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起周南》知了肉

16、六百年前·浮玉 萍毓是被瑛

　　萍毓是被瑛华捡回和光派的。
　　那日瑛华正在找地方修炼，隐约听见尖利的哭声，循着声音找，居然真在水塘边找到了一个仰头向天嚎啕大哭的小娃娃。
　　小娃娃约莫三四岁，问什么都不说，只顾一个劲儿哭。
　　瑛华将小娃娃偷偷领回了家里的小厨房。吃饱了，小娃娃便不哭了。问她叫什么，家住哪，可否有亲人，却还是摇头。
　　瑛华：“既是在水塘边上发现你的，那就当你是生于浮萍吧。”
　　小娃娃懵懂地看着她。
　　瑛华：“你以后就叫做萍毓，好吗？”
　　小娃娃点点头。
　　瑛华央求掌门将小萍毓收在和光派门下，掌门虽不情愿，可耐不住她磨，便勉强答应了。
　　其实收不收的并没什么两样，小萍毓还是要混在乌泱泱的弟子中野蛮生长。
　　瑛华得空便来看她，带她一起练功，教她画符画咒。同期的弟子当着大师姐的面不敢造次，背地里便变本加厉地欺负这个不知从哪冒出的野路子小娃娃。
　　瑛华曾告诉萍毓，唯有自己强大，才有力量保护自己和自己想保护的人。萍毓记住了，她要变得强大，保护自己和瑛华。
　　瑛华总将自己关起来某个不知名的山洞里修炼，找不到她的时候，萍毓有时会和砚青说话。
　　砚青是和光派的工具人，他的名字便是他每日要做的事。
　　掌门有一方青色的砚台，只要写字，必然要用到。而负责研磨的，便是砚青。
　　萍毓不知道砚青是怎么来和光派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资质极佳，却对修仙毫无兴趣。
　　砚青不说，她也不问。
　　两个不爱说话的人，是怎么说上话的呢。
　　和光派的掌门爱写字，更爱换衣服。每日晨起一套，早膳一套，午膳一套，午睡前后各一套，日落西山一套，就寝前又一套。若要接待访客，更是不知要翻出几百件衣衫玉冠来逐一试穿试戴。
　　这便苦了砚青。
　　一日就寝前，掌门发现砚青送来的长衫上竟有一丝褶皱，顿时大发雷霆，罚他到柴房里思过。
　　砚青被扔进柴房，门外传来一阵上锁的声音和渐远的脚步声。
　　柴房很大，时逢隆冬腊月，冷得像座冰窖。砚青驾轻就熟地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打火石，架起了一座小篝火。
　　身子暖和起来，感官便敏锐了。直觉告诉砚青，这柴房里不只有他一个人。
　　他站了起来，才转过身，便看到一个小女娃正站在不远处瑟瑟发抖，眼睛中闪动着微弱的火光。
　　砚青知道，她叫萍毓，三年前被捡回和光派，名义上是掌门最小的女弟子，实则是供众弟子戏耍使唤的玩具。他曾见她面色惨白地站在酷暑的骄阳下给众弟子当施咒的活靶子，也曾见她一次次扎入数九的冰窟窿中采那根本不存在的千年玉珊瑚。
　　他看见了，也只是看见了。
　　他坐回原处，窝着身子继续烤火。
　　萍毓见他没反应，便试探地靠近篝火，一小步一小步地挪，每挪几步便稍微停下观察一会儿，一直挪到砚青对面，轻轻地坐下。
　　“我叫萍毓。”清脆的声音刺入砚青朦朦胧胧的意识中，驱散了他的困意。
　　砚青抬头看着萍毓，温吞的火光在他疏离的脸上变幻着光影。
　　萍毓则显得神采奕奕：“你是看守柴房的小童吗？从前似乎没见过你呢。”
　　砚青心想：柴房有什么可看守的。
　　“不过也不奇怪，我从前都是被扔到后山的山洞里，今天还是第一次来柴房呢。”
　　砚青心想：你很期待吗。
　　“这里好大呀，我都迷路了。”
　　砚青心想：就这一间屋子，哪里有路给你迷。
　　“我找了许久都没找到打火石，你从哪里找到的呀。”
　　砚青心想：我头上长出来的。
　　萍毓摇头晃脑地自言自语，把砚青的困意又说了回来，他躺了下来。
　　半梦半醒之际，他感觉到，身上多了件薄薄的衣服。
　　自那以后，萍毓就总能见到砚青。
　　她叽里呱啦，他一言不发。
　　萍毓很快乐，因为她怀里隔三岔五地就会多出几块闻所未闻的果子点心；师兄弟们很失落，他们发现萍毓躲猫猫的功法忽然突飞猛进。
　　萍毓修炼时很下功夫。两个弟子合力抬起的原木，她单手扛起就跑，摔个狗啃泥也不哭不闹，爬起来继续跑；别人画十遍咒印就洗洗睡了，她要自己背十遍，画十遍，给门外的大树讲十遍，给每日打鸣的鸡讲十遍，缠着砚青念叨十遍，最后再画十遍才肯罢休；和光派定时定量分发给弟子们的灵药从来没到过她手上，她便自己到后山挖灵草，碾碎做灵药，常常吃完上吐下泻，甚至有一次昏迷了一天一夜才惊坐起来，连带着身旁在幽暗烛光下坐着打瞌睡的砚青也激灵一下子。
　　惊醒了砚青，萍毓感到很不好意思。
　　砚青也确实不悦：“随便哪个犄角旮旯挖来的野草破石头就往嘴里送，不要命了吗。”
　　萍毓不敢抬头看他，只小小声嘀咕：“我看那灵药也并不难做，没有灵药，我便突破不上去……”
　　砚青：“你就那么想成仙？”
　　萍毓这时抬起头：“瑛华姐姐马上就能成仙了，我若一辈子待在这里，便永远也没法保护瑛华姐姐。”
　　砚青觉得，再这样下去，她迟早要把自己毒死。于是每次和光派分发灵药时，萍毓也能拿到自己的那一份，甚至比其他人的更多，更珍贵。萍毓好奇死了，但是砚青无论如何也不肯承认灵药是他送的。
　　砚青也时常好奇，这小女娃是不是中了什么幻术，这么折腾。
　　可每次看她眼神清亮步履轻盈，风风火火地跑来跑去，又实在看不出半分邪气。
　　于是他不再问，就这么看着她。
　　冬去春又来，一岁又一岁。
　　眼看萍毓从跌跌撞撞总是摔跤的小女娃摇身变成了笑容甜甜梨涡浅浅的少女，砚青仍每日守着那一方砚台与掌门塞满八百间屋子的衣服岁月静好。
　　美人初长成，素衣加身，也如出水芙蓉，惹眼得很。
　　瑛华惊叹于萍毓的进步，因为萍毓已然能在半炷香内将十余个师兄打得哭爹喊娘。可瑛华没能看到，有一团足以吞噬萍毓的黑暗正向她逼近。
　　萍毓常听说，东南方向有座楚山，楚山之上有个同尘派，同尘派的大弟子，好像叫做什么的丘，爱慕瑛华已久。童言无忌之时，她曾哒哒哒跑去问瑛华，后者只是微微红了脸，随手拈起一块点心堵住了她的嘴。忙着嚼点心，小萍毓也就将这事忘却了。
　　直到，这一次九派夺魁。九派，指的是人间以和光派为首的九大修仙门派。每一百年，九个门派都要齐聚一堂，名义上是揪出深山老林里哪个“为祸一方百姓”的倒霉妖精，为民除害，实则是暗戳戳较量功法，重新排序洗牌。
　　和光派已经蝉联三次魁首，如今又到了大显身手的时候，九派相互飞鹤传书，约好在惑湖旁边的霄山会面。掌门很是兴奋，特意点名叫萍毓也跟着，一同去伐那惑湖湖底的千年龙鱼。
　　惑湖与霄山位于东南，路远得很。萍毓从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她跟在瑛华身后御剑飞行，沿路见到各式各样的飞鸟走兽，一点儿也不觉得累。
　　瑛华对九派争斗一点儿也不感兴趣，要不是不放心萍毓，她才不来。
　　九派自诩风雅。按照惯例，上一届魁首和光派需提前到达会面处，设宴席三日款待各派，席间，表面上是各派之间友好切磋，实则是在互探实力。三日后，便要有人去那即将被讨伐的妖怪处打探情报，各门派主排兵布阵。
　　和光派众弟子此时不约而同收起从前使唤萍毓的嘴脸，在一致对外的时候，他们很聪明地躲在萍毓身后挑衅。
　　瑛华几次叮嘱萍毓不要乱跑，可傻乎乎的萍毓不忍心看他们挨打，禁不住好言好语地哀求，几次比试下来，已在九派间小有名气，
　　于是萍毓也被派到惑湖，一同试探那条千年龙鱼。
　　可还没等她见到那龙鱼，同尘派大弟子蓬丘便凭一己之力重伤了她。一时间，偌大的惑湖波浪翻涌，凄厉的叫声响彻云霄。萍毓站在树梢，看向远处，农田肥沃，屋舍齐整，怎么看也不像是他们说的被什么妖怪践踏过的样子。她又看向湖面，原本青翠如一块宝石镶嵌在霄山的惑湖，此刻已然浑浊不堪，分辨不出颜色。
　　空气中弥漫着腥味儿。
　　萍毓忽然觉得头晕目眩，手脚无力，视线也逐渐模糊。
　　九派沸腾了，纷纷称赞蓬丘有飞升潜质，同尘派掌门乐得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去了。
　　瑛华站在众人之中，望着高台上意气风发的少年，笑眼盈盈。
　　同尘放出消息，蓬丘重创龙鱼，功不可没，然不可居功自傲，于是后续的收尾任务愿让贤与各派。如此一波收买人心，使得同尘在各派中的威望一时盖过了上一届魁首和光。
　　这样一来，这一届的魁首似乎已经盖棺定论，正在各派摩拳擦掌争夺后面的排位时。瑛华发现萍毓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