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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南有乔木 不可休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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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之乔一路溜达到了一个小山坡上。站在小山坡上远远望着,可以望见一条大江蜿蜒流淌,安稳中不失威猛,好似蛰伏的巨蟒,又仿佛沉睡的卧龙,便是陵江了。那江边有一个素衣飘飘的人影正在端坐垂钓,这坐姿明明刻板得夸张,但在此人身上却丝毫看不出故意而为之的造作痕迹,非生来便练起了不可。南之乔吐出细草茎,扯了片树叶子做口哨吹,哨声悠扬,回响在山间,唤出几只迷路的云雀,渐渐隐匿在暮色中。片刻,又一只苍鹰低旋着路过,而那素色的影子纹丝不动。
直到苍鹰的最后一片尾羽也不见了踪影,南之乔才扔掉树叶子,纵身一跃,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又精准的弧线,稳稳落在了素衣男子身后,注视着波浪涌动的江面,蹙眉长叹:“唉——南某人远行归来,风尘仆仆,还未曾进家门歇脚,先来寻得元兄,本想你我二人情谊深厚,久别重逢,当涕泪横流,欢欣雀跃,怎料元兄这般冷遇,终是南某错付了啊。”
素衣男子的鱼竿微微抖了抖:“不过半年未见,怎还不留神被人下了蛊毒,妖里妖气。”
南之乔咧嘴笑着,盘腿坐到素衣男子旁边,开始仔细地挑选地上的石子:“我早就算好了日子往回赶,不料被山洪拦了两日,不然可以赶回来参加你的弱冠礼——”南之乔贴着江面飞出一颗石子,突然恍然大悟般转向素衣男子,“元兄莫不是因此怪罪了南某?”
素衣男子这才瞥了过来,与南之乔的星眉剑目、气宇轩昂不同,此人目光深却清,波澜不惊,眉眼间有凌锐之气,面容却毫无欲念,周身尽是满而外溢的书卷气。素衣男子姓元名彻字恒修,是以圣手仁心而广受赞誉的元氏家族的小公子。元家与南家乃是世交,元彻与南之乔是同吃同住着长大的。这二人一文一武,一静一动,旁人大都好奇他们的相处之道。
此时,元彻扫了一眼南之乔,便转回头去,淡淡开口:“弱冠当日需独自静修,不得见人,何来参加一说。宴请在明日,你并没有耽误什么。”
南之乔闻言撇了撇嘴:“可贺礼要当日送的啊。我特意写信交待了洇洇,万一我赶不回来,让她代送贺礼,她可照办了?”
“未及生辰日,信使才走她便来了。”
南之乔意料之中的点点头,他太了解他这个小妹妹了。南有瑶,小字洇洇。从小便不爱习女工,反倒是爱跟着男娃下水捞鱼捞虾,偏偏还没有男娃比得过她。南家家主与其妻周氏老来得女,使得南有瑶自小便在南家呼风唤雨。
不过,南氏夫妇深知宠爱与溺爱间的千差万别,小孩子太胡闹了总要管一管,可自己又实在黑不下脸。一次偶然,他们发现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女儿在元彻面前居然乖得像只兔子。自那时起,元彻便隔三岔五地被请到南家,美其名曰“与南之乔一起温习功课”。幸而路途不远,南有瑶不消一刻钟便能蹦蹦跳跳地领回一个如鬼魅飘行般行走的元彻。
“你可曾请到赐梦了?”南之乔面向江面,眼睛却忍不住盯着身旁的白影子。
“没有。”
南之乔眼睛没动,头也转了过来:“什么都没有吗?不会是你忘记了吧?”
“什么都没有,我很确定,一夜无梦。”
水面先是泛起涟漪,而后是愈发细碎的波浪。鱼竿划出流畅的弧线,元彻一套收杆抓鱼的动作行云流水。
“扑通”,鱼被扔回了江里。
南之乔盯着逐渐消失的水花,心生一念。
“你隔三岔五地来戏弄这江里的鱼,却也记不住它们的样貌。”
“你怎知我记不住。”元彻开始收拾渔具。
“那你便说说方才那一条是何纹理,身长几寸,有无鳃须,供几人食?”
“通体靛青,并无纹理,身长一寸半,侧有两须,分量倒不大,洇洇一个人都不够吃的。”
“梦到什么了?”
“一个影子。”
此话一出,二人皆静默。一个没想到自己真的能套出话来,另一个没想到自己真的被套出话来了。
南之乔到底没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元彻闷着头慢吞吞地收拾,表面依旧云淡风轻的样子,然而一丝绯红却由耳廓晕染开来。
南之乔见状笑得更欢了:“只一个影子就让我们元大公子羞红了脸,这姑娘必然非同一般。你快同我详细讲讲,这方圆十里每个姑娘的背影我可都熟记于心,若能早日促成你的姻缘,我南某人当算好大一件功德。”
那渔具总共不过两三样,此刻已被红脸少年翻来覆去鼓捣了许久,再摩挲就要抛光了。
也是被南之乔盯毛了,元彻甩甩衣袖,终于放下了手里的家伙,一本正经地开始描述。他一边说,南之乔也不闲着,树枝蘸了水便是极好的画笔。
不消一刻钟,江边的滩涂上多了一个衣袂飘飘的少女背影图。
少女赤足踩在一朵硕大的浮水莲蓬上,左手怀抱一物,俯身看着什么,右手也随着伸出去,像是在触碰所看之物。似有一阵风将水面吹皱,涟漪阵阵,连同吹落几缕少女随意挽起的发髻,发丝轻轻飘起。再远处一点是山,南之乔才画了粗略的轮廓便突然停住了笔,狐疑地盯着看,而后又抬起头,眯起眼睛遥望江岸对面的山,忽然大叫:“元恒修,你快看那一座最高的山,是不是和你梦到的那一座一样!”
元彻并没抬头,盯着滩涂上的少女背影图淡淡吐了个“是”字。
南之乔张牙舞爪地猛拍元彻:“你你你不认识这姑娘吗?!你都在这钓了八百年鱼了你没见过这有姑娘吗?!我早就跟你说了别老看鱼多看看姑娘你就是不听呀,现在好了,姑娘就在眼前你都不知道……”
元彻不为所动,仍盯着那图道:“我在此垂钓时并未见过这姑娘。”
南之乔叹口气,无奈道:“你那一双眼睛里除了有草药瓦罐便是这江里的鱼,几时有过姑娘?就算人家来过你也未必知道。”
然而元彻似乎很笃定:“每日来往江边的人虽然不少,但是他们几时来,为何而来,几时去,我都记得,绝对没有这个人。”
于是南之乔犯了愁。方圆十里的姑娘他都认识这话不假,可这背影他却从未见过。且不说这衣裙珠钗不像是汉广人所穿戴的样式,汉广虽不说有多富裕,却也称得上是自给自足,哪里还有人家穿不上鞋的呀。这姑娘若是赤脚跑来跑去,必然会被人数落不知礼仪的。
元彻不知什么时候已不盯着图看了。他将渔具背在身上,示意南之乔离开。于是南之乔便默默跟在他身后苦思冥想,一深一浅两个身影渐渐隐入山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