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起周南》知了肉

4、众生自扰 灼华有情 南家与元家

　　南家与元家长子先后飞升的消息迅速传开，向来清幽的汉广一下子如咕嘟嘟冒泡泡的沸水般热闹。据说南之乔随商队走过的地方已陆续成为众人远足踏青的路线首选，另有一波狂热的炼金术士不眠不休地在元彻钓鱼的地方打坐，试图将这一方天地的灵气化为己用。
　　南元两家自然是不堪其扰，便索性速速打点行李远行出游了。
　　彼时高居于九霄之上的元彻与南之乔正各自忙碌，还未来得及觉察汉广那因他们而生的喧嚣。
　　元彻呢，从生下来就睡在草药罐子里。别的小娃娃还在蹒跚学步，他已经能歪歪扭扭地跟在元父身后挖丹参了，指哪挖哪，极其精准。
　　汉广人都说元母生了个菩萨娃娃。
　　不是菩萨是什么？
　　谁家的垂髫小童能闭着眼睛号脉？
　　连早上拉没拉粑粑都能号出来？
　　菩萨娃娃长成了翩翩少年，被天上叫回去做神仙，汉广人是不太感到奇怪的。对于他们来说，饭要吃、觉要睡、男要娶、女要嫁、元彻要飞升，都是一回事。
　　元彻规规矩矩地走完了飞升的流程，被安排到制药司做小仙。
　　仙人不生病，却把丹药当饭吃。元彻做回了儿时的老本行，每日穿梭在大大小小的山林草木中搜罗炼丹需要的奇花异草与鸟兽鱼虫。
　　若只有制药司的委派倒也罢了。天界有大仙三千零一个，各有各的修炼功法，需要的材料自然也各式各样。他们听闻天界新来一个善挖草药的小仙，纷纷亲自来访，倾吐诉求。制药司不得不专门拨出七八个小仙管理秩序，可殿门外的队伍仍排得七扭八歪，像千年老树的盘根错节。
　　殿外的七八个小仙还在迷宫里打转，殿内的八九个小仙更是手忙脚乱。他们负责帮助元彻记下各大仙的需求，却被蜂群一样嗡嗡嗡的大仙们吵得耳鸣，几近溺死在他们的唾沫星子里。
　　制药司挤满了摩肩接踵的神仙，踏破的门槛被踢到院内的犄角旮旯，落魄成了一截子可怜兮兮的朽木，书卷飞到了房梁上，而元彻此时并不在场。
　　殿内的大仙见不到元彻本人自是不肯离开；殿外的大仙越聚越多；小仙越帮越乱，自顾不暇；制药司的主事大仙祁连站在殿门不远处，不知所措地揪着自己的胡子。因为手心冒汗，胡子早就打绺了。
　　祁连尿急一样地跺了半天脚，正要拔腿去找天帝帮忙，元彻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开口：“你们在干什么？”
　　声音不大，吓得祁连一哆嗦。他转身看到是元彻，两眼陡然放光：“祖宗，你去哪了？你快把他们弄走，再不走制药司就要炸了。”
　　元彻觉得莫名其妙，又听身边一群小仙七嘴八舌地叽里呱啦了好一会儿才弄明白状况。
　　他结了个咒印，轻踩地面飞到了制药司殿顶，掏出一张扩音符贴在匾额上，就势坐下，淡淡开口：“诸位静一静。”
　　乌泱泱的人群抬头看着他，嘴巴渐渐合上，眼里尽是茫然。
　　不知谁喊道：“他就是元恒修！”
　　人群又沸腾了。
　　元彻双手托腮看着他们，皱了皱眉。
　　“我知道你们想要的东西在哪。”
　　人群陡然安静。
　　元彻扫视一圈，闭上眼睛，仿佛背书一般地念叨：“武司所需蜜栗子，西南方八千一百四十里，虚山山脚；渔司所需龙胆，西南方一千九百八十一里，土坡坡顶；溟渊殿所需浮石，东南方七百九十一里，陵江江底，所需石芝，西北方……”
　　两个时辰后，制药司已宽敞了许多。元彻睁开眼睛，打了个哈欠：“各位先回吧，还没说到的会陆续有仙童传信到各位殿里。”
　　于是制药司便逐渐恢复了从前的宁静。
　　祁连眼泪汪汪地望着元彻，满脸崇拜，恨不得脱下自己这身衣服给他套上。

　　元彻因其沉默寡言却做事飞快的性子备受众仙青睐。纵然有祁连严防死守，各司的主事大仙们还是争抢着来找他,企图制造一些交谈契机，以便日后挖来自己殿里。
　　不过这位清冷俊俏的掘地小能手可远没有表面看起来这么乖。元彻整日可着天宫跑上跑下，各方消息便自己钻到他的耳朵里。在大仙们忙于打着各自的小算盘时，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早就是大算盘上的珠子了。毕竟当所有人都来主动找你时，他们就将自己放在了被动的位置。
　　于是他只需稍稍斡旋，便自然而然地得到了来灼华殿办事的机会，如愿以偿地见到了天姥上仙本尊。
　　彼时元彻正站在灼华殿门口，思索良久也不知从何处迈脚进去。
　　除了由一整个上古磐玉砌成的溟渊殿，天界的寻常殿宇大多是由琉璃瓦、陶土与华盖木建成，棱角分明，肃穆庄重。而眼前的灼华殿显然是例外中的例外。首先，它是圆的。其次，它是彩色的，故而打老远看就像一个花里胡哨的大包子。再走近些就会发现这偌大的包子，不是，这偌大的灼华殿仿佛是由五彩丝线编制而成的，丝毫不见砖瓦的痕迹。那丝线一根根皆流光溢彩，难怪整个殿宇仿佛像是吞了三界所有的颜色般让人眼花缭乱。
　　元彻四处张望，寻找殿门，半晌只找到了一条结满丝线的长廊。为了绕过这些丝线，元彻走得极慢，躲躲闪闪，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练什么诡异的功法。终于穿过了那条仿佛没有尽头的长廊，元彻迈进了正殿的大门，抬头一看，忽见殿中央有一垂髫小童正盘腿坐于案前，托着头打瞌睡。四下打量，殿内只有她一人。
　　守门小童打瞌睡是要罚俸禄的。元彻走近小童，敲敲她的桌子。
　　没反应。
　　元彻推了推桌子。
　　没反应。
　　元彻撤走了桌子。
　　没反应。小童纹丝不动，两肘悬空。
　　这可有些不对劲。元彻将桌子挪了回来，安静地坐在一旁翻书卷等待。
　　一本书卷看完，抬头发现小童不知几时不见了。元彻连忙起身，转头便见小童正立在他身后，仰头狐疑地打量他。
　　小童眼睛清澈，声音却厚重：“汝为何人？如何进来的？来做什么？”
　　元彻答：“请恕在下冒昧。在下姓元名彻字恒修。见门开着，又无人把守，便自己进来了。找不到月老大人，又不敢随意打扰清梦，故一直在旁等待。”
　　小童又问：“汝找月老干什么？”
　　元彻又答：“在下想请月老解惑。”
　　小童收回了目光，又坐回案前，打了个哈欠道：“说吧。吾今日心情好。”
　　元彻张了张嘴。
　　小童仿佛看出了他的迟疑，摇身一变，突然变成了一个老朽模样：“是不是以为月老都长这样？”
　　老朽“唉”了一声：“都怪吾之前年轻贪玩，叫凡人看到了化身模样，谁知就传开了，非说吾是个老头子。”
　　老朽变回了小童，自顾自地说着：“月老这名字是地上的小人儿给吾起的。吾原姓乔，但是吾嫌这姓太普通了，所以自号天姥，蓬丘这些小人儿称吾为天姥上仙，汝便随他一起这么叫吧。”
　　“敢问，蓬丘是谁？”元彻终于插进了话。
　　天姥上仙漫不经心道：“噢，汝是新来的难怪不知道，天帝小人儿就叫蓬丘呀。”
　　元彻只觉后背冷风嗖嗖：是谁刚刚直呼了天帝的名讳。
　　天姥笑得慈眉善目：“汝叫恒修对吧，能进到吾的殿里可不容易。来这儿坐着说话，汝要问什么？”
　　天姥拍拍旁边的地方，示意元彻坐过去。
　　元彻从小到大就没和长辈一同坐着过。大人站着，他站着；大人坐着，他站着；大人躺着，他跪着。大人只知道他从小就爱跑到江边垂钓，可究竟为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只有在那里，他才能安安心心地坐着。
　　积习难改，元彻仍站着回话。
　　“不知上仙可听过周南汉广……”怕自己一停下就再难续上，元彻将汉广、树神传说、缘起梦境和自己梦到的少女背影一口气讲了出来。
　　天姥没有强求他坐下，托着腮笑眯眯地听着。待元彻终于讲完，她才开口发问：“汝可喜欢那影子姑娘？”
　　元彻不解：“我既不认识那姑娘，何谈喜欢呢。”
　　天姥笑得意味深长，把元彻笑得莫名其妙，他忽然觉得天姥的眼睛并不是清澈，而是犹如深潭一样望不见底。
　　天姥又问他：“汝可喜欢这天界？”
　　“晚辈在天界任职，未曾想过喜欢与否。别无选择的事，晚辈不去想。”
　　天姥便悠悠说道：“汝等小人儿最爱和自己过不去，怪一个命字，怪一个情字，怪来怪去，就是不肯自己踏出一步。”
　　元彻微微怔住，垂眸思考半晌，轻轻地问道：“上仙可否赐教晚辈，命为何物，情又为何物。”
　　天姥淡淡地说：“也是信则有不信则无的东西罢了。汝瞧着机灵，想必已察觉出这灼华殿的一些玄机。如汝所想，灼华殿无石无瓦，由三界众生的爱恨情仇织就而成。小人儿们总说吾成日忙着给这个搭线给那个扯线的，可吾又不是那地下会吐丝的长虫。”
　　天姥撇撇嘴，似乎很是不满：“吾只告诉汝，自接管这灼华殿起，吾便从未碰过这些线。”
　　元彻不知该说些什么，像是头脑中的一汪清泉无端被搅浑。天姥似是回答了他所有的问题，又似是哪个问题也没有回答。正苦恼之际，只听门外隔着老远有小仙唤他。他出来许久，想必又是祁连催他回去了。
　　来寻元彻的小仙将他拽住老远，才停住脚步转身问道：“主上吩咐的事你究竟办了没有？”
　　元彻：“时机难找，你叫他耐心等着。”
　　小仙“哼”了一声：“是难找还是不想找，元大人可要想清楚。主上说了，他今天能让你在天界舒舒服服地坐着，明天就能让你在天牢里生不如死。要我说，你与鬼界勾结是重罪，左右逃不过天罚，不如踏踏实实助主上完成大业，事成了好处自是少不了你的。”
　　小仙说完便扬长而去，元彻的目光渐渐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