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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一百零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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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外,原本规律的巡逻脚步声骤然一顿,随即变得急促杂乱。
“什么声音?”
“仓库那边!”
“快!”
仓库厚重的木门被猛地从外面推开,火把的光亮和嘈杂的人声瞬间涌入。
今晚负责巡逻的管事带着几名手持棍棒、铁锹的夜班工匠和两名闻讯赶来的巡逻卫兵冲了进来,恰好看到这狼藉的一幕:翻倒的推车、滚得满地都是的木桶、洒落一地的雪白碱粉、狼狈不堪的萨姆,以及……
那个正试图从原料堆后方狭窄通道钻出去的黑影!
“站住!”
“抓住他!”
管事反应极快,立刻指挥人手包抄。火把的光芒晃动,将那刺客仓皇逃窜的背影映照得愈发清晰。
萨姆瘫坐在角落,大口喘着气,手腕刚刚因为太过用力已经擦破了皮,如今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得手腕,看着工头和卫兵追去的方向,心脏狂跳不止。
但一向懦弱的他,如今出奇的平静,他想到了很多种可能,如果管事抓住了那个人,自己可能会遭到攀咬,那原本坦白的计划就用不上了。
如果管事没有抓住那个人,反而叫他回到了阿尔伯特大人身边,那自己今晚的举动必然也被一五一十、甚至添油加醋的汇报。
但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他不准备再缩起来了。
片刻后,管事脸色铁青地回来,人跑了,对方显然对地形极为熟悉,甚至可能事先规划好了完美的逃脱路线。
不过,他已经通知下去,正在值班的守卫还有巡逻队全力搜查,想必很快就有结果。
“大人,”萨姆的声音嘶哑,却不再颤抖,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请、请让我见一下塞西莉大人。”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工头,“我知道刚才那个人是从哪里来的,也知道是谁派他垃圾的。”
管事打量着萨姆,这个新来的职工,这个据说胆子很小、却把儿子看得比命重的男人,他的孩子如今就在学校,如今大概睡的正香,丝毫不知道自己父亲刚刚的惊险一幕。
不过,不管怎么说,及时发现了试图破坏工厂生产的奸细,萨姆今晚也是立了大功了。
“你认识他?”管事皱着眉问,他也看到了那个人的脸,按道理来说,萨姆应该不认识那个人才对。
萨姆被搀扶起来,腿还有些发软,但他努力站稳了。
“大人。”他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我认得他的脸,知道他是从哪儿来的。”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坦然地看着管事,“我……我或许胆小,但从不胡说。尤其在……这种事上。”
管事听着,眉头未展,他看得出来,萨姆此刻的紧张是真实的,但那番话里的分量也是真实的。
但他不明白的是,萨姆作为今晚的功臣,为什么会有这种混杂着恐惧、决心和一丝悲哀的眼神。
“伤要紧,得先处理。”管事开口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我叫医生过来,在这期间你可以把你知道的告诉我,我记下来,立刻报给今晚值守的大人。
至于能不能、或者有没有必要惊动塞西莉大人……得由根据你所说的情况来定。”
是的,见到大人物,总是要有个流程的,萨姆心里泛起一丝苦涩。
他并非想拖延或隐瞒,只是当真的要开口时,一股强烈的不舍猛地攫住了他。
他想起了今天下午那几个抢着说“我们替你看着”的工友,他们善意的哄笑,拍在他肩膀上的粗糙手掌。
在这里,他不再是受欺负和嘲笑的对象,胆小也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特点,甚至成了他们表达关照的方式。
这份短暂却无比真实的、平等而友善的相处,虽然只有短短一天,却让他突然无比珍惜,甚至感到一种酸楚的幸福。
他害怕、害怕坦白之后,这些刚刚对他展露毫无保留善意的面孔,会骤然变色;害怕那些亲切的“萨姆老哥”的称呼,会变成冰冷的“那个奸细”;害怕从他们眼中看到被背叛的愤怒、鄙夷的嫌恶,哪怕只是疏远的警惕。
那会比阿尔伯特大人的任何惩罚都更让他难以承受。
哪怕只有一天,可他舍不得这里了。
比他在阿尔伯特那里的半辈子都舍不得。
管事似乎察觉到了萨姆突然的沉默和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了一会儿,然后语气更缓和了些,甚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理解:
“萨姆,我不知道你在害怕什么,但事情到了这一步,藏着掖着对谁都没好处,尤其对你和托比。”
他提到了托比的名字,这个名字像一根针,轻轻戳破了萨姆心中最柔软也最坚固的部分。
“先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咱们斯莱德,讲规矩,但也讲情理。你知道,塞西莉大人最为仁慈,他不会因为你的过去就惩罚你,更不会因为你和那个人认识就迁怒于你,恰恰相反,他说不定还会奖赏你呢。”
这句话只带来了一点微弱的慰藉,这位管事并不知道萨姆真正胆心的是什么,他还以为他是在担心受到牵连和怀疑。
但他循循善诱的态度,却让萨姆感到一丝奇异的安抚。
是了,这里是斯莱德了,这里的人也不像领地上的人那样,只要自己好好配合,把知道的都说出来,也许还是有机会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抬起眼,看向管事。
恐惧仍在,悲哀未褪,但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好。”萨姆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断退路的决心,“我说。”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才鼓足了勇气开口。
“那个人是阿尔伯特大人主庄园里的人,他不是普通的仆人,我远远的见过他几次,他都跟在亲信老爷身边办事。”
萨姆的叙述起初有些磕绊,但逐渐流畅起来,细节变得清晰:“阿尔伯特大人他一直派人潜入斯莱德派,我就是其中的一个,我猜刚才那个人也是。
不过我是最没用的那个,接到的任务主要是来探探情况,看看工坊到底在做什么,然后传递消息回去,但像刚才那种人,他们才是真正来来搞破坏的。”
“你是说,阿尔伯特一直在悄悄地往斯莱德派更多人手,目标就是破坏工坊和学校?”
这时候一个年轻但不乏威严的声音打断了萨姆的叙述。
灯火映照下,来人有一头显眼的金发,衣着并不华丽却裁剪得体,他显然是听到深夜的警报匆匆赶过来的。
是安特莱尔大人,工坊里很多人都认识他,他常常和塞西莉大人形影不离,据说感情超乎常人,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态度也代表了一部分塞西莉大人的态度。
管事立刻上前,简明扼要地汇报了情况,安特莱尔安静地听着,待管事说完,安特莱尔才微微颔首,转向萨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不由自主集中注意力的力量:“萨姆,你今晚做的很好,非常好,你刚才说的以及你想说的,现在可以告诉我。”
他的态度没有疾言厉色,这种态度反而让萨姆稍稍放松了些紧绷的神经,至少,对方还打算听他说下去,至少,对方没有因为他的身份露出厌恶的目光。
萨姆深吸一口气,对着这位真正能‘做主’的大人,将自己如何被胁迫前来、阿尔伯特的大致意图、以及自己这两日的所见所感,尽可能清晰、完整地叙述出来。
他最后重复了那个唯一的请求:“大人,我知道的都说了,我犯了错,该受什么惩罚我都认,只求、只求别牵连我的儿子托比。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一个好孩子,求求您,叫这个孩子也感受一下您慈悲的光辉吧。”
安特莱尔听完,沉默片刻。
“当然,你说的话我们会去核实。”他终于开口,语气显得通情达理,“但不管核实的结果如何,孩子是无辜的,只要确定他和这件事没有牵连,我们自然会善待他,这是斯莱德的规矩。”
他向前微微倾身,语气也放得更缓:“不过、你是他唯一的亲人了吧?你一定,很想亲眼看到他长大,看到他成材,看到他过上比你更好的日子。”
萨姆喉咙发紧,只能用力点头,眼眶再次发热。
“你的配合,就是对托比最好的保护。”安特莱尔温和的劝说,“我猜,阿尔伯特知道今晚发生的事情后一定不会放过你,我现在无法明确的向你保证什么,但你提供的信息越详细、越准确,我们就能越快的采取行动,你也可以戴罪立功。”
“是,大人。我明白,我会配合,全力配合。”萨姆连忙应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急切。
尽管这位大人没有明确的表示,但他的话里毫无疑问的是在暗示自己,自己并不是死路一条,想到还有机会陪伴托比一起长大,萨姆心头火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