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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橄榄成熟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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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文件夹倒数第三行第三列那一张是我和他的合照,是都穿着校服上面挂着名牌, “陈一言”和“周霭”两个名字,周霭手里还抱着毕业花束的那张。拍这张照片的情景无疑是尴尬的。
高三拍毕业合照那天整个广场都是他们在四处拉同学一起合照的画面,按理说周六我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但无奈地是我们学校周末也开放教室,只要学生愿意就可以入内自习,然后自愿和被自愿交织在一起,总之至少周六我们学校的人流量与正常工作日差别不大。
高三年级拍毕业照这天正好赶上高一年级分班之后搬教室,理快和文快虽然只隔了一层楼,但那是高二文快和高二理快,从高一理快到高二文快是四楼的距离,来回不知道几趟人都恍惚了。但看看比我还要更上一层楼的曾经理快的同班同学,好像四楼还好。班委还没有定,新班主任就让进来的文科综合第一名同学的暂代班长一职,新“官”上任的我接到的第一个工作就是穿过教学楼到后勤处去取物资,还好,就是一些粉笔和擦板。
教学楼和后勤处中间隔了很宽的升旗广场,我一边走一边看着广场上透露着强烈自由气息的高三毕业生,好巧不巧被在升旗广场几树之隔的篮球场上飞来的一颗篮球对着脑门就是一下。其实因为球是已经落了点后再弹起,距离远且力度已经减弱了许多,但那几位身形魁梧的男孩看到球砸到人了还是一涌而上。尽管我说真的没关系,但他们坚持要去校医院,拉扯之间我感觉有人拍了我一下,我一回头,是周霭的妈妈。 “言言,你没事吧,今天也在学校呢。”我连忙捋捋整理新教室后又被球砸得乱七八糟的碎发,说“我没事,阿姨。您是来给周霭拍毕业照的吧,那我不打扰您啦。”倒也不是急着跑路,而是正常地基于我们的关系会有的礼貌而疏远的发言,没有刻意地逃避,但也没有亲近的想法。
“言言,既然你在这,你帮阿姨跟你周霭哥哥拍一张吧,他爸爸今天临时有会,就来不了。” “好。”没有去想操场这么多人非要叫我吗,也没有去想为什么向我解释他爸没来,只是没有任何情绪地答应了。因为,确实没有避讳的理由,也没有这样的必要。只是一个很简单的请求,来自一个我认识的人。咔嚓, “阿姨你看看怎么样?”周霭倒是反常地笑得很收敛,不过倒也是很自然,没有什么尴尬或者奇怪的感觉。 “拍的真好,谢谢言言。哎,言言,你周霭哥哥之后就要出国念书了,你俩也拍一张吧。”我看了眼周霭,他站在刚才的位置又把拍完照后放下的花束举起,我也识趣地站过去,咔嚓。 “那阿姨我还要去换教室,就不打扰你们啦。”我没有看这张照片拍得怎么样,也没有主动索要。今天下午的太阳格外刺眼,我转身走回教室的路上刺得我整个人眼前发白, “好热啊,夏天快过去吧。”我心里想。
下了晚自习回到家冲完澡已经是精疲力尽了,枯燥的日复一日的高中生活有时候真的就是凭借每天睡前在网络世界徜徉的那十多分钟撑下来的,那种小屏幕里发生的幸福经历很快就会成为现实的期待像是悬在驴子前面的胡萝卜诱骗着我们坚持再坚持。
这个点刷朋友圈一般是绝对不会给长辈点赞的,装作没看见就不会被发现睡前玩手机。但我还是在看到周霭妈妈发的朋友圈的时候顺手点了赞,里面还夹杂了一张周霭和我的合照,拼接在和老师的合照、和妈妈的合照那一张长图里,文案大概是祝儿子毕业快乐之类的。不知道给谁回复的评论里说“是啊,现在小孩都不愿意家长发他们照片,我勒令他选完图拼接好发给我,我说我是你妈你毕业一出国我都见不到你,我还不能发啊哈哈哈哈。”印象里他妈妈确实是很爽朗的性格,说话一直都很中气十足。我“批阅”完那天的朋友圈,蜷了蜷身子,准备关手机睡觉,突然没来由地自言自语了一句, “啊,对,说要出国。”
暑假总是很长的,这种长度直接反映在暑期作业的厚度上。虽然还没有正式开始文科课程,但是正因为还没有开始反而有了很多准备空间,主要也反映在布置的大量学习任务中,加上补了一整个暑假的数学,休假的体验感基本为零。九月份很快就来了,学校后门边种的几颗青橄榄开始结果了。
报道完已经精疲力尽了,难得不上晚自习,结果刚走到学校后门就开始下雨,越下越大,打的还没成熟的青橄榄都掉了些砸落在地上。幸好报道日可以携带手机,只能打车回家了。 “等待29位”,学校附近的交通状况在阴雨天比未修缮完毕积水淤泥的土路更糟糕。没带伞的我只能缩在保安室门口狭窄的房檐下等。
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我放弃了抱手的姿势,从书包里拿出耳机带上,顺带打开了各个社交软件开始“批阅”动态。刷到了早上进校后一个多小时的一条动态,熟悉的背影和目的地是美国的航班动态,配文是“孩子总要长大”。啊,这时候快天亮了吧。我鬼使神差地点中了那个头像,点进了右上角,突然来了一辆空出租,我连忙招手,运气很好,司机朝我开过来了,在车停在我面前之前我选中了“仅聊天”,然后关上了车门。雨天街上总是乱糟糟的,如果这种天气拿着很多东西就很容易特别狼狈。行到十字路□□通灯出现了一些故障,交警顶着雨站在中间指挥,车流乱七八糟地堵在路口,我烦躁地摘下耳机,往窗外探看, “青年路”的路牌就树在我车门旁边这条人行道上,果然,今年的雨天也跟去年一样讨厌。
升高中是件顺其自然的事,即使是省重点的重点班也是,所以拿到附中的录取通知书也不是什么值得单独高兴一下的事,不过快开学了就得添置一些东西。常去的书店在假期总是格外热闹,它是一间在全国范围内都挺有名的书店,很多游客来到这座城市都会到此处打卡,店里经常有各种作家开新书介绍会,也有来来往往的许多游客留下的明信片,很多落款的地址都是我手机里保存过旅游攻略的。上面或只有一两句话,或压缩字号后还是密密麻麻写满,大部分都表达了对这座城市的喜爱和在这里的“奇遇”。可能人就是这样,在这里生活了十多年的我并没有觉得有太多特别之处。或许我们都是这样的,在这样快节奏的时代里,反而陌生的地方更能让我们觉得找到了自己,在不熟悉的路上打转、在没有认识的人的街道上大声笑闹,这是我们仅能抓住的自由时刻。
其实还没有正式开学,具体需要什么我也不清楚,只是习惯性地在开学前买一些新的笔和本子,最主要是到书店扫购一通。虽然总是因为常看书被一些长辈称赞,但在我看来和有的同龄人喜欢打游戏一样,这只是我们逃避无可掌控的生活的方式。从小我就知道,买玩具和买书一定是后者会被同意,小学开始不在学校上学的时间我基本都蜷缩在新华书店的某个角落里,那时候还没有那么多有艺术感、有设计感的书店,新华书店靠窗边的地板是除了学校的椅子我坐过最久的地方。在那个角落我畅游过世界,在那一方天地里没有人会谈布娃娃、没有人谈公主裙、没有人谈爸爸从香港带回来的巧克力,只有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窘迫的、啃着面包在俄国寒冷的冬天里艰难前行的人。初中以后反而更多看的是法国作家的作品,也很少有时间在新华书店的角落里一坐就是一天,繁忙的课业、发达的网络购物和新建的各种文艺的书店慢慢取代了新华书店,但我永远感恩那些缩在角落里的日子,虽然从未言明,但我知道,如果对于有的人来说偶像爱豆是拯救,那么对于我来说无论什么年龄段,书籍都在关键的时刻救我于水火,拉我走出那些自设的或者他设的牢笼困局。
其实我很少自诩阅读爱好者,因为我知道我的初始动机只是为了回避因家境而无法参与的那些同学间的话题,同时有点换一条人少的赛道能被称赞的虚荣心。但很庆幸书没有因为我的功利而鄙夷我,而是带我遨游世间,带我经历人生百态,它让我早早地看到了困苦中的人性光辉,它让我真正地接纳自己以及所有和我一样的人的处境,俄国作家普遍存在的那种绝望而又充满希望的文学内核后来演变成了我的性格底色。或许有的大人会好奇,小学生真的能看懂那么一本又一本的俄国大部头吗,别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自己。其实现在的我已经记不得那些复杂的人名了,故事细节也不那么清晰了,但反而是在那个最心无杂念的年纪我真正消化了那些文字背后的意义。可能当时的我都不知道,那些文字凝聚成了我的力量,造就了绝大部分的我。年岁渐长以后反而心变得复杂坚硬了,想要在加入什么新的世界观变得不容易,有时候再打开陀氏的书看上几页就总在被某个点上触动以后忍不住跳回现实的生活开始为某件有些许相似之处的事反复苦恼,以至于曾经一周能看完的书现在看上半个月或许也都看不完。想想,似乎因为早早经历了沉重的部分反而后来心态都很轻盈,甚至也常常把自己当做一片羽毛,只轻轻地飘在风中,不与什么树枝纠缠,只漫无目的地飘着,然后轻轻地落地,再静静地等风来。
从书店走出来天色突然变了,还没反应过来雨水已经打湿了发顶,暑假、周末、晚高峰、暴雨天、十字路口,可以说基本集齐了所有难打车的条件。好不容易排到一辆车,一看显示距您九百米,然后这九百米堪比一世纪,等他到路口我都从隔壁商圈买了把伞出来了。但是很难说刮大风的雨天打伞到底是一种有效“防御”,还是只是增加负担。在司机绕错方向我左肩耸起夹住电话跟他解释我的具体位置,手腕还挂着一大纸袋书,右手举着被猛起的一阵风吹翻转的伞的时候,窘迫两个字非常具象化。腾不出手来救伞,只能靠右上臂和身体夹住雨伞,然后右手把左手臂上挂着的书护进怀里。等司机终于折腾到,我上车以后手机上全是水汽,衣袖、后背、发梢都染开了一片水渍,不过幸好书没事,纸袋也还完好无损。雨天只有在躺在卧室里不动的时候才美好吧。
没转两个路口又堵车了,阴雨天堵车,总是让人头晕犯恶心,出门也没带耳机让这种躁郁情绪更加泛滥。 “叔叔,您音乐声可以放大一点的,我没问题的。”雨渐渐小了,远处天边居然泛起了一抹霞色,和城市里逐渐亮起的红色、橙色的霓虹灯交相辉映,我缓缓摇下车窗,世界像是一瓶橘子果酱,黏答答的,又透着薄薄的醉意。司机叔叔说着“终于停了”,旋了音量, “看我看一眼吧莫让红颜守空枕,青春无悔不死永远的爱人”。带有年代感的旋律和唱腔从车窗里飘了出去,和附中门口的花店、蛋糕店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杂着雨后路边泛起的泥土和青草的味道,甜腻中又有一股透凉的气息。虽然还是假期但高三的学生都“自愿”到校自习,看了看时间下午六点四十多,自习早结束了,这个时间下学后会在学校打球的学生也都基本散了吧。我盯着附中的大门有点出神了,很快我也将在这里度过三年的高中生活。
路还是堵着,像是时间停滞了一般,所有的车辆都被定在原地,我的视线和思绪也凝结在附中门前的空地上。 “啪!”特别脆的一声球音砸开了我沉默的眼睛,顺着球弹起的路线看到一双纤长且指节分明的手抓住了它,左手腕间带着一块黑色的手表,球顺着他的手指尖绕到了侧腰,带着地上未干的水痕贴紧了他的左侧腰和左侧手臂,黑色防水材质的连帽衫上若有似无的反射出水珠擦过的痕迹,斜跨一个白色的运动背包,他抬起右手轻轻拨弄了一下不知道是被之前的雨水还是运动的汗水浸湿的刘海,轻跳着转身和还没走出校门的朋友轻轻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携着球跑开,白色的球鞋擦过路上水坑溅起一朵小小的白色水花。
夜色将近,那一抹霞光不见,天色彻底转为了透蓝,清瘦但结实的少年身影像一只蝴蝶横横地飞过繁华都市中每一双疲惫地看着方向盘的眼睛,好像也酥酥麻麻地穿过了我的耳朵, “你好,我叫周霭,暮霭沉沉楚天阔的霭。”看着熟悉的身影穿行过对街,上了天桥,然后一路向右,越来越远,天色更深了,辽阔的宝石蓝色,出租车缓缓起步,然后速度越来越快,终于,把那座天桥远远甩在了背后。
“妹妹,你关一下窗哈。”司机阿姨的声音从前座飘过来,我如梦初醒,现在年份数字的最后一位不再是6了,蝴蝶也飞到地球的另一边了,雨没有停,反而越来越大,几乎是砸在了玻璃窗上。 “好的,不好意思啊,阿姨,我刚才有点走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