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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东山水向西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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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是新年的第一天。今天是新年的第二天,一个特没劲儿的日子,关于新年的展望在敲响新年钟声之时完成,意气风发决定作出一番重大改变的念头在进入新年第一天的凌晨睡前盘旋。但很有可能在新年第一天起床发现,今天依然没有早起,一觉睡醒也没有变得更聪明,去年残留的糟糕事也没有一夜之间消失,仍然需要自己去费力解决,甚至为了庆祝跨年夜而折腾地无比疲倦,邀请朋友到家里一起跨年残留的食物垃圾、混乱的客厅,甚至是宿醉未醒地窝在沙发上不成人样的好友都不像是一个清爽的开始。
当然,也有好一点的情况是,哪怕前一天休息得比较晚,还是做好了新年第一天的规划,要早起,要去爬山,要逛书店,要看演出,要好好做一顿饭,要整理清楚电脑里的文件,要让一切从相对无序走向一种绝对秩序,以昭示新的一年我们会是一个全新的我们。
虽然很大可能是买完菜,在厨房上蹿下跳一阵发现还是这么难吃,把一堆食物残渣清理掉后选择点一顿外卖,在晚上七点多下着综艺节目。吃完开始懊恼,啊,又是这样了,七点以后进食对身体健康不好吧。 “哎,垃圾食品配垃圾人生”,然后新年又在第一天结束以后变成了一个纯粹的不停流逝的不具有节点意义的时间概念。
这种感觉基本会在新年第二天起床后完全确信,是的,只是手机里的年份数字变了,只是填写表格、文件、收据等等的时候年份改动一个数字,只是可能年底生日岁数又上去一点,不过在没有到一个明显的阶段性年龄之前,一岁两岁其实没有太多意义,不会更年轻,不会突然变得很老,不会突然变得睿智,也不会突然变得迟钝,只是一点点地生活着,在一件又一件的事里有一些成长吧,但有时候好像也只是一些事情穿过了我。
一月初的帝都,是哪怕已经在这里念了几年书的我也无法习惯的冷,尽管也会有南方人对雪的执念发作的时候,但大部分时候我还是喜欢缩在能看到操场的教室里吹着暖风,时不时抬头看看外面活跃的同龄人。人对新年第一天和初雪的执念好像是一种类型,下初雪的时候好像大家都化身纯情少女等待心软的神,好像这一天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蝴蝶煽动的翅膀。但是连着下上至多一周以后,很少有出门不是一边骂咧咧不知道打伞还是不打伞一边裹紧了衣服飞快行走的路人。
从图书馆出来也才将近八点,但已经是只能依靠路灯行走的天色了。 “啊,能不能一夜入夏啊,受不了了受不了了!”李沅是从小在亚热带南方长大的北方人,用她的说法这个天气对于她来讲无异于渡劫。 “夏天倒是还挺远,不过明天可以带你看个演出,温暖一下你寒冷的心。”暑期实习基本借宿在她奶奶家,虽然也用请客和送礼物表达了感谢,但帝都的房价借宿将近三个月真的帮了非常大的忙。尽管她坚持不需要支付房租,我也确实对负担这个区位的房租有一些压力,但因为知道自己也占了很大的便宜所以如果能在一些小事上弥补就太好了。 “好呀好呀,好妹妹带带我。”李沅凑了过来挽住我的手,笑嘻嘻地靠在我肩头上。 “相信姐吧,小沅子。”我也回挽住她的手臂,两个人在夜色里突然精神异常地跑起来,笑着跑回宿舍楼了。 “好像也没这么冷了,小言子。”
“陈一言!你搁哪儿呢,我校门口了!”李沅的语音裹挟在风声中和我的灵魂一起追赶着我狂奔的肉身。 “来了来了!”来不及返回宿舍放书包了,从会议室出来就一路狂奔,包里电脑和杯子的碰撞声,书包肩带从羽绒服外套上来回滑溜,一边跑一边不停地扯肩带,最后干脆就直接拎着书包跑。学校总在你赶时间的时候变得很大,好像怎么样也跑不到目的地。
喘着粗气跑到校门口看到一个穿黑色大衣浅蓝色牛仔裤白色板鞋戴一顶黑色帽子的背影,“沅子,走了!”李沅回头的时候我对她的敬佩之情再次到达顶峰,一月的北京内搭是白色棉质长袖,甚至不是毛衣,再次感叹在冷暖这个问题上人的灵活机动性。不过确实很适合她,看起来清爽利落。 “言啊,你就这么去啊。” “来不及换了,就这么去吧。”嗯,甚至不是轻便的短款羽绒服,而是像套了个睡袋在身上的黑色长款羽绒服,背一个有点鼓囊的纯黑色书包,这是即将去livehouse的打扮,虽然也没有什么问题,但就是会被人问出“你就这么去啊”的那种造型。
我们到的时候距离开场还有四十多分钟,场外已经在排队了,反正进场也是流动站席,排半天也无聊,我俩就找了家奶茶店坐下了。刚坐下点完单,手机消息一阵响,认识的传媒学院毕业的学姐发来了消息。“沅儿,你坐,我出去打个电话。”挂了电话一阵口渴,坐回来热奶茶都冷了,一看表开场还有十分钟不到。“咱走吧。”李沅一边起身一边问我,什么事这么愁,然后打开手机给我看刚才我在店外挂完电话后蹙着眉头深叹了口气的直拍。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发生了什么事,李沅就搂着我的肩头走出了奶茶店说,“不管什么事,今晚先开心。”我笑了笑, “嗯,走起!”寄存完羽绒服和书包我们就进场了。
已经进来了很多人,二楼也站满了,现实的酒量问题完全阻断了我们奢侈一把达到进入二楼消费标准的可能。舞台上还在调设备,所以我俩就靠在一楼后面的围栏上闲聊。“所以上节目怎么愁成这样,咱又不是没上过。去年不也跟学校艺术团去过电视台晚会嘛,还参加了电视台的知识竞赛节目。”我轻轻敲了敲围栏,说:“倒不是这个,录节目也参加过,但总体都是比较官方、正式风格的节目,学姐说的算是综艺,需要录满一季那种。”
“综艺的话确实是要慎重。尤其是素人很容易被节目组剪辑安排一些噱头来博眼球,尽管是认识的师姐,但也不代表她能完全把控节目。我多年混迹网络的经验,至少我认为这种偏娱乐性质且需要展示个人性格的节目还是要慎重考虑。”李沅说的这些我也不是没有考虑过,何况其实作为三年级的法学生,综艺节目与我的职业发展也没有直接的关系,甚至可能还会引起不必要的纠纷。我一边扣着围栏上翘起的铁漆,一边回答“嗯,你说的都挺对的,我也有这些顾虑。”李沅拉住我耷拉在围栏上的另一只手,突然真挚地与我对视,“那既然这样,你还是纠结,说明还是有你想要参加的理由,对吗?”舞台的灯光突然亮起了,从舞台方向打过来的幽蓝色灯光透过她的眼睛,她很真挚,让我无法回避地开始认真对待这个问题,或许我也清楚地知道我的犹豫里带着对于什么的期待,嗯,或许呢。
我和李沅虽然是大学才认识的朋友,但是她是那种你无法不真挚对待的人,尤其是她多次向我释放的信号都已经极大程度地消弭了人与人之间的安全距离,所以我知道,在她的划圈里,我们是晚来的至交,也是早识的老友,尽管还很遥远,但我们都对能够维持长久的友谊保持积极的态度,所以我无法也不能回避回答这个问题。
一方面,我知道她的追问是想要帮我解决问题,另一方面,我的心告诉我它想要说,我想要表达,我想要去谈论,甚至不需要在倾诉的过程中得到一个好的建议,因为我知道在表达中真心就会像线头一样自然而然地被顺出来。 “其实是,我觉得可能能够遇......”我话还没说完,鼓手已经在我没注意的时候上台了,一阵特别有力的鼓声盖住了我说话的声音,鼓手扶住了镲,暗示设备没有问题,灯光突然暗下来,随即而来的是伴着一阵急促的鼓声而亮起的明黄色灯光,演出正式开始。 “咱们往前挤挤,其他的烦心事过了再说!”李沅拉着我就开始往人堆里扎,我们随着开场比较激烈的乐曲在人群中水蛇游动般走位,最后停在了虽然靠前但是更靠近巨型音响的位置,嗯,对耳朵特别“友好”的那个位置。
半场过去了,是非常不错的一支乐队,男主唱兼吉他手,女贝斯手也是主唱,很少见到男女声都具备的双主唱乐队,前半场基本都是男声在演唱,女声偶尔合一合。到这一首男生和女生换了一下位置,女生站到中间的位置,稍微调了一下麦的位置,也没有多说什么,灯光转为暧昧的紫色,在全场旋转着,暧昧地缓缓抚摸每一个人的发梢,但又无所停留。我很喜欢她的声音,有点沙,特别醉人的腔调,这首歌歌词部分有引用著名诗人的诗句,很适合她,我陷进去了,有点忘乎所以,直到稍微有点炸麦的声音从音响里扩大出来,因为站得太近有被轻微刺到,我才如梦初醒,意识到李沅早不知道蹿到人堆的何处了,我环顾了一下四周,顺着灯光移动的位置一一“搜查”,无论如何算是夜场所,朋友突然看不到人影还是有点慌张。
我的目光四处游移着,身子也忍不住随着视线转,突然舞台灯光停止了旋转,变成了温暖的橙黄色,直直对着正对舞台的二楼,我还在追索灯光这个指令里的视线也自然地放到了二楼亮处。一个范围很小但特别强烈的反光对上了我的眼睛,我不自觉抬了一下手,试图挡住一点银白的反光看清那是什么。是一个耳饰,戴在左耳,有点摇曳的款式,贴着那人的下颚线边缘晃动,稍微上移一点目光,灯光也慢慢偏移,耳饰的反光消失了,我慢慢放下手,而还悬在半空的手不受控制地冻结了,因为那个耳饰的主人有一张我非常熟悉的脸。他或许察觉到我在看他,俯瞰的眼神从舞台的远处轻轻收近了一点,落在我的方向,或许是错觉我们有那么一瞬间短暂地对视。 “狂跳的心搅乱水中的浮云”,飘飘悠悠的女声从背后的音响缓缓流淌。
灯光转换成移动速度更快的浅蓝色,他的眼睛暗下来了,整个人重又隐回了黑暗中,我缓缓转回身体,面向舞台,但整个人极其不自然地僵住,尤其是后背,绷不直挺又不能稍稍弓着,要回头再确认一下吗?确认以后呢,要装作没看见,还是因为回头确定的对视而不得不正面接触。走出去说些什么吗,能说些什么呢,不是那种破镜重圆的开头,也不是那种一见钟情的起点,只是因为各自人生的发展道路自然而然分道扬镳的旧相识,没有那种撕心裂肺或者爱恨交织的离别,只是一场考试,一份录取通知书,然后某一天早晨你再醒来对方已经在地球另一边的夜色中漫步,没有也没有理由有正式的告别的那种关系。那种哪怕在同一个城市也没有通知“我来啦”的义务的关系,那种除了过去,一无所有的关系,甚至连这个过去也不是那种“啊,真巧”的类型,而是绕了几道弯的长辈交情带来的从“嗯,你好”然后彼此礼貌但疏远而开始的关系,是那种如果有人问我们是什么关系,我会觉得很复杂但是最后也只会说出“以前认识”四个字的关系。
“嘿!发什么呆呢!”李沅不知道从人群哪里钻出来,递给我一瓶饮料, “一楼后面吧台买的,没有酒精!”她贴着我的耳朵说,左边是巨大音箱的音乐,右边是李沅生怕我听不清凑近扯着嗓子说的话,左右声道涌进我脑子里,挤走了那些繁杂的思绪。 “想不出来的,不如就不要想了”,带着这样的想法我试图再次投入到这场演出,但等我真正回过神来我人已经站在宿舍楼下了。
“我走啦!你今儿咋啦,你约的我,你倒是不在线了,”李沅拍拍我的脑袋,开着玩笑的语气说。“哎呀,节目嘛,想上就上,不上就不上,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我点点头,虽然我不是因为这件事掉线,但也不能说完全不相干,哪怕我对所有人都含糊过去,但我自己知道,我犹豫的原因是邀请我的学姐和我是高中校友,以我对她人际关系网的猜测和她邀请我反映出来的她节目的选人标准,我总有一种他也会在受邀行列里的感觉。
想要见到他吗?我们的熟悉程度远远没有到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程度,很早也都清楚彼此的人生规划基本不会重合,尽管认识好些年,但我们之间没有滋生出明确的喜欢这种心意的想法,也没有让旁人认为这两人关系有点微妙的举动。他高中毕业以后我们几乎没有主动联系过但也不会因为没有联系而有任何心理负担。即使再次见面也会正常寒暄,但寒暄过后也能干脆利落说再见,并且分开后在彼此的社交软件上依然安静躺着。
所以我想见他吗?我没有想过我们之间需要成为什么样的社会定义下的关系,没有青春片里因为他而亢奋或者因为他而沉浸在伤春悲秋思绪里的情节,就像是蛋糕上嵌的水果,是一部分,但也不是必要的一部分。我一直都和大部分小孩一样,上课,写题,考试,这些才是占据我大部分时间的事,他,只是偶尔某个课间发呆时眼神落到对面楼教室的时刻想起的身影。但我好像真的想见他,我听到学姐言语之间有意指会邀请到他的时候我想要答应的那一秒钟的冲动告诉我,我想要见他,尽管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我居然真的很想要见他,就像总是在写完特别难的卷子或者上完特别熬人的某节课后会把眼神落到他坐的那个窗边,而后就能在短暂发呆的几分钟里达到一种强烈的平和。
回到宿舍,我打开U盘里保存的关于高中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