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知少女 Feeling》郁尘染

32、第 32 章

　　沈万希的脸偏向一边，不去看薛言。
　　他沉默着，背脊紧绷成一条直线。
　　薛言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他直起身，看着对方的侧脸。
　　“他说，是因为你抢了他参加比赛的名额，断了他的前程。”
　　“父不爱母不疼，甚至被学校放弃，所以才做出那样的报复，所以才做出这样的自伤。”
　　不加思考地，将这些话语全盘托出。
　　薛言并没有想过说出这些话来，是为了让沈万希原谅赵顺。
　　加害者做出的伤害无论如何都无法再收回，受害者受到的伤害也无论如何都会带来莫大的痛苦。
　　既然这样，谈“原谅”一词，又有什么意义。只是人类一种对他人、对自己的一种心理安慰罢了。
　　只是这些话，薛言认为，沈万希有权利知道。
　　他有权利知道自己为何会被给予伤害，他有权利选择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受害者永远都有知情权。
　　只是有些时候，真相，或者说是事实，会给受害者带来二次伤害，所以人们会选择将它们隐瞒、埋葬，永不见天日。
　　但薛言不认为这些会再对沈万希带来二次伤害。
　　他已经足够强大，来保护自己。
　　“我知道。”沈万希说着，紧绷的背脊放松了下来。
　　他呼出一口气，将头靠在墙上，他低着头，眼睛有些迷蒙。
　　“我知道他们都恨我。”
　　“只是无论有多么冠冕堂皇，这都不是他们可以借此伤害他人的理由。”
　　“更何况，薛燕是无辜的，她什么都没做过，她只是被牵连了。”
　　沈万希将头深深地低了下去，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
　　“........对不起。”
　　“我不会原谅他，也不会恨他。”
　　“说原谅没有资格，说恨又太累。”
　　他将头抬起来，原本迷蒙的双眼此时变得坚定。
　　“我无法承诺什么。但是就像当初对你说过的一样，我会努力找出薛燕的死因。”
　　“还有，”沈万希好像想到了谁一般，眼睛里添了些温柔的色彩。
　　“我不会再选择放弃自己了。”
　　“我终于懂了，很多时候，比起被世界抛弃，被自己抛弃才是最令人绝望的。”
　　薛言看着沈万希，嘴角翘了翘，然后他一把搭在沈万希的肩膀上。
　　“那走吧，也不去看那家伙了，他没事就行。反正现在也没办法再从他嘴里套出些什么。”
　　沈万希被薛言带着站起来，然后从医院里走了出去。
　　外面的街灯在一闪一闪地发着光，有些不知名的蛾子围绕在它旁边，像是在捕食光芒。
　　几阵轻风吹来，吹乱了头发，薛言将手从沈万希肩上放了下来，插进自己的裤袋里。
　　两个少年站在灯影下，一同看着不远处寂静的街道。
　　“接下来准备去找谁？”
　　“这条线走不通了，该去找找下一个人了吧。”
　　沈万希摸了摸下巴，沉思了一下。
　　“冯贵名吧。”
　　“其实找谁都可以，反正都是要一个个找过去问个究竟的。”
　　沈万希看向薛言，像是在寻求他的意见。
　　“行吧，那就他吧。”
　　薛言爽快地应下了。
　　他伸了伸懒腰，“话说，”
　　“咱们现在应该算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了吧。”
　　沈万希听到这句话倒是觉得有点好笑。
　　他笑看着薛言，说出了几句难得的调侃。
　　“要不然呢？你没发现自从你跟我凑在一起以来，学校里的人也开始躲着你走了吗。”
　　“哈。”薛言放下手，张开嘴笑了笑，脸上却是满不在乎的神情。
　　“原来我也跟着体验了一把被孤立的待遇啊，真是难得。”
　　他向前走了几步，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仍然停留在原地的沈万希。
　　“走吧？盟友。”
　　沈万希看着薛言，灯下的他眼睛里好像有光在闪烁。
　　沈万希笑了笑，跟了上去，“来了，朋友。”
　　两位少年并肩走着，粘合在一起的影子遮住了地面上的光。
　　一片黑暗。
　　冬染所看到的，是一片黑暗。
　　她知道自己在梦里，也知道自己无法睁开眼睛。
　　好几天了，她所做的，都是这样的梦。
　　眼前所看到的一切皆为虚假，唯有黑暗才是真实。
　　她知道现在在她眼前漂浮着的，看不到脸的女生是假的。
　　只是梦境的产物，自己记忆当中的投射。
　　但是她做不到忽视，做不到不在意。
　　因为她知道对方是谁。也知道没有脸孔的她嘴里说的是什么。
　　——“为什么不救救我。”
　　——“为什么对我的痛苦视而不见。”
　　——“我恨你。”
　　声音不断地在空间中循环往复，一声比一声清晰，一声比一声情绪更为浓烈。
　　她是自己曾经的同桌，是已经死去的人。
　　冬染张开嘴，声音哑在喉咙里。
　　她想发出声音，但不管如何努力，周围还是一片静默。
　　是自己无法听见自己的声音吗？还是说，其实她说出来了，但是被对方拒绝接收。
　　当声音无法抵达到另一个人的内心里的时候，说出来的话语与静音无异。
　　冬染动了动唇，“我想救你。”
　　“我很后悔。”她想说。
　　她的嘴巴在颤抖，慢慢延伸到全身。
　　她整个人都在颤抖。
　　她看不见自己的脸，也看不见对方的脸。她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是一个怎么样的表情。
　　当一个人的视觉被剥夺的时候，听力会比以往敏感好几倍。
　　冬染努力去听，努力地感知对方话语里的情绪。
　　她颤抖着，整个人跪在地面上。
　　其实她听出来了。虽然并不明显。
　　隐藏在少女平静话语下的深沉绝望，就像曾经她的空洞瞳孔一般，是无声的恸哭。
　　“我恨你。”少女再一次说道。
　　........我知道。我知道你在恨我。
　　冬染跪在地面上的双手握成拳头。
　　“为什么不救我。”少女的声音再次在空间中回响。
　　我想救你的。我想救你。可是.......可是........
　　要怎么才能拯救，一个已经死去的灵魂呢？
　　有什么冰冰凉的东西滴落在地面上，滴落在蜷缩着的冬染的手背上。
　　冬染猛地睁开眼，白色的光芒争先恐后地涌入眼瞳中。
　　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一手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