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重来 ...
-
从未接触过这座城市深邃的夜,不如白日的繁华,却依然喧闹,街上来往的人们,宁愿选择失眠,也要融入死寂的夜。
剩下的凉风扯破夜的凝固,带着世界那头的寂寞穿过,我们懒散地走在巷子里,脚步声在两旁的墙壁之间来回拍打,路旁微弱的灯光隔着香樟投下一个个光束,不时有飞虫围绕着转圈。
靖瑶蹦蹦跳跳地在旁边走着,嘴里哼着我分不清的调调,像极了一个长不大的小孩,看着她,心里却有种豁然的舒畅,不由自住地笑起来。
“以后不许再做这样的事情了啊!不好!”我故作严厉的口吻教训她。
她低着头,吐了吐舌头,说:“恩,不会了,不许告诉昕栋哦,这是属于我们的秘密。”接着,她拉着我的手,蹦蹦跳跳地绕着我转圈,银铃般的笑声打破夜的寂静,充斥着整条巷子。
“别闹,都打扰到别人睡觉了。”
她松开手,向前跳出几步,回过头,说:“辰逸,和你在一起好开心。”
“好了,别跳了,小心大出血。”我坏笑地看着她,伸过手想把她拉回身边。
“讨厌!我偏要,然后让你照顾我,哼!”靖瑶红着脸的模样在夜里透着可爱,她向前跑开一段距离,说:“辰逸,你来追我好不好?”
“累死了,不想动。”
“那我走慢一点,让你追得到,好不好?”
“不,还是累。”我摊了摊手,仰望着没有一颗星光的天幕。
靖瑶转过身,吐了吐舌头,两只手比作“V”字,食指和中指一伸一弯的,说:“傻瓜。”
“你才是傻瓜。”我加快了脚步,追了上去,在我就快要抓住她的时候,却被她躲开,嬉笑地往前面跑去,还不忘回过头说:“哈哈,抓不到吧?来追我呀!”
等我们回到家的时候,昕栋早已睡着,我们踮着脚小心翼翼地走进房,靖瑶蹲在昕栋身旁笑嘻嘻地看他熟睡的模样,然后拉着我回到客厅,两个人一起听着时钟走动的声音发呆。
“你在想什么?”
我愣了一下,半响才发应过来,呆呆地看着她,一片的黑压在脸上,看不清她细致的五官,夜里的静总能让你能够听清对方平缓的呼吸声,静谧毫无声响,心脏富有节奏的跳动,我是害怕夜里的黑,还是害怕夜里的孤独,心中不由得开始伤感起来,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半天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或许是连我自己都无法知晓答案是什么。
靖瑶坐到我身旁,静静靠着我的肩膀,发丝垂在我的胸前,两人静止如雕像。
“如果能永远这样该多好。”声音纤细得如河边杨柳,这样一句短暂的话撞向对面的墙壁砸碎,碎片反弹过来,刺入我的心脏,却温暖得很。
“傻瓜。”我抬起手,搭在她肩膀上,仰坐在沙发上,盯着被月光照得朦胧的天花板,依稀有些白日里看不到的风景。
肩上的衣服一阵温热,我伸过手轻轻碰触她的脸颊,温热的痕不知什么时候淌过,捧起她的脸,微笑着说:“傻孩子,怎么了?”
她倒在我怀里,紧紧抱着,说:“肚子痛。”
就是这样一个女孩,总让你的心七上八下,悬在空中,却不时带给你无法比拟的温馨。我轻轻拍着她的头,问:“怎么啦?”
“不告诉你。”
许久,靖瑶抬起头,发呆似的看着我,眼睛里清澈到能够看见我的倒影,发丝杂乱地贴在她的额前,渐渐低下头,手指在我胸口不知道比划些什么。
“你可以吻我吗?”
我被她一个不经意间抛出的请求惊呆在那儿,脑海里一片的空白,心狂乱地跳着,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转过头看着墙上挂着的时钟,试图逃避她的眼神,说:“开什么玩笑。”
接着,她猛地把脸凑过来,轻轻地吻上,微闭着眼,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眉间仿佛泛起柔柔的涟漪,身上飘出一股淡淡清香。
靖瑶抱住我,凑在我耳边,说:“对不起,辰逸,对不起。”
我一直僵在那儿,一语不发,脑袋里一片空白,只能听见耳边清晰地时钟滴滴答答的声音。过后,她站起来,说:“我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接着,转过身准备离开,惊讶地说:“昕栋,你什么时候醒的?”
这个名字如一股电流闪过我的心头,心脏猛地一缩,不由自主地站起来,望向睡房,昕栋静静地站在那儿,一言不发,依靠在门上,眼睛在深夜里却如此的明亮,我的心不由得一悸,连忙解释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靖瑶打断我的话,冷静地看着昕栋,说:“进去睡吧!改天我再和你解释。”
昕栋从始自终都没有说一句话,静静地转身进房,随手把门关上,留下我们两个人尴尬地站在客厅里。谁也没有说话,我瘫坐在沙发上,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该怎么去面对。
“你早点睡,我先回房了。”说完,靖瑶快步走进了房间。
我呆望着窗外的风景,对面楼里零星几间房的灯还亮着,不时有身影闪过,夜里的小区除了窗外的风声再也没有其他,月光穿过阳台斜着45度角洒满一地,幽蓝的光透着冰寒,跟前的影子被拖得狭长,影子扭曲的身体被墙壁挡住折叠,脑海里不停浮现昕栋刚刚那明亮的目光,穿透我的身体带着恨。
躺在沙发上做着自己也记不清的梦,似醒非醒地挨过一整晚,直到清晨才发现在身上不知何时已被披上了毛毯。
推开房门,床上空空如也,卷在一起的毯子才能看出昨晚有人睡过,昕栋去哪了?
回过头,靖瑶的房间门紧闭着,似乎她还没有醒来。
夏末的晨光永远都显得如此灼热,我正准备回房接着去睡,昕栋和靖瑶提着早餐回来了,我坐在沙发上迷糊地看着他们,无力地问:“一大早去哪了?”
“出去买早点了,你快来吃吧,我们都吃过了。”昕栋坐在我身旁,打开电视。
我们在这原本就不大的房子里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没有任何的交谈,尴尬的气氛笼罩着整间屋子。
吃完早饭,一个人回到房里准备上网,昕栋跟着进来,把门关上,站在门前呆看着我,不知为什么那样的目光让我浑身不自在,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他一个箭步走上前,一拳打在我的脸上,似乎用尽了全部力气,脑袋一阵晕眩瘫坐在地上,仰着头傻傻地看着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些什么,如果是因为昨晚的事情,我甘愿承受。
他站在我面前,捏紧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一脸的狰狞,双眼布满了血丝,可见昨晚他根本没有睡好。
我缓慢地站起来,揉了揉脸,说:“你这是怎么了?”
昕栋深深叹了一口气,放开了紧握的拳头,坐在床上点燃一根烟,说:“痛吗?”
“还好。”
“辰逸,对不起,原谅我刚刚的粗暴。”
“没事,你这是怎么了?”
“清早,我们在院子里聊了很久,从认识起,从没有聊过这么久。”他早已没有刚进门时的精神,无力地说话,眼神呆滞。
我静静地站在那,沉默地充当一个倾听者,任由他说完心中所有的话,压抑太久或许是该发泄。
“她说喜欢你,一直都喜欢,只是因为铱程,她什么都没说,为了你,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过着平淡无奇的生活,她说喜欢在你身旁的感觉,我只不过是个朋友。”
不知道该要说些什么,我们把自己困在画好的圈内,冥想外面的世界,尝试着去揣摩他人的心境,不停地抽烟,房间里不一会儿便弥漫了一层浓厚的烟雾,幽蓝色,飘浮在空中,弯曲的、幽蓝的、虚渺的一丝丝缓慢荡在空中,慢慢,慢慢退散在空中,慢慢扑向死亡。
心里太乱,乱到好像许多不同颜色的线,缠在一起,分不清到底谁对谁错,分不开,理不清。
我们谁都不曾洒脱,这是好是坏的沉默,我们都是得过且过,何必要去扑向那团火,如果是我,宁愿选择猜不透。
窗外的光伏在玻璃上,冰冷的窗因此有了些许温暖,透过的光显得冰寒刺骨,试图用手去接住溅出的余光,透过指缝带走滞留的时间。
“希望你能好好对她,无论是接受还是拒绝。”说完,他走出房间,马上又是另一副模样,对着靖瑶大声地喊:“累死了,中午吃什么呀?”
“成天就知道吃,迟早要成猪!”
我望着空无一人的门口,如果没有这样的对话,甚至让我感觉整个房子空荡荡的。
“喂,辰逸,我回学校了,你人呢?”铱程打来电话,那一头吵吵闹闹的,杂音让我头痛得很。
“我在家里。”
“家里?”她的声音很明显提高了八度,有些不可思议,有些疑惑:“什么家里?你回家了?”
“不是,忘了告诉你,靖瑶和昕栋前阵子过来了,我们在外面租了房子。”
“什么时候的事啊?怪不得前阵子联系不上他们。”
“前不久,你刚到学校?”
“恩,和烨霖一起来的,他过来陪读,呵呵。”
虽然想到过,可突如其来的一击,多少还是让我不胜防,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一笔带过,喜欢有阵风吹过,带走心里那一丝的波澜。
我清了清嗓子,故作轻快地说:“那你们现在应该忙着找房子吧?”
“恩,有介绍没?”
“没有,要不今天先住我这里吧?”
“好,你们在哪?”
铱程他们不一会就到了,两个人风尘仆仆,大包小包的,活脱脱像是一个搬家的。靖瑶忙着招呼他们,早早地就去弄午饭。铱程在房子里东逛西逛,不停地感叹现在我们有了自己的小窝,虽然是租的,但也还是温馨,可以和朋友们一直住在一起,一副欣喜若狂的样子。
烨霖早已一身疲惫地倒在沙发上睡去,昕栋侧眼看了他一眼,有些厌恶地说:“瞧他那睡相。”我从房里拿了块毯子盖在他身上,瞪了昕栋一眼,示意让他进房去,烨霖本能地抱着毯子蜷缩在沙发上,其实这睡相是蛮好笑的。
好不容易等来的一天休假,忙着帮铱程他们找房子,临近傍晚还要忙着收拾他们的房子,一天的劳累简直比上班还要累。
看着他们在房间里装饰着以后的房间,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争执着卧房该怎样装饰,幻想着以后怎样怎样,我坐在角落里呆呆地看着,任由他们四个人吵闹,无力地抽着烟,全身的疲惫一步步爬进内心深处,多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
“怎么了?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靖瑶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略带心痛的问。
“哦,没什么,忙了一天,有点累了,什么时候回家?”
“就快了,再等一会。”帮他们打扫完房子以后,我们挥手告别,这时才发现原来已经夜幕降临,铱程不停地给我们道谢,留我们在这里吃晚饭,因为太过疲劳的原因,找了借口离开,再者也不愿意去打扰到他们。
回家的路上,我们静静地没有说话,靖瑶挽着我,一路上和昕栋斗着嘴,或许她还不知道现在的我,就如同一个完全失去灵魂的空壳,行尸走肉般持续着僵硬的步伐,或许她又是知道的,只是不愿提起。
那种的失落残忍地在身体上来回碾过,直到支离破碎,碎成粉末,然后被扬起的风带去很遥远的国度。
被风吹过的初秋,依然带有夏天的味道,夜渐渐变得寒冷,看着前面不远处昕栋的背影,在灯光里摇晃,靖瑶调皮地跳进他的影子里,踩着影子的头,开心地说:“昕栋,痛吗?我踩着你的头哦!”
昕栋回过头,木然地看着她,一时半会弄不清她在说些什么。靖瑶原地跳了一下,他顺着靖瑶往下看,正好落在自己的影子上,微微一笑,回过头去,不再搭理她。
“辰逸,他不理我!”靖瑶转而跳到我面前,扯着我的衣角,撒娇地说。
“别闹,大家都忙一天了,有些累了,安静会。”我皱着眉头,语气有些严厉地说。
靖瑶呆立在那儿,等我们走过一段距离才发现她还站在那盏路灯下,低着头,一个落寞的背影,昕栋跑过去,俯下身有些心疼地问:“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辰逸,快过来,我们家的小靖瑶哭鼻子了!”昕栋扭过头,朝我挥了挥手。
靖瑶很久很久没有说话,站累了索性蹲坐在路灯下,埋着头,一语不发,无论我们在旁边怎样去劝说,怎样去逗她笑,却毫不见她开口说半个字。
我们坐在那儿不知道过了多久,靖瑶在我们都已经习惯了安静以后,突然开口说:“辰逸,我知道你难过,我知道,可我却还傻到忍着心痛去逗你开心。努力为你改变,却改变不了你们之间的羁绊。”
“靖瑶,做我女朋友吧?”平淡到连自己都无法去相信这样的一句话,就这样脱口而出,仿佛这本该就应该发生,可是,却显得如此的无力,仿佛带着全身的疲惫。
“辰逸,你没开玩笑吧?”昕栋看着我,极其认真地说。
“没有,我是说认真的。”我点了点头,有些坚定了自己的决定,也许会是错的,也许是对别人的一种伤害,但还是决定了尝试着走向终点。
我转过头,看着靖瑶,她呆呆地看着我,眼睛里晶莹透彻,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决堤而出,两行泪痕滑过脸庞,砸向地面,泪水开出一朵朵璀璨的花,在夜里怒放。
“恩,虽然我知道这不是真心,虽然我知道你没有真的爱我,但我还是愿意,就像飞蛾明知火的灼热也会义无反顾地扑上去,我也同样,可以为了你,义无反顾,相信终有一天,会守到你爱我的那一天,因为你能带给我温暖。”靖瑶一边哭,一边说着,第一次从她脸上没有看见笑脸,第一次坦然去接受她的拥抱。
昕栋站起来拍去身上的尘土,微笑着说:“好了,都好了,回家去吧,忙了一天累死了,想睡觉了。”
褪去一整天的疲惫,躺在床上,缓慢地呼吸,累到连呼吸都是一种乏力,夜里的黑裹着我们入眠,当眼适应过夜的黑,便能看清黑的孤漠。
昕栋辗转难眠,转过身子,轻轻叫我:“喂,睡着了吗?”
“还没有,什么事?”
“你那是认真的吗?”
“恩。”
“那请照顾好靖瑶,算是为了我。”说完之后,整个房间里回到死寂,沉默再一次笼罩住黑暗,两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心里各怀揣着心思,裹着夜的黑入眠。
如果这就是爱情,我想自己会好好珍惜,夜这么深了,她睡了吗?
手机在床头震动,按下确定键,靖瑶发来的:睡了吗?我睡不着,来下客厅,好吗?
我看了看昕栋,依旧躺在那儿,安静地睡着,均匀的呼吸,我悄悄地开门,踮着脚尖闪出了卧室。
客厅空无一人,只有冷寒的月光回荡着,我走向靖瑶的房间,轻轻敲了下门,压低着声音说:“睡着了?是我,辰逸。”
过了一会,门轻轻地打开了,穿着睡衣的靖瑶示意让我进来,我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因为拉上窗帘的原因,房里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靖瑶在背后推着我,走到床边,她自己躺了上去,让我坐在床边,头枕在我腿上,说:“陪我一会,好吗?刚刚做了噩梦,吓醒了,就再也睡不着。”
“怎么了?傻孩子。”我轻轻抚摸着她的发丝,有些心疼。
“辰逸,你说哪天你会离开我吗?再也见不到你,再也找不到。”
这句话透过我的皮肤爬进心底,轻轻落在最深处,钻进泥泞里等待发芽,低着头看着她微闭着眼,心中的痛楚慢慢变得清晰,种子发芽以后的枝叶撑满了我整个心房。
“傻瓜,迟早会有一天,我会在你的世界消失。”我有些开玩笑似地说。
“我不允许你从我的世界消失,永远不,否则,我会崩溃的。”
“恩,不消失。”
黑暗霸占着原本就狭小的空间,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能听见她的呼吸,那么的均匀,那么的安稳,难道我对于她真的有那么重要?铱程又在干嘛呢?是不是睡着了?或许没有吧!
星期一公司永远都是那么忙,经理一来就一个劲地催我们赶工,Y集团的广告创意还没有一个方案提交上来,那边也催得紧。我们这一组的组长李胖子刚一落座,就抱怨:“催什么催,跟催魂似的。”胖子回过头,朝我们招了招手,示意我们都过去他那边。
我们一个个低着头,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鸦雀无声,连呼吸的声音尽量压低,李胖子坐在椅子上,目光从我们脸上一个个扫过,喝了杯水清了清嗓子,说:“你们一个个都是人才,能做到上司替你们挨骂,而且提交上来的广告创意这都是些什么,奥特曼打小怪兽吗?今天晚上加班,一个都不能走,11点下班!散会!”
回到位置上,掏出手机给靖瑶发了一条短信:晚饭不用等我了,在公司加班。小宋凑到我耳边低声地说:“唉~死胖子最近肯定是内分泌失调,每次都拿我们出气。”
“别理他,专心想自己的广告创意吧,如果晚上11点之前还没有一个合适的交出来,李胖子绝对不会放过我们。”
看着Y集团的资料,脑袋就开始放空,完全想不出一个独特的创意,干脆就和同事他们围坐在一起,聊聊天,或许灵感来了就商讨一下广告的事情,一整天眨眼就过去了。
站在窗前看着夕阳,忽然感叹起时间的短暂,时间太瘦,指缝太宽,他们溜得太快。俯视楼下的街景,点点灯光依稀开始闪亮,马路上的车辆如忙碌中的蚂蚁来回穿梭。
“喂!辰逸,你的电话。”不慌不忙地走回办公桌,拿起话筒:“你好,哪位?”
“是我,铱程,吃饭了吗?”
“还没的,现在正忙呢!有事吗?”
“我在你楼下,下来一起吃个饭吧?”
“哦。”挂掉电话,拍了拍旁边的小宋,说:“我先去吃个饭,过会就来。”
拥挤的电梯,忙碌的人群,赶着回家,赶着赴约,以这栋大厦作为原点,向四处散开,铺成一张密集的网,每日来回于网的边缘与中心,麻木地数着日子一天天过,酒醉后,开始感叹原来自己又老了,原来已经习惯小孩开始称呼自己为叔叔。
走出大门,铱程静静站在对面街道的树荫下,低着头,一只脚不停踹着地面,来来往往的车辆把原本连贯的画面剪辑成一张张动人的图片,图片上面那一团红晕便是红透的夕阳,余光正竭尽全力拉扯着月亮挂上天幕。
等到车辆开始变得稀疏,我跑向街对面,乘她不注意绕到背后,轻轻拍了她一下,说:“等多久了?”
她惊叫一声,猛地回过头,看见是我,才松了一口气,把手中的包砸向我,说:“你疯了呀!竟然吓我。”
“对不起,走,吃饭去,我知道这里有一家店的菜还不错。”
席间,我们对面而坐,各自低头吃饭,很少有什么话题提起,铱程吃得很慢,不时抬头望向窗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又好像没有。她变了,还是我变了,我们之间再也没有曾经的那一份肆无忌惮,仿佛多了一层隔膜,能透过的只有那些熟悉的陌生人之间的对白。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文静了?”我点燃几根烟,抽上几口,顺着她的目光穿过街道,来来往往的行人神色匆匆地奔走在这条种满桦树的街道。
她愣了一下才反过神,脖子深处若隐若现的吻痕,以一个极其巧妙的角度映入我的视线,那么的刺眼。铱程下意识地拉了拉衣领,低着头,不停地摆弄着餐具,好像从一开始就一直逃避着我的视线,一直都躲着我。
“呵呵,就这样变得文静了。”
“好久不见,真是判若两人呀!”
她努力挤出一丝的笑容,提起包,说:“走吧!回家。”
我点了点头,跟着走出去,两个人站在十字路口,看着红绿灯一闪一亮,拦下一辆车,说:“你先走,公司晚上加班,到家了告诉我。”
“哦。”她坐进去,拉下车窗,探出脑袋,说:“你说如果现在你拥有的,却不是你想要的,你会怎么做?”
我拍了拍她的头,微笑着说:“那你就把他变成是你想要的。”
看着远去的尾灯,红色朦胧的一团,渐渐消失在车水马龙里,一个人默默走进电梯,脑海里开始回想刚刚她的问题,如果这些不是我想要的,我会怎么做?依旧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我想应该也会去珍惜吧?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铱程渐渐从我的生活中变得边缘化,以前的那一份熟悉与依赖按在心头,如老照片开始泛黄,或许是因为忙起来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些其他的吧?
走进公司,看见靖瑶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玩着手机,我悄悄走过去,坐在她身旁,说:“什么时候来的?”
手机差点从她手心滑落,惊吓地往旁边挪开一段距离,看了我半天,说:“讨厌!你吓到我了。”
“哈哈,对不起,我是故意的。”
她用力拍了我一下,递给我一个饭盒,说:“见你今晚加班,从家里带了点饭菜给你,担心公司的盒饭不卫生。”
小宋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不怀好意地望着我笑,说:“哎哟,这年头还真有爱心便当啊!小子不错啊!”
瞬间耳根感到一阵刺热,惊慌失措地站起来,把他推进办公室,说:“少贫嘴了,忙你的去。”
靖瑶坐在那儿微笑着看见我们,在灯光里笑得还是那么的阳光灿烂,齐齐的刘海自然地垂于眉前,我倒了杯热茶给她,说:“傻瓜,等多久了?”
她微笑着摇摇头,接过杯子,说:“没多久,这么可爱的杯子是谁的呀?”
“我自己的。”
“真的啊?呵呵,辰逸,你说这算不算间接接吻呢?”她用手肘推了推我,坏坏地笑着。
我弹了一下她的额头,说:“别乱说。”
她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摸着额头说:“好痛!本来我智商就不高,你还打我脑袋,打傻了,要你负责!”
“好好,我负责。”
“这还差不多。”她把饭盒打开,里面全是我爱吃的菜,不知道她怎么知道的,一定是昕栋那小子告诉她的。
“快吃,等凉了就不好吃了,吃饱了快去工作,赚好多好多钱,才可以给我买很多很多好吃的糖果。”
我接过饭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害怕她看见,马上布满笑容,努力地吃下去,一个晚上吃两餐饭,肚子真是受不了,而且还需要边吃边夸奖菜很好吃之类的。
吃完第二餐晚饭,收拾完桌子以后,我说:“你先回家,我还要忙到很晚才走,回家了你们先休息,不用等我。”
“恩。”
我坐在办公桌前,开始思索广告方案,李胖子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刚刚那是你女朋友?”
我点了点头,说:“恩。”
“小子,不错,质量蛮高的,加油工作呀!这样才能拴住女人的心。”
“恩,谢谢组长教导。”
快到12点的时候,我们才勉强凑出一个让李胖子满意的方案,在他开口说下班的那一刻,大家都一齐缓了一口气,高呼着:“下班咯!回家咯!”
我走在最后,锁好门以后,发现靖瑶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心疼地推了推她:“傻瓜,不是叫你先回家的吗?”
她睡眼惺忪地看着我,揉了揉眼睛,嘟着嘴说:“想等你一起回家。”
我扶着她,背着她的包,走在寂静的街上,橙黄色的灯光被路旁的桦树剪成一块块微亮的方块,透着缝隙给地面打上一个个闪亮的烙印,延续到路的尽头。
靖瑶在一旁还是蹦蹦跳跳的,说:“晚上和你走在空无一人的街上心情无比的舒畅,六十年后我还要和你走一次。”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觉得路无比的漫长,满身的疲倦拉扯着瘦弱的身躯,无力地用微笑去回答,六十年后,多么漫长多么虚幻地一个跳跃,但愿那个时候,我们还能在一起数着满头的白发。
“辰逸,和你在一起,我是幸福的。”靖瑶挽着我的手,头靠在我的肩膀上,一副平常不曾有过的小鸟依人。
幸福?什么才是幸福呢?我们这样懵懂、充满情愫的年纪,怎么可能去诠释这个深奥的词汇,又怎能去理解呢?
小时候认为幸福是拥有很多玩具,不用上学,不用考试,不用做作业,可以很晚再睡;长大了认为幸福是安稳,身边有个最爱的人陪伴,累了一起依偎,难过时可以倾诉。
幸福是如此的简单,却在当时,想要得到的幸福却是那么的难,那么的不够现实,我想幸福是需要放在当时去理解,去追求的一种精神境界。
或许,现在她是幸福的,或许现在她是快乐的。
“辰逸,你背我好不好?走累了。”靖瑶楚楚可怜地望着我,撒娇地恳求着我。
“谁要你穿高跟鞋的,平常又不见你怎么穿,这次偏偏挑了双跟最高的!”我抱怨地说,把包递给她,说:“来,快上来,说好了呀!只背一小段距离。”
“恩,辰逸你真好。”
我背着她,屏着呼吸,双手用力地拖住她。靖瑶靠在我的肩膀上,发丝垂在我的耳鬓。
“我重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还好,只是不能再长了,不然我就背不动了。”我哈哈大笑,换来她一顿痛打。
“你知道吗?我从不爱穿高跟鞋,今天只是为了能在你同事面前显得更加漂亮,为了让你能得到他人的羡慕和夸奖。和你在一起,真的很安心,多想每天都赖着你,清晨醒来可以看见你,然后接着安心地睡着,晚上能够抱着你,不再害怕黑暗。老了以后,搀扶着你这个臭老头去看夕阳。我担心你工作太累,担心那些莫名的压力压到你喘过不气,所以,我很好打发的,结婚,我只要一根棒棒糖,不要钻戒,我心疼那个让我吃不好,睡不好的臭男人,累着。”
静止的空气里弥漫着一阵心酸,伴着我的呼吸进入体内,在我的身躯里来回飘荡,夹杂在血液里快速地流遍全身,内心深处一阵阵地刺痛,却不是别人所带给我的那种无法忍受的痛,而是一种温暖,呵护地痛,在深夜里,犹如黑暗的狭长隧道里指引我方向的一点点星光,如若我没有真心爱你,请原谅我的自私,如若我无法六十年后陪你数遍头顶的繁星,请原谅我的离开。
她活在自己的乌托邦里,而我,却早已被麻木地忘记去憧憬美好的明天,或许是我不够自信,或许是我没有勇气去直面下一分钟,害怕那些付出,收不回,害怕那些拥有,会在下一秒变成失去。
时间是奇妙的,每一分每一秒,有人得到幸福,有人失去幸福,有人快乐地享受现在,有人悲伤地遗忘现在。
我背着靖瑶慢慢穿过巷子,她伏在我肩膀上好像已经安静地睡着,走到楼下,抬头看了看被城市映成幽蓝色的天空,找不到一颗闪烁的星星,让她无法安稳地在我背上数着一颗两颗。
“我们迷一次路,好不好?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来回游荡,找不到回家的路,这样我就可以陪你到天明。”靖瑶微闭着眼,喃喃自语。
一夏天的风,带着剩余的绚烂,吹满了一地。靖瑶睡在月光里,薄薄的一层光切过她的身旁,静谧到狭长,原来一分钟也会是那么的长。我们在岁月里蹉跎,摸索着长廊里湿漉的墙壁前行,深邃的小径末端,微亮的一点星光作为方向,路过的风景或美丽到令你流连忘返,或残忍到令你遍体鳞伤,走到终点,才发现,原来我们正扑向盛大的死亡。
广告创意很顺利地过了初审,李胖子一大清早坐在办公室里哼着谁也听不懂的小曲,乐呵呵的样子像极了出门买菜拾到钱包的老太太,本来就小的眼睛,已经笑成了一条缝,他走过来,拍了拍手,说:“大家注意了,昨晚都辛苦了,方案顺利通过初审,今晚下班大家都不要回家了,集体去KTV庆祝一下!”
“好!组长买单!”大家一起鼓掌,大声地欢呼。
我站在人堆里,一脸的苦笑,想起去那么吵闹的场合,头就变得了两个大,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会强横地爬满整个大脑,如千万根细针一点点刺入,让人浑身不自在。
一行人酒足饭饱以后,直接奔向包厢,大厅里早已热闹非凡,一个个瞬间变成麦霸,点唱机上一眨眼的功夫已点歌曲就已经排满了四页。我坐在角落里,独自欣赏着他们的歌声,偶尔过去陪他们喝上几杯,昏暗的包厢里弥漫着烟味、酒味,闪烁的灯光把人映得如此虚幻,尽情宣泄着。
靖瑶发来一条条的短信催促我回家,昕栋也出去玩了,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抱怨着我们都不理她。
包厢里的吵闹有些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于是,找个借口去外面透透风。站在走道里点上一根烟,靠着墙壁享受稍许的安静,身边不时有客人走过,看了看时间,都快十一点了,又不好意思先走,开始担心起靖瑶起来。
一对熟悉的身影相互搀扶着撞入我的视线,摇摇晃晃地走着,经过我身边时,才看清是铱程和烨霖。
她搂着烨霖一味地傻笑,眼神里早已浑浊不清,失去了往日的光彩,空洞地看着烨霖,两个人一路疯笑。我掐灭烟头,追上去叫住了他们。烨霖像喝醉了一样抱着我,说:“哈哈,是辰逸,好巧呀!开不开心啊?”
我皱了皱眉头,有些不知所措,他还在一个人胡言乱语,更甚者问我:“辰逸,你看见我的头了吗?我找不到了。”
我抱着烨霖,转过头问身边的铱程:“你们这是怎么了?一个个喝得烂醉如泥,都有点神志不清了。”
铱程呆立在那儿,低着头,不敢抬头看我,不一会儿一个人朝外面走去。
等到我们追上,铱程坐在台阶上不停地哭泣,烨霖看见以后,跌跌撞撞地抱着她,说:“这是怎么了?不开心吗?”
铱程丝毫没有去搭理他的意思,这时,烨霖站起来,面目狰狞到扭曲,与刚刚完全判若两人,用力扇了她一耳光,大声骂着:“我操!老子叫你别哭了,听见了吗?”
当时,我一阵愤怒,冲上前,对着烨霖就是一脚,与他扭打在一起,已经分不清眼里所能看见的东西,拳头如雨点般落下,不管打在什么地方,只是机械性地一次次挥动拳头,也感受不到身上的疼痛,楼道里一片的吵闹声。
铱程在一旁用力拉开我们,嘶声力竭地喊着:“别打了,求你们别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