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am》千亦樱

3、第三章 刀

　　伸手触摸漆黑刀身的瞬间，他心里一动。

　　他想起了在伊甸园中也曾握过刀，在无数个身份里，他都曾经挥舞刀剑，斩杀敌人。随之而来的就是剧烈的疼痛，头部像被瞬间撕裂，视野摇摇晃晃，一切都出现了重影。你在一段很长的时间里都是整个世界的上帝，现在你就像没有水的鱼，你的意念不再能决定一个世界的存亡，你丧失了曾经耐以生存的一切。很多人会因为丧失了那种让人痴迷的权力而痛苦万分，对他来说，则像是一个长久以来拼命抵御的屏障突然坍塌，他被抛在了真实而残忍的荒野里。

　　他躺在床上，旁边躺着那把刀。昏昏沉沉的梦带来的折磨结束后，他的头仍然有些晕眩。

　　梦里光怪陆离，他隐约记得看见了一双男人的手，向他伸来。崩裂的梦境里，只有这个场景无比真实。他意识到这双手属于那个叫特雷莫的男人。他挣扎着爬起来，光线昏暗的小房间里，旁边有个人正看着他。

　　他的手撞上了刀，下意识握住了唯一的武器。

　　“怎么又是我？”来者好像猜到了他心里在想什么，他点亮了房间里的灯光，明亮的白色光芒把他的五官照得无比清晰。特雷莫低下头笑了一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伊莎贝尔，“当然是因为，我觉得你需要帮助。你看，我来对了，是不是？”

　　伊莎贝尔脑袋还是一片混乱，他面色苍白，沉默不语。

　　“你知道了怎么对抗虚假...却不知道怎么面对真实。”特雷莫突然俯身，在他耳边轻轻说道。他的头发是银灰色的，耳边的发丝垂下来，落在了伊莎贝尔面颊上。“我说的对吗？”

　　伊莎贝尔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双眼。

　　“【ADAM程序戒断症】。”特雷莫继续说，“很多很多年之前也有过这样的病例…不只是身体上长期依靠最低限度营养物质保持活性的躯体难以使用，习惯了程序内上帝生活的体验，无法面对现实的心理层面症状也很严重。鉴于你生下来就被送进去了，恐怕要比那些人还要严重。能告诉我你现在的感受是什么吗？”

　　“….隐约的不安感。”他声音沙哑地回答，“我不能确认面前的你是所谓的真实人类，还是...这一切都只是我的又一次蒙骗自我的尝试。我告诉自己不能深究，好像如果我仔细去想...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他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男人。对方也饶有兴致地盯着他，好像他是一个珍贵的神奇物品。

　　“你在程序里面一般会做什么？”

　　”睡觉。各种各样的模拟世界。”

　　“有给自己找过女朋友吗？”

　　“我不会对数据产生兴趣。”

　　“这不是很奇怪吗？为什么那么多培养槽里的人类，只有你这么…..独特。“特雷莫笑了一声，”大家都很乐意当上帝，开后宫….不会去管一切真不真实。毕竟，你们的设定就是这样。“

　　伊莎贝尔沉默了。他有些生硬地问，“你是来帮助我的吗？”

　　“前面不是说过吗？”

　　伊莎贝尔看着他，眼神的意思很明显，让他赶紧做事，不要说话。

　　特雷莫耸了耸肩，然后十分轻巧地拽住了伊莎贝尔的领口，把他像个玩偶一样的，往空中一抛。伊莎贝尔瞬间腾空而起，瞳孔收缩，还没反应发生了什么，一股巨大的力量就把他压在了地板上。背上火辣辣地疼痛，特雷莫收了那股怪力，蹲下来问，“怎么样？清醒了吗？”

　　他欣赏了一会儿伊莎贝尔的表情，“看上去确实好多了。你看，眼神都不那么空洞了。”

　　“这里就是现实，”他站起身，俯视伊莎贝尔。“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记录上那些戒断症的前辈大多数都最终康复了，因为他们想要活着。而剩下的人自然都死了，因为他们还沉睡在美梦里。”

　　伊莎贝尔咬紧了牙，他感到口腔里的血腥味逐渐浓郁起来。随着特雷莫的话音，他眼前的世界也逐渐清晰，褪去了重影和模糊。他再次挣扎着爬起身来，特雷莫靠在墙边。

　　“这么凶狠地盯着我，想揍回来？”

　　“不。”伊莎贝尔吐出一口血沫，“我知道你是为了帮我。”

　　特雷莫笑意更深。“那么，请你一直记住这一点。”他漫不经心地低下头，伊莎贝尔只觉得眼前特雷莫的紫色眼眸闪了闪，自己的下巴就被人捏住，嘴唇上突然传来了柔软的触感，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探了进来。他猝不及防，呆愣在原地，然后嘴里突然被喂进来一个细小的圆球。在他反应过来之前，特雷莫已经放开了他，神情淡定地说，“咬开试试看？”

　　他下意识照做了。嘴里一片冰凉，困意突然把他席卷，他用手撑住床，摔在了床上。

　　特雷莫向他挥挥手，“特别申明，其实我并不喜欢男人。刚才这个主要是逗你玩的，毕竟你需要体会到现实的残酷和充满各种意外。….睡醒了之后，就把精力放在训练上吧。你的刀不是在呼唤你吗？“

　　一次彻底的安眠后，他从床上起来，简单做了准备，就拿着他的刀去了训练室。

　　他没再去想之前发生的一切。训练室在走廊的另一侧，其中有各种各样的闪着荧光的金属设备。他已经通读了武器入门手册，知道武器大约分为两个种类，一种是一般的武器，一种是陨级武器。无论性能有多么强大，只要制作材料里不包括洛昂斯（一种来自于外星生物的材料），武器都只能算作是一般武器，并有着近战，远程等各种用途的子分类。而陨级武器数量稀少，非常珍贵，分为三个等级，划分根据材料洛昂斯的珍稀程度和制作难易度。陨级武器每把都各有特长，有着一般武器不能有的巨大力量，但基本不可能在市场上流通，只有战场上才可以使用。而他手中的这把刀应该是仿制的陨级武器，运用人类科学技术对武器进行了改造，让武器具有一般不具有的功能，属于较为高端的一般武器。

　　这些内容他已经熟记于心，也根据教程拿着刀做了一些操作练习，现在他环顾训练室，希望能够找到一处可以提升自己能力的设备。

　　如安德鲁所说，已经有一队人聚集在训练时的一个角落，他们全部都佩戴上了一种特质头盔，站在一个银白色柱形容器内部。由于没有看到像是指导者的人员，他也先学着他们的样子，戴起头盔站在了一个容器内部。

　　几乎是戴上的瞬间，他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显示屏。

　　【请选择模式：

　　磨合训练

　　实战演练】

　　他用手按向“磨合训练’的显示区域，在手触碰到那文字的瞬间，他感到脚踩的地面传来震动，面前不再是一片黑暗，而是一片宽敞的空地。

　　【请将所携带的武器放入装置左侧的小型容器内】

　　他短暂地摘下头盔，照做。小型容器发出微光，这次再带上头盔，他出现在一片荒野里，手中已经握上了他的那把黑色的刀。

　　【请选择训练难度：1～10】

　　他选择了3，下一瞬间，他看见了【训练开始】的弹窗。

　　下一瞬间，背后传来野兽的嚎叫声，他下意识地往左跨一步躲避，一头巨大的黑色怪物从他的肩膀旁边掠过。那怪物似乎是狼和牛的混合体，此刻举着利爪向他袭来。他后退一步，用刀砍向那怪物，刀刃落在怪物的身上，被其坚固的毛皮阻挡，未能向前挺进一寸，怪物被短暂地阻挠，更加怒不可遏，把刀刃瞬间撞开。他急忙再度侧身躲避，原本猜想那怪物灵活度欠缺，但这一次怪物却紧紧跟上了他，没有再像第一次一样向着一个方向莽撞冲去。

　　现在，他落入了不利的境地，手中的刀劈不下去，体力一分一秒地消耗，对方步步紧逼，光是闪躲就已经拼尽全力。怪物似乎也察觉到他体力不支，一阵嚎叫，竟然冲的更加厉害。他一时没有跟上，手臂被那怪物的利爪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刺痛感传遍全身。他知道自己不可能一直躲避，只能用手中的武器杀死怪物。然而显然，光凭他现在的力量，他毫无胜算。危急时刻，他飞快地回忆昨天看到的一切————突然像是触电了一样甩了甩脑袋，特殊能力————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刀。

　　那怪物终于得手，也没有立刻追击，停在他对面不远处，两方陷入僵持。

　　一个突然的念头闯入脑海————这是模拟装置。

　　尽管不知道具体运作原理，但这个装置中的胜负，应该对现实中的他的身体情况影响有限。这里是如此逼真，让他忘记了这里只是虚拟空间，就和…他原先所待的地方一样。

　　他握紧了刀，突然向怪物冲去——怪物一声低吼，也向他冲来，他却在靠近的瞬间收了刀，从怪物的正前方滑向其右侧，闪避不及，他的腹部被怪物尖锐的角捅入，来不及管，他也让刀瞄准那怪物的腹部——不受外壳保护的部位，用尽全力上顶。怪物的动作也停滞了，他知道自己离胜利还太远，并没有得手的喜悦，而是拔出了刀，立刻撤退，受伤的腹部血流不止，他眼前发黑，看见那怪物受伤后变得更为狂暴。

　　——他再度冲了上去，这几乎是本能的反应。好像经过刚才一刀，他对于怪物的身体构造已经增进了了解，他颇为灵活地闪过了对方的攻击，从另一个角度挥刀。刀刃贯穿其腹部，乌黑的血喷洒出来，刀身沐血而出，黑色的刀身上显现出红色的纹路————不，不是血迹，而是固有的纹路！

　　【特殊技能：命线】的使用方式突然出现在他脑海里，他瞳孔一缩，将身体交给本能，下一秒，刀上突然出现紫色的火焰，另一旁的怪物身上伤口处也同样如此。他的眼睛透过紫色的火焰看见了怪物身上的线条，那线条十分邪异，当他注视着线条的瞬间，就好像看见了怪物可视的生命。

　　他挥出了最后一刀。和一开始相同，刀刃落在了怪物脖颈，然而这次并未被阻挡。手起刀落，怪物的脑袋掉落于地，血液染红了地面。他立在地面上，后知后觉的疼痛一下占据了意识。再也无力支撑，他倒在了原地，失去了意识。

　　醒来后，他发现自己仍然带着头盔，立在装置内部。他取下头盔，看向自己的腹部，并没有看到任何伤口。

　　果然是模拟装置。这样判断之后，他取出刀，出了容器。容器外，那些组队训练的人好像也已经出来了，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性穿着制服，站在他们旁边。看见他出来，目光也扫向了这边。

　　“在里面玩得如何？”

　　那男人开口道，眼睛盯着伊莎贝尔。

　　伊莎贝尔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

　　“你的等级评定不错，是B+。如果有负伤，可以去那边拿精神镇定剂，稳定一下精神。”

　　“您是指导员么？”

　　“你可以这么叫我。我为组织训练新的战斗人员。”

　　伊莎贝尔一顿，他突然问道：“我可以加入你们的训练么？”

　　“随便你。反正按照首领的安排，你不久后要和我们一起进入一场游戏。”

　　伊莎贝尔并不意外，点过头，来到那个男人附近。

　　那个男人突然瞪了一眼一个刚从装置上下来的学员：“喂，你用刀的方式像是个三岁孩子。”

　　“对不起…“

　　男人冷哼一声，突然转向伊莎贝尔：”把那边的线连接到你的手环上。“

　　”我暂时还没有手环。“

　　男人闻言，动作粗鲁地向他丢来一个手环。

　　伊莎贝尔模仿其他人的样子接好手环后，男人挥了挥手，示意下一个进入装置，然后他转身，也进入了一旁的装置。

　　身旁的学员沉默地退开。训练室的空气是沉闷的，学员全副武装，神经紧绷，彼此之间少有交流。如鹰一般锐利的眼光扫过周围的所有人，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警惕和防备。

　　眼前突然一闪，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屏幕，占了视野的五分之四。在那屏幕中，是刚刚进入的塔克斯和一名陌生学员。学员持刀，塔克斯徒手，塔克斯挥了挥手，示意那学员向他进攻。

　　学员毫不客气，将刀向塔克斯劈下，伊莎贝尔注意到那刀上也有若隐若现的白色纹路。学员用刀的功底不错，至少伊莎贝尔隔着屏幕能感到他挥刀的力度，而他调整姿势非常快速，刀在空中移动，时不时寻找着砍下的时机。然而塔克斯更加强大，他并没用武器去格挡，而是在冲他而来的刀影中自如地闪避，时不时冷笑几声：“就这种东西，还指望碰到我？”

　　学员大吼一声，刀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砍向塔克斯。塔克斯却反应更快，一侧身，突然绕到了学员身后，朝他后颈狠狠劈了一手刀。学员一声不吭，立刻倒地。

　　片刻之后，装置开启，学员和塔克斯双双走出。学员的脸色很差，塔克斯却没什么表情：“花里胡哨，华而不实。还有要过来的么？“

　　他看到了向他走来的伊莎贝尔，一愣，随即露出了一个凶狠的笑容。

　　”勇气可嘉——你是今天才到的吧？你来送死做什么？”

　　伊莎贝尔：“你的动作很漂亮，让我想到了刚才的一个感觉。我希望能再次重现这个感觉。”

　　他神情始终是寡淡的。

　　塔克斯沉默了半晌，突然笑了一声。

　　“行，那你进来啊。”

　　这一次的战斗又不同于上一次。如果说怪物凶暴的气息不加抑制地外放，这个男人的凶暴气息则深深隐藏于内。从远处看，那个男人像是深不可测的汪洋，微微笑着，给人巨大的压迫感。伊莎贝尔没有贸然靠近。由于感受到两人差距，他并不以击败男人为目标，而是希望在和他的磨砺中积累经验。因此他站在原地，拿起刀来，用和上次同样的方式激发了刀背上的铭文，然而，这次紫色的火焰只是围绕着刀身。他猜想，如果还想看到那个男人的线，他需要先伤到对方。

　　脑内闪过刚才他和另外一名学员对战的场景。他的近身肉搏水平有目共睹，伊莎贝尔不认为自己能赢过他。然而由于对方经验丰富，自己设下的陷阱也大概率会被对方看穿。

　　自己已经身处绝境。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眼前的状况，看向不远处强大的敌人。黑色的刀被他紧紧握住，他感到头上冒出了冷汗，感到心脏剧烈的跳动。

　　然后，他突然笑了。

　　这个笑容让这名经验丰富的战士一惊，竟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伊莎贝尔好像突然打破了自己冷漠的面具，透露着疯狂和亢奋的笑容转瞬而逝，他随即带着自己的刀，向对方冲来。

　　无谋！塔克斯迅速判断道，他迅捷地闪躲，并准备趁此机会给这个莽撞的年轻人一点教训。他一击未中，将会一时间身形不稳，正方便了塔克斯出手将他弄倒。然而看见自己的刀被闪躲开来，伊莎贝尔并没有丝毫停顿，顺势往前一扑，然后将刀往外抛出——刀刃擦过了塔克斯的皮肤，留下一道血痕，而他本人则在地上狼狈地翻滚两圈，堪堪躲过塔克斯的后手，从他的拳头下逃走，急速后退，并抓住了脱手的刀。

　　塔克斯一时也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做好了防备动作。而伊莎贝尔一声低笑，他发动了技能，诡异的紫色火焰终于在塔克斯的身上燃起，伊莎贝尔看见了线的形状————然而通过刚才的方法得手已经不再可能，面对已经做好防御态势的对方，他无法立即靠近。两人暂时陷入了僵持。

　　塔克斯已经知道他要做什么，虽然对他已经发现了特殊技能的用法有些惊讶，但老将就是老将，他不见惊慌，只有加倍的谨慎和沉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两人都不着急出手，好像突然陷入了岁月静好——然而伊莎贝尔知道平静无法长久，因为作为武器主人的他能够感受到特殊技能的效果将要消退，而时间越拖长，对他越是不利。调整了态势，他径直冲向塔克斯左方，塔克斯转向防备，他紧压着刀，刀刃被塔克斯的双手架住，无法再往下劈。随着距离靠近，他已经能够清晰地辨认出线的走向————于是伊莎贝尔抽回刀，迅速变幻出刀的方向，一次比一次狠辣，让塔克斯暗暗心惊，他感觉到对方的挥刀的气势越来越强，而且每一次都奔着致命伤而去。他大笑一声，手上拳法突然猛烈，让伊莎贝尔只得改为用刀来保护自己。

　　眼见在猛攻之下，伊莎贝尔出现疲态，塔克斯往前冲去，准备用一记拳结束这场闹剧————而伊莎贝尔也如他所愿，回击越来越软弱。

　　塔克斯挥起拳头，不带感情地砸下。

　　————刀刃突然伸出，穿透了他左侧胸口。

　　塔克斯一震，感到一阵剧痛，正在他将要还击之时，对方突然倒了下去，彻底失去意识。刀摔在他的身旁。看来刚才一刀的确是强弩之末。

　　【战斗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