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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傻丫头,我去见你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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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功宴
那个打了胜仗的冀国将军迈进营帐,解开了绑住她手脚的绳子,他喝了两杯薄酒,手上动作不怎么温柔。
谁知这位敌国的贡女倒是有些脾气,冲着他的喉管扑上去,两排牙齿死死印在他的皮肉里。
他眉头微皱,将人狠狠的推到地上。
“活着不好吗?”
他从腰间拔出刀,“将军府又不会亏待你。”
寒芒和烛火折射进她的眼睛,堪比脆弱的冰雪在火里摇曳。
“这样活着,与死何异?”
话音虽小,却坚定决绝。
有一个人曾和她说:“刀划开皮肤的一瞬间是没有痛苦的,刀尖离开后,裂开的神经才会后知后觉,泛红,流血,疼痛。”
她脑海里出现了那个人的身影。
他叫夏御舒,以前领兵打仗,后来不知为何,弃甲归朝,成了父王身边的文臣。
父王说,有他在,将来公主和太子都要托付给他。
想到这,晏楚珩缓缓侧过头,冲面前的敌国将军一笑,若是真能死在这一刻,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永远停留在无知无畏的十七岁,自此以后,百姓的生死,家族的兴衰,王朝的存亡都与她无关了。
她笑得凄然,向行冶看不懂,也不想懂。
这些贵族女子的傲慢和自矜是最没有用的东西,战争可不是靠自尊心就能打赢的。
掰过她的下巴,与她的眼睛对视,他拿着刀,割开她的衣服。
晏楚珩绝望的闭眼,两只手像玩偶棉花做的假肢麻木的垂在身侧,对即将面临的遭遇,她不呼救,也不挣扎。
午国战败,南都沦陷。
她早该知道,这一夜,就是她锦衣玉食十七年的代价。
他在他的陛下面前依旧是毕恭毕敬的臣子,在他的下属面前依旧是所向披靡的将军。剩下的那些阴暗与残忍,是她作为礼物活该承担的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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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日光远淡微凉,让人冷不丁打了个寒战。
将军府门前张牙舞爪得长着两棵龙爪槐,光秃秃的,据下人说这是御赐之物,晏楚珩心说,天子近臣便是龙之爪牙,恰如其分。
“珩姬姑娘怎么站在门口吹风,莫要着凉了。”
莺歌上前给晏楚珩披上一件披风。
这位将军府新来的妾室,不爱说话,每天都会朝着南方久久伫立。
午国上贡十二名宗室女子,由陛下按她们的出身高低,分配到臣子家为妾。
南方的姑娘生的小巧瘦弱,她肩胛伶仃,背脊单薄,肤白胜雪,下人们看着这位姨娘,总担心一阵风来,会把她吹散了。
她不描自红的芳唇如果笑起来一定很漂亮,可她几乎从未笑过,像月下幽艳的井水,无波无澜。
晏楚珩见过镜中的自己,那不卑不亢,眉眼乖顺,看起来没什么攻击力样子,真的一点都不像从前的自己。
“怎么又一人站在此处?”
听见声音,她知道是谁来了,低头见礼,“妾身见过将军。”
向行冶拉起她的手,“这么凉?”
她不着痕迹的后退半步,想挣脱他的手掌。
他是习武之人,怎会察觉不到这些小动作,反扣住她的手腕。
“还记得你刚入府时我和你说的话么?”他阴郁的眼神落在晏楚珩的头顶,“乖乖听话,不能躲,也不能逃。”
“妾身只是……”晏楚珩知道他生气了,下意识为自己辩解,“妾身只是想问将军,您吃午膳了没有,如果没有,那我就去吩咐厨房热些菜”
那一双纯良的眼睛不会说谎,一触即到他的视线,就缩了回去。
向行冶知道这个女人身上的刺还在,既讨厌他,又害怕他,从未变过,只是会伪装了。
他略带凉意的眼神掠过晏楚珩的头顶,牵着她的手朝屋里走去。
菱苑是她住的地方,因为是府里第一个女人,所以下人难免准备不周,花花草草移栽的匆忙,青石板上有新翻的泥土。
屋内的屏风也是刚刚定制的,还残留鲜漆的味道。
下人们都觉得,将军对这位从南边来的姑娘很用心。
可只有晏楚珩自己知道,她就像这屏风上绣着的一只鸟,哪怕脱线了,破损了,死也只能死在屏风上。
莺歌吩咐下人端来四碟果脯,当作前菜。
向行冶挑了一颗糖渍樱桃放到她的嘴边。
“尝尝看,梁城乐仙居做果干子最出名,酸酸甜甜的很好吃。”
晏楚珩看了他一眼,本想用手接,可他执意要送到她嘴边。
她的唇瓣碰到向行冶的指尖,如同触电一般。
甜涩的樱桃干落进她的口齿间,她无心品尝,嚼都没嚼就咽下去。
“听说午国姑娘喜吃甜食,街边的铺子酒楼会卖各种各样的糕点。只可惜,我去南都时,那些店都关门了。”
向行冶知道,一提午国二字,便戳中了她心中最深的痛处。
果然,只听她冷冷的说,“将军率领的铁骑所过之处血流成河,他们哪敢多留。”
莺歌不由得为这位姨娘捏了一把冷汗。
可向行冶却不恼,“原来你还是有脾气的,我就说当初那个敢在军营里咬我的女人,怎么会说变就变了。”
在他眼里,一只宠物,太乖顺了反倒无趣,就是要时常炸毛才显得可爱。
“我劝你还是不要多想了,战争是国与国之间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那个把你送来当礼物的母国,还值得你效忠么?”
他的话像是烙铁堵在了她的喉咙里,如此灼烧。
这样的国,值得她效忠么?
晏楚珩何尝没有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可该怎么回答呢,在向行冶这个外邦人眼里,午国只是一个无能的君主统领起来的混乱朝堂,可在她眼里,那是故土家园,是祖祖辈辈生长的地方,是鲜活的黎明百姓,是一抹斜阳下,柳絮和流水,茶楼和酒肆,饭桌上的糯米藕,皇宫里盛开的琼花……
他懂什么?
她的眼中有泪光闪过,长睫低垂,选择沉默。
有什么好哭的?
兵家争胜负,无问是非。
即便他兵临城下,屠戮军民,可那又怎样?
他靠这场战争博得功名,也得到她。
只要他愿意,在这个府里,晏楚珩这个午国公主连哭的权利都没有。
饭菜被端上来。
她已经很消瘦了,却没有胃口,一口未动。
向行冶替她舀了一碗汤,命令道,“把它喝了。”
她没有动。
“我知道你恨我。”
他将汤塞进她手里,“可我不会让你死。”
她的眸落在眼前这个敌国将军身上,只是看着,目光似羽,没什么勇气和力量。
良久,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放进嘴里,小声道,“我不恨你。”
向行冶的心一颤,愣愣的看着她。
恨一个人太累了,可她就一颗心,背负不了太多东西。
她想活下去,
而恨一个叫向行冶的冀国将军根本没有用。
杀了向行冶,又不能重溯人生。
她望向屋外的天空,有几只南飞的大雁,眼泪在眼眶中打转,直至被风吹干,她也没流下一滴。
“我只是想家了。”
她平静的吃起桌上的东西,好像刚刚的失态都不存在一般。
“过些日子我会带你进宫见见容妃娘娘。”向行冶的目光没有挪走。
“容妃?”晏楚珩对这个词还很陌生,顿了顿,“你说的是......晏曦?”
“对,你应该认识的,午国的十二位贡女之一,七日前陛下力排众议,封她为妃。”
从贡女到宫妃……
晏楚珩低垂的眉眼盯着碗底,看不出喜怒,她缓缓的拨弄手中的汤匙。
仅仅三个月,就从贡女成为宫妃……
什么样的心机,什么样的手段,能在这步步如履薄冰的梁城,沐皇恩,蒙圣眷,逆转乾坤。
她的脑中浮现出一张美艳的面孔,那是她相当讨厌的一张脸。
她自小就看不上晏曦,因为她惺惺作态,矫揉造作,什么都跟她抢,小到珠宝赏赐,大到未婚夫。
物件可以瓜分,男人该怎么分?晏楚珩是公主,当然不会让着自己的堂姐。
可这位肃王爷的独女确实漂亮,夏御舒早在成为公主未婚夫之前,就钟情于这位郡主。
本以为晏曦会顶着那副绝美的面皮和虚伪的笑容赢上晏楚珩一辈子。
可那一天,南都城破,午国折断的将旗前,两个晏家的女孩都输了。
坍圮的城墙边,晏楚珩朝晏曦的马车望了一眼,素白色的孝服没入车帘之下,那是她为战死在前线的兄长和父亲而穿的缟素。
晏楚珩收回目光,在冀国的士兵再三厉喝下,踏上自己的马车,钻入无尽的黑暗……
昔日妒忌的少女之心,幼稚的青春年华,覆朝之下,死的一干二净……
如今的晏曦,竟成了盛皇的宠妃?
一想到,她就觉得窒息,替晏曦感到窒息。
当年那个明艳张扬的少女,得到多少青年才俊的爱慕,如今却委身于杀父弑兄的仇人。
这样的结果,怎么不叫人窒息。
她抬头,刚好对上向行冶从未离开过的视线,“将军怎么突然想到要待妾身出去。”
这三个月来,晏楚珩可是被关在密不透风的将军府听不到一点外界的消息,无声无息的磨掉了尖牙利爪,被豢养成一只乖巧的宠物,为何他突然间大发慈悲了呢?
“你不是思乡么?容妃也是午国人。”
他的回答理所当然,乍一听倒像是恩赐。
晏楚珩唇角划过一丝讥诮,他作为侵略者,又怎么会明白,她口中的那个家,并非相隔千里之外的一个地名,而是印刻在时光里的一段记忆......
那个家,晏楚珩再也回不去了......
“那就多谢将军好意了。”她起身款款行礼。
起身后,坐回原位,她眨着眼睛,试探着开口,“您好像从来没同妾身讲过,那些午国贡女,现在都过得怎么样?”
向行冶闻言,放下玉箸,“想知道?”
“想。”她希冀的点头。
“有五人已死,剩下的同和你一样,在王公贵族的府邸变成姬妾罢了。”
他轻飘飘的一句话万斤重似得砸在晏楚珩心里,她的脸色苍白如纸。
“其实她们如果都像你一样乖乖听话,也不见得有这样的下场,”向行冶的话不知在安慰还是在嘲讽,凉薄的言语蛇吐的芯子,缠绕在她的耳畔,“你们这些贵族女子的傲慢和自矜是最没有用的东西,君王都跪地称臣了,臣民还能靠反抗挽尊吗?”
晏楚珩失焦的双眼同他兴味的眼神撞上,他仿佛在说:你看,只有聪明的女人才会选择活着,活着的人可以在皇宫里恩宠不绝,也可以在将军府锦衣玉食。
而那些宁死不从的年轻姑娘,只是个笑话。
她挤出一个笑容,眸光淡淡,“将军说的对,听话的人,才会有好下场。”
胜利者拥有的不仅是金银珠宝,封地属国……
还有一个自诩独尊的的姓氏向他们低下高傲的头颅,一个自诩正统的君主向他们跪地匍匐,一个自诩高贵的公主让他们羞辱亵渎。
午国的和平是靠侵略者施舍的,它输了两次,第一次输给盛国,第二次输给自己。
一个失掉了自尊心的国家,懂得如何精神胜利。
正如同一个被折断傲骨混沌度日的公主,晏楚珩也懂得如何自我催眠。
用完午膳,向行冶去巡防营处理军务,留她一人在府里,坐在椅子上,静静发呆。
悠远的天光,整齐的花草,高峙的院墙。
这一切都井井有条的让她抓狂。
她身体端坐着,眼神空洞,只有指甲在方寸间撕扯手中的帕子。
晚上,向行冶没有回来,偌大的菱院显得空空荡荡。
来往伺候她的丫鬟窃窃私语,说这还是三个月以来的头一次。
可那侧夫人清艳的面庞上不见喜怒哀乐,在仆从的摆布下,沐浴熏香,将所有准备迎接主人的功夫都做足了。
百刻香燃烧至亥时三刻,她合衣躺在床上,做了一个诡异的梦。
梦里的晏楚珩,一把火把这座府邸烧的干干净净,而她就站在灼灼烈焰中,等待火舌吞噬她的全身。
痛快。
当真是好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