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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一百零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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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姆在分配给自己的那间狭小却干净的宿舍里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今天经历的一切实在跟他带来了不小的震撼。
一个对所有人‘仁慈’的工坊,一个为所有平民谋划未来的领主,以及包容了这一切的斯莱德。
这一切,美好的像梦一样。
但这一切,到底能维持多久呢?
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光明教会初来斯莱德的时候。
那时他也还小,但也已经记事了,那时候的光明教会还是温柔而慈悲的,他们也许诺过救赎、秩序和庇护。
但后来呢?税赋、赎罪券、严苛的戒律、还有与贵族越来越紧密的勾结……光明的神国遥不可及,人间的盘剥却日益沉重。
不,还是不一样的。
萨姆在黑暗中睁大眼睛,试图厘清这纷乱的思绪。
光明教会当初描绘的,是虚无缥缈的‘灵魂救赎’和‘来世福报’,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他们的收入来自于圣田和人民的供奉。
而眼前这位塞西莉大人所做的,和教会截然不同。
她给的是实实在在的好处:是日结的铜币,是管饱的热饭,是能学以致用的手艺,样样都是能实实在在改善生活的好处。
她不是在描绘天堂,而是在建造一个更好的人间。
更重要的是,萨姆虽然不懂大道理,但他有底层劳动者最朴素的智慧:一个能不断产生利润的工坊无疑是践行那位塞西莉大人理想的基石。
萨姆想起白天在工坊看到的景象,想起管事介绍时毫不掩饰的骄傲,他虽不懂肥皂具体的制作过程,但他知道这东西以前有多金贵,有多稀缺。
现在斯莱德自己能做,做得又好又便宜,这意味着金银财宝会像小河一样,哗啦啦地流进斯莱德的口袋里。
而一个富裕的、有源源不断进项的主子,就意味着她并非只是在喊口号,有了源源不断的利润才能保证底下人吃饱穿暖;才可能去办学堂、建工坊,给仆役的孩子指条出路。
这不再是虚伪仁慈,而一种更长远的,脚踏实地的谋划。
想到这里,萨姆心中的天平又朝着‘留下’这一边,沉重地倾斜了一分。恐惧依然在,但一种更实际的、关于生存和利益的计算,开始与恐惧抗衡。
第二天,萨姆两眼青黑一片,眼底密布的血丝。
“萨姆,昨晚没睡好?想儿子了?”有工友端着粗糙的木碗,在他旁边坐下,用胳膊肘碰了碰他,语气带着善意的调侃。
萨姆惊得一颤,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汤里,他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含糊地“嗯”了一声,迅速低下头,大口扒拉着碗里热气腾腾的炖菜。
哪里是想儿子……
沉甸甸的心事压在心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不断的权衡,却难以真正的下定决心,甚至忘了,这是父子俩第一次真正分开。
不能再犹豫下去了。
萨姆把碗里的粥一口喝光搓搓手:“下、下午……下午我得去看看托比。”
他重复了一遍,仿佛在说服自己,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细微颤抖:“这……这是我们第一次分开呢,不知道他昨晚睡得好不好,他是个乖孩子,但爱踢被子。”
工友们善意地大笑起来,食堂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萨姆老哥,你可真是操不完的心!”
“放心吧!学校的老师可是出了名的耐心细致,比咱们这些糙汉子会照顾孩子多了!”
“就是,你尽管去,仓库那边我们帮你盯着点,反正下午事不多!”
萨姆一一道谢,嘴角努力向上弯着,心里却沉得像坠了块石头。
他知道工友们说的是真的,他知道那所学校现在绝对不会亏待他的儿子,但这份知道并不能减轻他心头的重量,反而让那份即将做出的抉择,显得更加清晰和……残酷。
事实上,托比果然被照顾的很好,他穿上了学校统一的制服,就像他的工作服一样,干净整洁,没有补丁,布料要更柔软一些。
看到萨姆,托比欢呼着扑过来,他脸上都是明亮的欣喜:“爸爸!”
他像只欢快的小雀般奔过来,扑进萨姆怀里,身上还带着阳光和干净沙土的气息,萨姆的手臂有些僵硬,却还是稳稳地接住了儿子,将他抱紧。
“爸爸你看!”托比迫不及待地拉着他来到沙坑边,指着地上的痕迹,声音里满是献宝般的骄傲,“看,这是我的名字!‘托——比’!老师教我们写的!”
沙地上,字迹虽然歪扭,却一笔一画清晰可辨,在名字旁边,还有几行简单的数字和符号,是他刚学过的算术。
“老师今天夸我了,说我算得又快又对!她说、她说我很细心,有耐心,以后……以后说不定能当个很好的财务官呢!”
财务官。
八岁孩子天真又笃定地说着自己的未来,丝毫不知道这个职位的分量。
但他的父亲知道。
他知道那是能穿着体面的衣服,坐在干净明亮的房间里,用笔和算盘处理着重要的账目的人物,受人尊敬,收入丰厚,非老爷们的心腹不可担任,是平民需要仰望的存在。
他知道在过去的几百年里,这个词与‘萨姆的儿子’,平民的后代横亘着的是绝无可能跨越的、名为“出身”的深渊。
但这一次,他没有指责托比不切实际,打断这不切实际的‘妄想’,告诫儿子要认清自己的身份,要老老实实学门手艺……
在斯莱德,一个仆役的儿子想当财务官,似乎,真的不再是一句疯话。
它成了可以被师长鼓励、被环境默许、甚至被隐约规划的……天经地义的未来。
他只是在犹豫,在权衡,要不要坦诚,拿自己换托比一个未来。
用他的认罪、他可能遭受的牢狱之灾甚至更糟的结局,去交换一个承诺,一个让托比能够不受牵连、继续留在这片土地上,沿着那条‘天经地义’的路上走下去的承诺。
这个念头残酷而无情,是萨姆这种人绝对不会去考虑的决定,但现在他几乎下定决心了。
回到工坊,值完今天的班。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然后,明早天一亮,他就去找管事,请求、不,是恳求管事带他去见那位塞西莉大人。
他要坦白一切,用自己微不足道的性命和所知不多的情报,去换一个承诺,一个让托比能继续留在阳光下,继续做那个‘财务官’之梦的承诺。
他在学校多待了一会儿,听托比说完他那美好的梦想,又听托比说完了新交的朋友,还有昨晚喝到的很好喝的汤。
“有那么多的肉。”托比用手比划着,“老师说我们都需要补营养呢。”
他用力抱了抱儿子然后一遍遍嘱咐:“要好好学习,听老师的话,和同学好好相处……”
直到托比有些不耐烦地点头,他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学校。
回到工坊,萨姆谢过了替他值班的工友,然后匆匆踏入仓库区,准备进行傍晚的最后一轮清点。
就在这时候,萨姆突然感觉哪里不对,二十年的看守经验,让他对每一点异常声响都有着本能的警觉。
他绕过一排高大的油料桶,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原料堆放区最里侧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那人背对着他,正迅速地将一个麻袋里的白色粉末往怀里一个皮囊里倾倒,动作仓促,粉末簌簌落下,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道诡异的白烟。
萨姆的心猛地一沉,瞬间认出了那东西,那是工人倒入油脂制作肥皂的原材料,是肥皂工坊除了油脂之外,最核心、也管制最严格的原料!
前几天工头还再三强调,这是碱面,必须单独、密封存放,取用需严格记录,因为它不仅贵重,操作不当还有危险。
“什么人?”萨姆脱口而出,声音因紧张而变了调。
那身影猛地一僵,仓皇回头,工坊仓库里悬挂的油脂灯算不上明亮,摇曳的光线勉强勾勒出对方半张脸的轮廓。
就这一眼,让萨姆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逆流,手脚冰凉!
那个人,他叫不上来名字,也没说话过,但萨姆记得这张脸!那是一张属于阿尔伯特核心庄园里、身份高于普通仆役、时常跟在管事或亲信身后办事的人的脸!
他是阿尔伯特大人直接派来的人!
阿尔伯特果然根本没有把希望全部寄托在自己身上,除了自己,他还派了更多的人来,而这个人显然比自己更有价值,他已经在偷窃、甚至破坏原材料了!
慌乱中本能压倒了一切,萨姆拼命向后倒去,用尽全身力气将身旁一个装满空木桶的推车猛力撞向对方!
“哐当!”
巨响在仓库里回荡。木桶滚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也幸运的阻挡了对方试图扑过来的路线
“来人啊!有贼!偷碱面的!快来人啊!”
几乎是同时,萨姆扯开嗓子,声嘶力竭的大喊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