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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一百零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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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特莱尔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示意一旁的守卫上前。
同时,他脑海里迅速排列着接下来需要优先处理的事项:逃跑的破坏者一定要抓到,工坊警戒看起来也有待加强、筛查近日所有新进入员、根据萨姆的情报调整对阿尔伯特领地的反击策略。
虽然阿尔伯特的行为令人憎恶,但他几乎可以预见,当塞西莉听到萨姆主动坦白、并且是基于保护儿子而做出抉择的消息时,她眼中一定会流露出真切的高兴。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总能看见绝境中人性的微光,真心实意地怜悯弱者的挣扎,体谅那些被时代洪流裹挟的无奈。
她的善良与理想,是斯莱德吸引人心的旗帜。
但安特莱尔很清楚,自己不是这样的人,自己此刻表现出的‘理解’和‘通情达理’,并非完全出于本心的柔软。
他理性地评估着最现实的手段清扫障碍,巩固根基,他此刻的温和与体谅,是基于精准判断的策略。
他知道怎么说、怎么做,能让萨姆这种人最大限度地放下戒心,主动配合。
他只是很清楚如何达成目的而已。
而此刻,他深夜匆匆赶往教堂议事厅,今晚的动静很快就会传开,现在,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才是对塞西莉、对斯莱德最好的?
平民议会曾激烈讨论过旧贵族可能采取的反击手段,其中,“派遣奸细渗透、煽动、破坏工坊和学校”这一条,被几乎所有代表提及。
历史教训太多了,哪怕是现在,光明教会也会通过各种方式派出信徒渗透进各地的势力中,监视各地的贵族,骑士乃至于各地的分支教会。
但问题随之而来:如何防范?
如果立刻实行严厉的内部审查、人人自危、互相揭发,无疑会将那些刚刚经历了教会压迫的平民再次推远,他们已经受够了教会统治下互相揭发和举报的紧绷。
恐慌和不信任的种子一旦播下,比任何外部破坏都更难根除。
更危险的是,这极易被阿尔伯特之流利用,大肆宣扬。
“看吧,所谓善待平民都是假的!他们本质上和教会一样猜忌!”
若再有一两个处理不当的案例被夸大渲染,斯莱德赖以生存的民心基础就可能出现裂缝。
这是一个两难的问题:既要清除隐藏的毒刺,又不能大动干戈伤害已有的根基。所以对于这个问题大家争论不休,有人主张宁枉勿纵,也有人担心因噎废食。
而塞西莉,在倾听完所有意见后,最终力排众议。
“如果我们给出了足够好的选择,如果他们亲眼看到了通往幸福的道路,那么、大多数人的选择一定是显而易见的。
拥护和信任不是靠审查建立的,是靠我们给出的更好的生活来赢取的,对于极少数被派来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我们要做的,不是把他们全部视为敌人,推到我们的对立面,而是把我们的政策、把斯莱德变成他们无法拒绝的选择。”
“但更重要的是,”她加重了语气,“我们得明白他们为何会犹豫,为何会站在我们的对立面。”
“想一想,如果你们世世代代都生活在同一片土地、服务同一个家族,你们的父母、伴侣、孩子,所有的亲人和生计,都牢牢系于土地主人的一念之间。
那么,你们的每一次‘反抗’,每一次‘选择’,肩膀上扛着的就不仅仅是自己的命运。”
“逼不得已。”她缓缓吐出这四个字,会议室里不少出身平民的代表都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或低下了头。
这不是一个多么沉重的词,但在座的很多人,都曾对它深有体会。
就像不久前,塞西莉决定成立学校,他们难道不想让孩子读书识字,有个更好的未来吗?他们想,做梦都想!
但他们不敢,贵族只需要一句话,‘送孩子去那个的学校,你们全家就别想再有一份工、租一块田!’就足以让大多数人在现实面前低下头。
不是不想,是不敢,是不能!因为他们身后,是一个可能因此破碎的家。
“所以,”她总结道,目光再次变得清澈而锐利,“对于那些被派来的人,我们要做的,不是简单地竖起围墙,挥舞棍棒,把他们统统打为敌人,那只会证明我们和光明一样,只懂得用恐惧来统治。”
“我们要做的,是用我们的行动,去瓦解那个让他们‘不敢’、‘不能’的枷锁。
我们要让这里的工作机会多到不怕威胁,让这里的规则公正到无需恐惧,让这里的未来光明到足以让人鼓起勇气,挣脱过去的束缚。
我们要把‘逼不得已’,变成‘心甘情愿’的选择,如果在这个过程中,有人被转化,有人主动回头,那不仅是我们的胜利,更是对我们道路正确性的最好证明。
而对于那些冥顽不灵、一心破坏的,当大多数人都站在我们这边时,他们自然会暴露在光明之下,无处遁形,而对付他们,我们也将毫无顾忌。”
这些话得到众人的赞同,不过安特莱尔其实认为,这个世界上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如果……他们的脑子只是摆设,根本看不到长远的好坏呢?”
“如果有人……足够的愚蠢,或者被训练得足够的忠诚和凶悍,眼里只有命令,看不见任何‘光明’呢?”
这不是多疑,而是必然会存在的事实,并且就在今晚那个盗窃碱面、出手狠辣的破坏者身上得到了印证,不管是出于忠诚还是逼迫,他都做出了与斯莱德对立的愚蠢决定。
而萨姆,恰恰是塞西莉‘光明转化’理论最生动的诠释。
这鲜明的对比摆在面前,安特莱尔很快就理清了思路。
今晚仓库的动静、警报、追捕是瞒不住的,也没必要隐瞒,恐慌往往源于未知,而清晰的信息和明确的应对姿态,才是稳定人心的关键。
更重要的是,必须尽快召开平民议会,为接下来的行动定下基调:萨姆的投诚,是大肆宣传以彰显回头是岸的宽仁?
还是秘而不宣,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将他作为反向传递信息的渠道。
收到紧急通知的平民代表们带着困倦和担忧陆续抵达,低声交换着听来的零星消息,塞西莉已坐在主位,神色平静却难掩凝重。
“诸位。”安特莱尔的声音让议事堂安静下来,“昨夜,工坊区发生一起针对核心原料的盗窃与破坏未遂事件一名潜入者被当值看守萨姆发现并阻拦,引发警报,潜入者随即逃窜。”
“关于潜入者的最新消息,”安特莱尔目光扫过全场,语气沉稳,“就在会议开始前,我们接到热心市民的可靠举报,并根据线索,在城西一处废弃地窖中,成功将其抓获。”
平民代表纷纷出了一口长气,不管怎么说,抓到了就好。
“经初步确认,”安特莱尔的声音清晰而冷硬,“此人名为雷克斯,是阿尔伯特的直属护卫之一。”
“啪!”
一声清脆的拍击声响起,菲奥娜脸色铁青,胸膛因愤怒而起伏,这个堂兄,真是越来越无底线了!
塞西莉轻轻拍拍菲奥娜的手,示意菲奥娜冷静。
安特莱尔继续汇报:“同时,当值的看守萨姆,也就是阻止了盗窃并呼救的人在事后主动坦白,他本人亦是受阿尔伯特胁迫,被派来斯莱德潜伏的。
他出于对儿子的保护和对工坊生活的触动,选择了投诚,并提供了阿尔伯特方面的一些内部情报。”
安特莱尔这句话,让原本因潜入者身份而愤怒沉闷的议事堂气氛,为之一振。
“太好了!”一位代表忍不住出声,“萨姆怎么安排?我们得把这件事宣扬出去,这样会有更多的人主动投诚。”
“不,或许……我们不该急着宣扬萨姆投诚。也许,我们可以利用他这个身份,做点更有用的事。”说话的热。看向安特莱尔,“比如,让他给阿尔伯特传点我们想让他知道的‘消息’?”
这个提议让议事堂安静了一瞬。
“阿尔伯特会相信吗?”有人怀疑。
“我们斯莱德做事,向来光明磊落,用这种计谋,岂不是和那些贵族一样?”
众人议论纷纷,但在这件事上,塞西莉却和安特莱尔持有相同的意见。
她愿意秉持善良与道德前行,也愿意体谅弱者的无奈与挣扎。但这绝不意味着,她会被僵化的道德教条所束缚,坐视自己所要守护的一切被阴险的手段摧毁。
温柔,但有锋芒。
“我们与贵族的根本区别,不在于用不用计谋,用什么样的计谋,而在于计谋为谁服务。
他们用阴谋巩固特权、压榨平民;我们此刻谋划,是为了保护工人们日夜劳作的心血,是为了保住孩子们能安心读书的课堂,是为了让每个家庭不再因一块肥皂而仰望权贵!”
为此,有力的反击是必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