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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蝉鸣声是几度 ...

  •   昨晚贯彻落实发疯的我从周霭房间醒过来的时候平生第一次产生了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想法。和宿醉不同,我非常清楚地记得我昨晚说了什么,怎么厚颜无耻、鸠占鹊巢地提出要睡在他的房间,我甚至无法懊恼,因为无论是对当时还是现在我都特别清楚我应该提出去医院或者住酒店或者回家,虽然应该也不会让我自己走,但是至多到睡客房或者沙发就很够了,清醒过来我也无法解释我为什么这样,但我也完全无法回避这么荒唐的举动是我做的。

      无暇偷窥周霭房间到底长什么样,迅速理好床就打开房门的我只听见“砰”的一声,门怼到了正好站在门口的周霭,幸好“做贼心虚”的我放轻了手脚,不然占了人家房间第二天还给人砸一个包的话,我得留下怎样一个爸妈的朋友家的疯孩子的形象,虽然可能已经是一个荒谬的形象了。 “啊,早啊”,我尬笑两声,脑海里忍不住给了自己两拳,你没事吧,这不是你家! “哦,早,吃早饭吧。”周霭先一步转身离开。我走到卫生间洗漱用品都已经放好了,很明显是给我准备的,再次感恩青春期男生能够对莫名其妙到访还留宿的跟自己实际没什么关系的人这么耐心,这可能就是涵养吧,我边刷牙边想些有的没的。

      坐到餐桌前,除了礼貌性地说了句谢谢,空气又凝固了,只飘着点粥的味道。 “不好意思啊,昨天麻烦你了。”作为“入侵”者我率先打破沉默,毕竟不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没关系,虽然退烧了还是记得吃药,有必要还是要去医院的。”周霭停下吹粥的动作,淡淡地说。我瞟了一眼旁边椅子上放着他的书包,估计是还要到学校自习。我也不再说话,只点点头,然后埋头加速进食。 “我来收拾吧。”纠结再三终于还是说出这句话,主要是他显然要出门,也不可能我留下洗碗他先走,那我收拾的时候他坐着好像也有点主客倒置,但昨晚给人家添这么大麻烦好像也不能说什么都不做吧。果不其然,预料之中地拒绝, “不用了,我下午回来洗就好,没几个碗。”我也没再坚持,帮着收了一下餐盘,然后就跟他一起出门了。他骑自行车走,所以我们在单元楼下就道别分开了。

      尴尬的插曲已经是快一个多月前的事了,临近升学考试在各科老师的轮番轰炸下可怜的初中生已经是筋疲力竭了。年级调整的排课表非常地理想化,用连堂课来保障不间断地吸收知识,但是人不是机器,显然这个理想化的设计不是特别人性,所以今天下午的物理连堂又是睡倒一片。学生间最有共鸣地大概就是明明最困的时候是三点到四点,但午休却在没那么睡得着的两点前后。

      夏天午后的太阳特别刺眼,为了不影响多媒体设备的显示,教室里的窗帘三分之二是拉上的,只留中间一点缝隙,透出窄窄一抹亮,更像睡梦中见到神仙的幻境,课堂内容也是重复的复习内容和讲评试卷题目,于是晚上伴随着升学考试越来越近,多少有些焦虑紧张得睡不好的可怜升学人的睡眠质量在连堂课里提升迅速。

      物理老师站在我旁边讲课,我也不知道该不该提醒旁边点豆豆的同桌,但胖胖的中年物理老师似乎也是经验丰富了,也不发火,只是偶尔提出问题,然后零星几个清醒的人回应着他的问题。要是谁实在是睡得有点太好,就点起他附近还清醒的某个同学起来回答简单的问题以唤醒他,是很善良的老师。尽管我挺清醒但并不影响我觉得累,虽然不困但确实太闷了,不敞亮的教室和六月的热气笼得人脑袋发胀。

      连堂物理课从做题到讲题,从这排人醒到那排人又困,太阳高度角慢慢变小,滚烫的天边慢慢烧出一片霞色,终于是下课了。但我校传统早上有课间操,下午放学还得跑圈操回去再走,为学生身体健康有些考虑,但也是不太在乎精神状态。每天这时候跑步大家都怨声载道,这是一种什么跑步模式呢,是组成方阵还要评比,所以不能说话,还得保持队形,跑一步都比不上我走半步的幅度,跑得人烦躁。虽然跑得慢,但折腾人,所以动完也总是一头汗,乱七八糟的碎发黏在额间。“起风吧!能不能起风!”抱歉,也没有风,还是在蒸屉里缓缓移动的感觉,但总好过跑动时胶状热气灌进你的口鼻来得好。

      还没收好书包跑路,数学老师又让数学课代表把几个成绩好的同学叫到办公室去了,虽然今天周五但非要这时候讨论压轴题的多种解法是吧。心甘情愿是不太可能,至少对于我,虽然在其中几个同学看来,这种在大家都跑的大汗淋漓在教室收东西时被老师单独传唤是一种好学生独有的荣誉,但也有和我一样虽然感谢老师的敬业负责但真的很想跑的人。学习好可能和热爱有点关系,但至少对于数学,我一直的态度都是能学但真的不感兴趣,所以当数学老师拉着我们逐个研判压轴题解法还直接在教室改的办公室黑板上开始写板书时,我的眼光全在办公室里的植株上。 “我的天哪,他们都不浇水嘛,感觉要死了,这盆好像没移进来多久。”思绪神游了一会儿,然后又拉回板书上,理解记忆了一下,又开始开小差,反正就是来来回回。可能因为马上要考试了,带第一届毕业生的数学老师也很期待能考出几个满分,所以足足讲了四十分钟,得,等于搁这又上一节课。

      拿上数学老师给单独加餐而组的压轴题题目和解法解析终于能出学校了,我没忍住边走边看了起来。虽然讨厌被迫拖堂,但人要识好歹,所以这也是哪怕我会神游也会保证自己听懂了听进去了,毕竟老师也牺牲了她的时间,而且我很喜欢我们的数学老师,她是从偏远山区考到免费师范生还教数学的女生,她很少给我们灌输那些又空又满的鸡汤,总是质朴地、踏实地教导我们课堂内外的东西。轻轻翻了翻,是手写的复印件,真的很用心,所以哪怕讨厌加堂但我很少抵触她单独加的题目。眼睛有点发酸,于是我把它装进了书包里,到这个阶段没有很严格的课后作业,基本大部分时候都是在课上做题讲题,所以反而放学后可支配的时间多了些。走着回家吧,慢慢走一走吧,反正也无所谓熬夜不熬夜,毕竟中学生的作息一直都很阴间。

      将近七点了,天色慢慢暗下来了,林立在学校附近的各种楼房顶的补习班广告牌五彩斑斓地夺走太阳的主权,街灯颜色发冷,视线有些模糊,用眼过度了,我轻轻揉揉了眼睛。路边的梧桐树长得好茂盛,夜色中绿的发黑的叶片密密麻麻地挡住了街灯微弱的光,只在地面上有些亮,两侧的灌木丛绿化带里蝉鸣声此起彼伏。

      我稍微加快了步伐,前面不远有一个路口,亮得多。脑袋蒙蒙的,发着呆就走到自行车道了,还低着头想些有的没的,对于即将毕业倒谈不上伤感,分别是件很平常的事,如果说主动分别很难,但升学毕业是件被动的事,不需要说再也不见,只是某一天之后就不会再回到那间教室了,可能最近太累了,居然多少有了点青春分离的惆怅。

      刷!几辆自行车从我旁边“飞”过,我猛地抬头,他们已经到前面的路口了,在后面的一个男生朝前面喊了一声, “等会儿!”再前面一个穿白色T恤,斜跨一个黑色背包的男孩突然张开双手,脱把骑行了一会儿,回头说了一句“你快点!”夏夜的晚风暖暖的,轻轻吹起他额前的碎发,T恤的袖口边轻微地翻飞,熟悉的墨绿色山地自行车,熟悉的声音,路口顶光微弱地打在少年人的脸上,夏天微微泛起的汗珠挂在鼻尖, “跟不上我就先走喽!”几个少年说说笑笑地一队驶过,轻轻地起了一阵有些凉的风,我脑子里突然涌现一句话“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周末过得很快,周一各科老师轮番把最后要讲解的考试注意事项和某些重点题型全部说完,周二就是中考的时候了。我被安排到了附中本部的考场,今天下午学校统一安排大巴带大家到各个考点踩考场。大巴车有点老旧了,尤其坐在后排能听到很大的声响,哪怕是车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中学生的声音都压不住。摇摇晃晃地颠到附中门口,下车的时候傍晚的夕阳戳着眼睛,本来就有点晕车,更是在校门口排队的时候犯起恶心。

      等几辆车的学生都排完队下车,附中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也响了。 “大家按照准考证去找一下考场和座位,看完自己有序地安全回家!明天不要忘记了带好准考证和考试用的笔。”闹哄哄地涌进附中,看到很多附中学生都在搬教室收东西腾考场,我的考场在四号楼,太多人了,我磨磨蹭蹭地穿过吵吵闹闹的楼道穿行到四号楼的时候显然安静得多,估摸是高中教室。基本布置完的考场,教室里也基本都是还没有走,在收书包的高中生和零星几个跟我一样比较晚找到考场的初中生。

      我的考场在四楼最靠左的一间,到的时候这个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干净整齐的桌椅静静地排在教室里,左上角贴着考生信息和座位号,好安静,就像已经在考场了一样。确认完我的座位的桌椅都没问题以后我离开了这间教室,走出教室门就看到旁边教室后门出来两个男生,这层楼已经不剩几个人了,我听到他们说“周霭,你这去比赛了,你那些书啥的全是哥们儿帮你收的,这你不得请吃饭。”周霭挎上另一边书包肩带, “书包都给我收好了,这得请。”就笑着从右边的楼梯下楼了。

      “原来是去参加竞赛了啊。”刚才进校门的时候就有瞥到正门旁边的公告栏里有周霭的照片和名字,以及应该是最新更新的省竞赛奖项。想起周五那天晚上七点多在路边看到他,对哦,如果不是周末到外地比赛也不会这么早出现在校外,那那些应该都是他竞赛队的队友吧。

      我对周霭的了解主要源于他妈妈的朋友圈,每年饭桌上礼貌地打招呼安静地就餐,是一个礼貌疏远优秀的形象,上个五一更多了一点温度,原来也不是高冷的类型,无论是飞驰的自行车少年还是竞赛回来背着书包和朋友相约去聚餐的笑容都更有温度,更生动。我开始想象他参加竞赛的样子,看他出发前和回来时同朋友玩笑的模样都很云淡风轻,那在赛场上的他会紧张吗,还是那是他的主导领域,他会释放出更多傲气和得心应手的自如呢?我好像更认识他了一些,但也只是远远地看着,好像属于周霭的这张图卷在最近一个月来在我眼前填补了更多的细节,如果到附中上高中以后我们会变的熟悉吗?像和他的朋友一起那样,聊竞赛,开玩笑,一起边卷边烦频繁的考试?

      我意识到我好像一直都有跟周霭走得更近的意愿,或者说是融入。虽然父母认识得比较早,但我和周霭的生长环境是不一样的。我并不是本地人,幼儿园在比较偏的山区老家,小学以后跟着爸爸妈妈来到了这里,但因为不是本地生源,是正好赶上附中建新校区需要生源,给各个公立小学都提供了满足分数线就能直升的名额,所以我初中才能进入附中上学。但小学到初中爸爸妈妈都很少在家,基本我都是一个人安排学习和生活,哪怕能感觉到家里的物质条件在慢慢进步,我初三的时候也买了房子把我的户口转到这座城市,我才能够继续在这里参加中学升学考试。只是生活像是不会停下的陀螺,买了房子以后又买了车,爸妈也更忙了,我们一家人能真正坐下来好好吃顿饭也基本是过年的时候了。

      这么多年,虽然我不会表现出什么,但我总觉得自己是游走在两个世界缝隙里的边缘人,以前我住在这个城市的城中村,接触的小朋友和他们的爸爸妈妈大多都是赚辛苦钱的,我们淋着雨跑过的那些楼与楼之间的小巷子,穿行在仿佛独立于大都市之外的这个片区,街道宽宽窄窄都是些包子铺、工人食堂,经常能看到背着孩子骑着三轮车卖菜回来的阿姨,带着安全帽一身泥灰的建筑工人叔叔,小朋友们穿白色布鞋的也不多,但不影响我们还是会穿着塑料水晶鞋,戴着小超市里没有正版授权的七仙女的手链互相争谁是七仙女,谁是火辣的大公主。

      上初中以后我就彻底搬离了那片,住进了离学校更近的老旧小区,现在初三搬进了父母说为了方便我之后念高中而买的新房,听大人们说是附中本部片区最贵的地段,小区大门修的非常气派,我也有自己单独的卧室和书房,因为爸妈也不经常在家,所有的空间基本都是我一个人在使用,从高楼看出去都是灯火通明的学校、商圈,离的不远的省立医院等等,很体面。我很少有抱怨爸妈的想法,毕竟能够从穿三十块的白色布鞋到现在能够穿名牌运动鞋这些都是爸妈辛苦经营得来的,小时候也过过穷的日子,所以我没有办法云淡风轻地指责他们缺乏陪伴,毕竟无论对于我还是对于我的父母提升物质水平都是更为迫切且实用的人生追求,只是偶尔也会觉得孤独。哪怕住进了贵的房子,穿名牌的衣服,我也总会觉得心里空空的。

      学校里好学生扎堆是一个很普遍的现象,尤其是在需要升学的这种绝对好学生统治的人生阶段,而这个时代好学生基本捆绑好家境,好学生好家境就是一个特别容易形成圈子的双重条件。这种圈子没有什么太多的意义,不会去霸凌别人,也没有什么无聊的举动,但无形中形成的这样的更为熟悉的团体已然昭示了很多优越的地方,这甚至不是一种刻意的俯视,只是自然而然地汇聚在一起,仿佛大家天生如此。

      因为现阶段看起来的财富和一直较为不错的成绩,似乎他们也默认我与他们天生属于同一个世界。但在他们畅聊环游世界的经历,学钢琴和妈妈斗智斗勇的经历,这都是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领域。比起说是窘迫,我已经不是会那样的年龄了,如果小学看很多书多少也是为了让自己有些谈资,那么到这个阶段已经可以坦然面对自己就像闯入了舞会的灰姑娘一样,早晚会离开,没必要执着于融入,只是偶尔,很偶尔,还是会孤单。和大部分同学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并不会让人觉得难以相处,但也没有和谁变成死党,只是在学校里学习,回家就生活,没有哪位同学与我有离开学校之外生活中的交集,不会和谁相约在肯德基写作业,那时候流行谁生日的时候一起聚餐约KTV也从来没有参加过。但周霭和我却不一样。哪怕父母相识的开始比起短短一年的邻居生活也更应该说是长达六年的房东与房客的关系。

      回过神来,楼道里已经没有人了,夕阳的余晖照到了楼道里的地砖上,校园里嘈杂的人声也渐渐消失,只剩下花坛里传来的一声声蝉鸣,闷热的夏天泛起的汗珠,和少年消失在楼道转角的背影,以及砰砰跳动的心, “不要紧张,会顺利考完的。”我默默对自己说,声音和交织的蝉鸣缠绕在一起,沿着树干攀爬到四楼走廊伸手可碰的树叶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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