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聿云暮》谁语萧宵

4、暗箭

　　姜瑞玉玉指指向金陵，道：“金陵商业繁华，人流量大，在城内我们也能减少些危险。”

　　再指向一旁的徐州城，“从徐州开始，进入京城辐射圈，一路上山路少，道路平，多关隘，守军密集。而且，从徐州改道水路，直达九泉乡，少了很多弯路。

　　九泉乡后，离京就不远了。”

　　宋知节站在一旁，为她斟了壶茶。姜瑞玉将茶杯握在手中，让暖意浸染手心。

　　她低眉嗅了嗅茶香，眉心微蹙，心中轻动，“东阁春茶？”她心里默默想道。

　　“这茶哪里来的？”姜瑞玉问。

　　宋知节将白亮的银针呈在她面前，“左先生外面买的，试过毒了。”

　　左长风蹙眉，夺过她手中茶盏，放在鼻间嗅了嗅。

　　“东阁春茶？！”

　　“这东西一两十金……”

　　一箭穿窗而来，带着“啸——”的破空之音。左长风摁下姜瑞玉脖颈，把她护在臂下，宋知节也迅速挡在姜瑞玉身后，替她挡住来自窗边的箭矢。

　　红尾箭矢直直钉在木柱上，使得木头梁柱直接劈裂一半。“这是制式箭矢！军里的人！”左长风将宋知节推倒，示意他匍匐在地。又将姜瑞玉拉起到身侧，缓步退到床边，持剑把她护在床帐里。

　　他微伏着身，轻声道：“东阁春茶必不可能出现在宿梁这等小县，这红尾箭矢更预示着我们行踪已经暴露。公主今夜只怕不得安睡，需得连夜启程到白山里，山中地形复杂，定然不能被轻易找到！”

　　“嗖——”又是一箭，直冲着左长风面门，他回手挽剑，在胸口前把箭矢斩断。紧接着又是一箭，向姜瑞玉心脏而去，左长风一甩剑鞘，轻而易举地把箭矢轨迹扰乱，射向一旁的床柱。

　　姜瑞玉对外人万年不变的清冷面容，难得出现裂痕。她紧紧蹙眉，心下不断思虑。

　　“副统领，待你击退此波。连夜前进，去白山里！”她咳喘几声，似乎是刚刚动作太大，也可能是窗子破损致使风吹了进来。

　　左长风将剑留给姜瑞玉，宋知节也正好爬到了矮床边，作护卫状护住姜瑞玉。

　　他只拿了剑鞘，单手将剑鞘武得虎虎生威，将对面射出的羽箭尽数挡下。待他艰难抵达窗边时，原本糊满浆纸的窗子已经千疮百孔。

　　选了几支插在窗框上的箭矢，左长风一蓄力便扔了回去，果不其然，几秒后便听到了重物落地的声音。

　　很快，两边对战结束。除了左长风有些箭矢划过的伤痕外，三人基本无伤。而对方则全数被灭。

　　左长风拿起桌子扣在原本窗框的地方，将所有缝隙仔细挡住，确保不会被偷袭。用地上狼藉的笔墨纸砚写了封手信，上书“来福客栈，罪贼偷盗抢劫，武林盟诛”，还印上了他的印章。

　　“宋先生，把所有东西带走，将这手信和通关文牒一起拿着，到时候给县衙查看。”左长风扔在毛笔，从兜里掏出几块碎银子。

　　“这是给店家的赔偿，还有再买一匹马。”

　　他们动静太大，官府士兵已经向这边走来了。宋知节应声，连忙接过碎银子，去筹备赶路事宜。

　　“左副统领，还是江湖人？”

　　“不值一提，恰在武林盟镖局当过几年镖师，后来从得军。”

　　“想得倒是周到。但统领想没想过，我不会骑马？”姜瑞玉无奈道。

　　左长风一愣，瞪大了眼睛，“骑术不是必修之课？骑术可强身健体，于公主身体也有好处，宋医师没有让您尝试过吗？”

　　姜瑞玉将手心呈给他看，白皙嫩滑，没有一点茧子，根本就不是练武、干活的手。

　　“这也不是练过骑术的人的手吧？”她把这双手放在左长风眼底下多次，她实在没想到左长风连这都没注意到。

　　“无妨，公主只要抓稳缰绳，其余交给我。”

　　接下来，在奔赴白山里路上，姜瑞玉体会到了骑术高超能高超到什么程度，路上颠簸得她几近昏厥，可左长风一人驭两马，分毫没有慌乱，连头发丝都飘得规律。

　　宋知节一路又怒又骂，一路叫嚷着什么“混小子能不能怜香惜玉！”“懂不懂小姐金贵的身子！”“小姐快死了！小姐快死了！”

　　更是让本就头昏眼花的姜瑞玉，心烦意乱。

　　也就是她因为想吐，为了体面，和干净的黑马鬃毛，一直不敢开口。否则，她定要说一句：“宋先生别再说了——”

　　……

　　白山里隶属宿梁县，是县外的一座险山。因为险要的地形地势，拔地而起一座“宿梁关”，这才产生了宿梁县。

　　此处除了驻扎防守在山脚下的士兵外，几乎没什么人会进山里面。就算是寻常医者要采药，也多在有守备的山脚。因为，无论是民间传说，还是现实情况，白山里都有五六支成群结队的狼群，盘饲在山中。

　　“嗷呜——”

　　寂静漆黑的树林中，除却偶尔没有被树叶遮挡住的月光外，没有其他的光亮。年复一年的枯枝和新叶被踩在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窸窣声。

　　几人站在一个洞口前，停下脚步，声音全都消失了。左长风抽出雪亮的剑，向山洞里迈去。就在左长风迈出第一步的时候，突兀地出现一声狼嚎，姜瑞玉下意识瑟缩一下。

　　山中夜晚寒冷，又一阵风吹来的时候，姜瑞玉实在没有忍住，咳嗦了几声。大半个身子进入山洞阴影中的左长风，蹙着眉回头瞥了她一眼。

　　姜瑞玉也知晓自己犯了错，无奈笑笑，连忙用宽大的衣袍紧紧盖住口鼻。

　　“里面没有东西，可以进来了。”左长风持着剑，冷声道。他接过宋知节手里的竹筒，再次走了进去。

　　宋知节见状，“小姐，里面山洞应该挺深的。我去捡点木枝树杈，咱们烤烤火，驱驱寒。”姜瑞玉点点头，她只抬脚走了几步，便停在洞口，等待着宋知节。

　　左长风从洞里走出来，看着依靠在一旁的姜瑞玉，微微挑眉。

　　“左副统领不必如此惊讶。我们虽为主仆，但宋先生救过我的命。”

　　“传闻不假？”

　　“似真非真罢了。”

　　二人陷入沉默。

　　左长风问道：“公主，没有想要支持的人吗？如果明确出来，至少不会再有今天这样的刺杀。”若她要支持谁，谁就会保护她。

　　而且，左长风坚信，姜瑞玉与京城有不止一条的传信路线，只要信能送到京城，她就能平安无忧。

　　“左副统领是城南戍卫军的人，是陛下的人。看事情，自然没有我这飘摇无依的人看得通透。”姜瑞玉望着天上的弯月，道：“长子非嫡，二子偏执，嫡幼子非长。以统领之心，何人合适？”

　　左长风所属城南戍卫军，隶属皇城四军，自开朝以来，便是坚定无比的保皇党。只在乎皇位上的人。

　　“小弟年幼不知事，比不得他两位哥哥，我怎能帮他？长兄与我基本素昧平生，我又何必帮他？二弟与我年岁差不多，但性子上、行为上不能为君，我如何帮他？”

　　“我虽不在京，但对派系之争，还是略有耳闻的。而我能依靠的只有陛下。”

　　姜云廷与六部同气连枝，姜京墨与多位将军交好，姜流光民间盛名颇丰。各有各的优势，各有各的弱点。

　　“不瞒统领，我自知时日无多，此次冒险归京，只为这群跟随我的属下。十年凄苦，他们本不当如此。”她离开淮南行宫前，特地独自去了一趟密室。这密室就算是淮南行宫的老人都不知道。

　　左长风惊讶，道：“公主高义。”

　　他自然不在意什么时日无多，但姜瑞玉的态度值得他赞贺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