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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作为礼物活该承担的罪行 ...

  •   苍梧关的风,带着股腥咸的铁锈味。

      贡女的队伍像一串被拴住的蝼蚁。

      她听见前方押解兵卒零零碎碎的议论。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随着那些兵卒指点的手,投向城墙某处。

      然后,她便看见了。

      其实,是看不清的。距离那样远,日光又被城头的旌旗阴影切割得支离破碎。那只是一具模糊的、被绳索勒住脖颈悬挂着的躯壳,在风中,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微微晃荡。甲胄破碎,染满暗褐色的污迹,几乎辨不出原本的颜色。

      可偏偏,她看见了那人腰间半悬的一块玉佩。以及系着玉佩的、早已褪色发黑的冰蓝色绦子。

      那是她及笄那年,亲手编了送给他的。他说:“阿珩的手真巧,这颜色,像极了我们初见时,你穿的那件裙子。”

      嗡的一声,晏楚珩只觉得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心脏被死死攥住,痛得她几乎弯下腰去。

      不是看不清么?为何那玉佩的纹路,那绦子的颜色,此刻却在她脑中清晰得如同刀刻斧凿?

      眼前那具模糊的、残破的尸身,与记忆深处那个清隽温朗的少年身影重叠,又猛地撕裂开——

      她看见御花园的荼蘼架下,十四岁的夏御舒拿着一卷书,靠在假山上小憩,花瓣落了他满身,她偷偷走近,想用狗尾巴草搔他的鼻尖,他却忽然睁开眼,眸子里含着清浅的笑意,精准地捉住了她的手腕。阳光透过花叶缝隙,在他脸上跳跃,他的睫毛很长,像两排小扇子。

      她听见他说:“阿珩,别闹。”

      她看见演武场边,他第一次穿上银甲,骑着白马,在校场上驰骋,枪尖划破空气,发出清越的鸣响。他回头在人群中寻到她,隔得老远,朝她扬眉一笑,意气风发,仿佛整个午国的天空,都盛在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

      她感觉到他掌心干燥的温度,那是在宫宴的角落,他悄悄塞给她一包樱桃脯,低声说:“知道你馋这个。”

      还有那夜分别前,月光如水,他站在宫墙的阴影里,紧紧握着她的手,声音压抑而坚定:“阿珩,等我凯旋归来,风风光光娶你过门。”

      少年的眉眼,少年的声音,少年指尖的温度,一幕幕,争先恐后地涌上来。

      痛。

      骨髓深处弥漫开的、钝重的、碾碎五脏六腑的痛。像是整个胸腔都被掏空了,又被塞满了冰碴子和锈铁片。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棉花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眶干涩得发痛,竟没有一滴泪。

      兵卒将她们带到敌营,停在一面折断的将旗前。晏楚珩踉跄一步,目光却像被钉死了一般,仍死死望着城墙上的那个方向。

      风吹过,卷起砂砾,迷了她的眼。

      少年时光,碎了。连同那个允诺要风光娶她的人,一起被留在了这座浸满血与沙的关隘之下。

      而她,连为他收殓尸骨,都做不到。

      冀国的陛下允诺打了胜仗的将领挑选一名午国的贡女随意处置。

      马鞭冰冷的皮革触感突然紧贴在下颌,强迫她扭过头,迎上一双那双带着玩味和审视的眼睛。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晏楚珩能感觉到身后押解她的士兵屏住了呼吸。

      晏楚珩立马反应过来,此人地位和刚才那些将领不一样。

      她没有选择挣扎,也没有露出被羞辱的愤怒。那双曾经映照着宫阙繁华的眸子,此刻映照着故国焦土。她只是极轻微地、顺着马鞭的力道又抬了抬下巴。仅仅这一个小小的动作,向行冶便看出了她的蔑视。

      “就她了,”他用马鞭拍拍晏楚珩不肯服软的脸颊,“晚上押到我的营帐里。”

      “是,将军。”身后的副官领命。

      他果然是向行冶,晏楚珩死死盯着他离去的背影,恨不得剜下他的肉。

      庆功宴上

      她被捆绑双手送到中间的大营。

      向行冶迈进营帐之前,喝了两杯薄酒,脱她衣服的动作不怎么温柔。

      谁知这位敌国的贡女倒是有些脾气,冲着他的喉管扑上去,两排牙齿死死印在他的皮肉里。竟然有如此不服管教的猎物,他眉头微皱,将人掷到地上。

      她缓缓侧过头,若是激怒他,能死在这一刻,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永远停留在无知无畏的十六岁,自此以后,故国的存亡都与她无关了。

      烛火折射进她的眼睛。

      这双眼睛让男人为之驻足,十二个午国少女里,她绝不是最漂亮的那个,可这双眼睛在午国折断的帅旗下朝他看了一眼,让他鬼迷心窍,点名留下了她。

      可她到底在高傲什么,为她和她那个可笑的国家吗?

      他们的帝王已经俯首称臣,送来巨额赔款和十二名美丽的女子。

      驯服猎物的方法唯有拔出匕首。

      刀尖划过她腥红的双唇,刺进下颚正中,从下巴滑到脖颈,皮肤一寸寸绽开。泛红,流血,疼痛。

      他原以为这个娇生惯养的午国女子受不了美丽的容颜被划损,稍稍受一点皮外伤就会和帐外那些女人一样惨叫。

      可他的预测错了,这个女子没有吭声,两只手像玩偶棉花做的假肢麻木的垂在身侧,对死亡是那样的漠然和不屑。

      这时他才意识到,她骨子里都流着贵族的傲慢血液,即便被丢弃在这行伍之中,也没办法抹掉这份可笑的自矜。

      帐外有男人的狂欢声,而被送来的十二名女子,她们曾是行伍之人触碰不到的云端上的妙人。

      锦衣玉食的前半生,在此刻无尽的羞辱中化作哀嚎。

      晏楚珩绝望的闭眼,她知道活过今晚的代价是什么,可她……承受不起。

      她猛然把自己脖颈朝刀尖上撞去。

      一股大力掰开她的身体,刀刺偏了,本该冲着喉咙扎下去的匕首刺穿了她的肩胛骨。

      她痛得一声惊呼,所有表情都皱在一起,没办法掩饰,没办法抵抗。

      鲜血温热,手指冰凉,比死亡更像死亡。

      他掰过她的下巴,看她扭在一起的五官和她肩颈上汩汩流出的鲜血,粘稠的血液有着珊瑚般的色泽,散发苹果般的香气。

      “想求死?”

      他冷漠的双眼一瞬不瞬盯着她,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怜悯和讥诮的神情。

      “午国男人的膝盖软,女人的脊梁硬又有什么用?”他的语气近乎残忍的平静,“你想清楚了,贵国苟全的安稳可都在你们裙下维系着呢。”

      晏楚珩空洞的眼里聚焦一片苍凉的寒光。

      她把手死死掐进肩头的伤口,痛彻四肢百骸。可比起亡国灭种,这点痛还是太轻了。

      “呵”她仰起苍白的脸,“将军的铁骑能踏破我国门,却很难踏进你君王的猜忌之心吧。‘功高震主’四字,不就是用功臣的鲜血写就?”

      “……”

      他扬手扇了她一个耳光。

      她的身体被按倒在血泊中,他拿着那把刀,用刀柄伸向她。

      哀嚎和咒骂像滚烫的烙铁堵在了她的喉咙里,如此炽热,如此灼烧,却被迫吞咽,无力宣之于口。她一生都无法形容今晚她受到的肮脏。

      在屈辱和疼痛中,她晕倒在自己快被榨干的鲜血里。

      午国的公主,被冀国人用一柄匕首夺走了她的清白。

      冀国的将军,痛痛快快当了一回禽兽,发泄所有欲望,野心,贪婪,暴力。

      没有人声讨她的正义,没有人主持她的公道。

      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毕竟是战败国的贡女嘛,连人都称不上,只是一件可以亵玩的礼物罢了。

      他在他的陛下面前依旧是毕恭毕敬的臣子,在他的下属面前依旧是所向披靡的将军,在他的未婚妻面前依旧是知礼守节的君子。剩下的那些阴暗与残忍,是她作为礼物活该承担的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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