药材,不舍得走了。
      于是,南准败下阵来,隔日便将南有瑶领到一摞厚厚的账簿前。
      “经商要有悟性,你几时把这些账簿看懂了,再来找我。”撂下一句话,南准宽袖一挥,走了。
      南有瑶看着比她还高半头的账簿,决定先来块米糍压压惊。
      许是真有些家族天赋,南有瑶不仅很快就理顺了这些账簿,还准备将它们分门别类的整理出来:按年月、按品类、按地域、按置换数量……
      她忙得不亦乐乎,有天抬头忽见屋外日光晴好,便顺手抄了本账簿准备出去走走。正坐在河边琢磨一两银锭如何能多换几根原木之际,突然有个声音问她:“你这地上画的道道是什么?”
      南有瑶随口答道:“没什么,先写下来,不然一会儿就记不住了。”说完才觉得不对,于是猛地抬头:距离自己几步之远的地方,一个白胡子老者正好奇地盯着自己刚刚在地上画的一堆符号。
      南有瑶不动声色地抱紧了怀中的账簿,试探地问道:“敢问阁下是……?”
      老者似乎没有要回答她的意思,竟也就势席地坐在南有瑶对面,兴致颇高地问她:“这些符号可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南有瑶只是看着他,并不作声。
      老者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四下望了望,小声说道:“我是天帝,今日来此地处理些公务。见你在地上画了这些符号,有些好奇,故来问问。”
      南有瑶依然不理他,扫了一眼地上的符号,起身便走。
      “哎你,”老者也连忙起身追了上去,“你别跑啊。”
      南有瑶抱着账簿,跑得飞快。
      野鸭子都跑不过她,还能让一个白胡子老头抓住?
      当晚,南有瑶便又在梦里见到了老者,老者很执着,一直在追问她的符号。南有瑶很生气,用手里突然多出来的一盘子米糍塞住了老者的嘴。
      这两件事并没有给她造成困扰。
      此行路上的怪人南有瑶已见过不少,有以为自己是神仙整日跑到河边吞石子的男人,有丢了孩子见到小孩就要抢的女人,还有个神秘兮兮的不知道是男是女的人说她金钗之年必有大劫……那人说得有模有样,而南有瑶听后眼皮子都没眨一下,微微一笑道:“姑奶奶今年四十又三。”
      一旁的元父元母险些惊掉了下巴。
      潇洒地扭头走掉后,南有瑶默默地想:金钗之年啊,那是两年前了,南之乔与元彻消失也有两年了。
      那些怪人怪得各具特色,但都是怪人。如今又冒出一个自称天帝的怪人,以及一个怪梦。
      汉广人信梦,尤其以此地独有的缘起梦境为傲,可南有瑶从不信梦。她不明白,同为汉广儿女,为何只有男子有赐梦?为何被他们梦到的女子就一定要嫁给他们?
      允荷阿姐,弗凝阿姐,还有那许多她叫不上来名字的女子,只因男子的一面之词,不得不眼泪汪汪地披上嫁衣。南准与周氏年年要去树神庙供奉,南有瑶自懂事起便不再去,她讨厌树神。
      南有瑶最近一心扑在账簿上,才看一半,就已经圈了多处疑点,只想着要等全看完和南准好好掰扯,才懒得管什么怪人与怪梦。
      几个月后,一个寻常的黄昏,南有瑶才迈进屋子,发现那白胡子老者居然又出现了,此刻正笑眯眯地与南准交谈,看到她之后微微点头致意。
      “我儿自小顽劣惯了,若有不周之处,还要劳尊上多多费心提点。”
      “阿潇是很好的孩子,我很喜欢他。”
      南准此刻注意到了小女儿,忙起身介绍:“洇洇快来见过天帝大人。”
      南有瑶微微蹙眉:“原来阿父的精明都用在银钱上了,怎么连这人是骗子都看不出来。”
      南准黑脸:“不准胡说。”
      然而老者向南准摆摆手,朝着南有瑶道:“你可以提个要求,若我做到了,你便要相信,我确是天帝。”
      “我想看仙界长什么样子。”
      “凡人之身无法入仙界之门。”
      “托辞。”
      “南洇洇,休得无礼!”
      老者沉吟片刻:“虽然你进不去,但他们可以出来。你与兄长分别已久,不如我将他召过来与你们小聚片刻。”
      南准闻言来了精神,期待地看着南有瑶。
      南有瑶面无表情地看着老者:“我要见元恒修。”
      “哦?那好说。”
      老者双目紧闭,屋子里霎时雾蒙蒙的,元彻从雾里走出来,身着银灰色斗篷,衣袂飘飘,抱着一摞高高的书卷,满目惊愕:“尊上?洇洇?南大人?好久不见……”
      天帝不理他,笑眯眯地看着僵住的南有瑶。
      元彻随手放下书卷,轻快地走到南有瑶面前:“洇洇怎么消瘦了许多。”
      南有瑶伸手拽住元彻的手腕,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元彻一下慌了神,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抹掉她脸上的泪水,然而最终还是绕了个弯,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像是抚着一只熟睡的小猫。
      两个人沿着河边慢慢地走,远处的云朵渐渐染上夕阳的颜色。
      南有瑶:“你走之前,可曾有赐梦?”
      元彻:“有。”
      南有瑶:“是何人?”
      元彻:“我不认识。”
      南有瑶:“你不必瞒我。”
      元彻:“真的不认识。”
      南有瑶停住脚步,转身盯着元彻:“若你没当神仙,会不会娶我?”
      元彻也停住脚步,却不敢扭头看她:“洇洇,你是阿潇的妹妹,故而我从来只将你视作妹妹。”
      南有瑶:“我从未将你视作兄长。”
      元彻第一次以一个年轻男子看年轻女子的目光注视着南有瑶。记忆中的南有瑶还是一副胖嘟嘟的娃娃脸。而面前的南有瑶已不知何时褪去了孩童的稚气,面如凝脂,眉眼明媚。侧看觉其清冷如山间的晨雾,朱唇轻启时如春日和煦的风,可那双晶亮的眸子中又分明有一朵峭壁上向阳而生的小花。
      元彻看出了神,来他来说,这是一个陌生的南有瑶。
      南有瑶很镇定:“人神有别,我懂。我不求其他,只要一个答案,无论是什么样的答案。”停顿了一下,她补充道:“没有这个答案,我余生恐难心安。”
      元彻比南有瑶高出许多,他明明低头看着南有瑶,却觉得自己局促至极。
      片刻,他冷下脸色道:“好。你既要一个答案,我便给你一个答案。赐梦不可违背,我即便未曾飞升,即便一辈子也找不到那梦中的女子,我也不会娶你。”
      南有瑶的眼神里充斥着惊讶、失望与不可思议,她一字一句地缓缓说道:“恒修哥哥,我最后再叫你一次恒修哥哥。我从前最喜欢你翻阅古籍调制草药时的样子,你那么厉害,无论夫子问什么都难不住你。可后来你愈加死板偏执,满心满眼全是僵硬的三纲五常。元恒修,你不如直接说不喜欢我,我自此死心,绝不会缠着你。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你所说的赐梦不可违背无非是为了掩饰你的麻木与胆怯。你到底还是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你究竟是真的喜欢那个你不认识的女子,还是真的心甘情愿被这可笑的赐梦缚住一辈子?”
      少女的眼神化作沉重的石头,堵住了元彻的喉咙,他艰难地回应:“你既说与我并无兄妹之情谊,便再无其他,日后若无缘再见,便祝你平安顺遂,早觅良人。”
      南有瑶笑出了声,她胡乱抹了一把眼泪,转身准备离去:“你走吧,你不是我的恒修哥哥,我的恒修哥哥早就不见了。”
      南有瑶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元彻还待在原地,久久地望着。

      天帝的面子,多少还是要给点。南准站在一旁笑里藏刀,南有瑶不得不耐着性子给天帝挨个介绍自己研究出来的符号:这个是黍啦那个是麦啦,这个是买入啦那个是借出啦……
      南准其实不太懂,为什么天帝对一个小姑娘的鬼画符如此感兴趣。不过他还是很高兴看到自己的这些账目被南有瑶整理得井井有条。
      直到天上繁星点点,南准哈欠连天,南有瑶伸个懒腰,说能讲的都讲完了,自己要回去睡觉。天帝点点头,待南有瑶走远,转头冲着南准说道:“南大人,陵江水神之位虚空已久,你说,洇洇会答应到天庭办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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