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am》千亦樱

2、第二章 初见

　　对于伊莎贝尔而言，记忆始于投放之后。他不太清楚别人是否也是这样，关于十二岁以前的记忆，他只剩下了一些模糊的碎片，依稀能够想起来一个白色的设施，像他一样的孩子们都在其中学习和生活。而年龄到了，就会被带去投放。投放到美丽的新世界里，在那里，每个人类都是GM，都是世界的管理者，能够随心所欲地打造世界。他们能够通过虚拟的控制面板设定世界的参数，编写新的人物，甚至安排世界的故事线。这是一个安乐乡，一个美丽的伊甸园。

　　而现在，他已经身处一辆银色的车辆内部，这车经过了特殊的改造，前排只容纳一个驾驶员坐在正中，其余乘客都在后座，整个车的空间大大减小。驾驶员是一个中年男性，在建筑物爆炸之后，特雷莫带着他到了一处公路边上，这个中年男性的车及时赶到，将他们带走。公路笔直地往前延伸，他从车上找到了一些制服样式的衣服，没有计较地穿上。特雷莫见到该男性后，显得十分高兴：“安德鲁！真高兴看到你，你带零食了吗？”

　　安德鲁急匆匆地赶下来，听了他这番话，沉声道：“我准备了食物，首领，很高兴您没事。”

　　他的眼光又转向一旁的伊莎贝尔。

　　特雷莫摆了摆手，阻止他问出口：“先撤离，有话回去再说。”

　　安德鲁深深地看了伊莎贝尔一眼，回头转向特雷莫，“的确，请二位赶紧上车，我们必须快速离开这里。莫妮卡的眼睛可能已经盯过来了。”

　　三人重新上车，车以超乎想象的高速将他们带向远方。一路上伊莎贝尔又看到了好几个一模一样的巢穴，只是都没有任何异常。在宽敞的路面上，除了他们这辆车不再有其他车辆。

　　最后，车子停在了一处荒野地带。特雷莫示意伊莎贝尔跟着下车，他自己从车的某处拿出了一个包的严严实实的小盒子，朝二人挥了挥手。“老样子，半小时后见。”

　　他一走，伊莎贝尔身边就剩下安德鲁。安德鲁浑身萦绕的气息，让他想起自己创造的世界里一些满手是血的狠戾角色。这个男人的眼神像刀子一样锐利，他穿着宽大的外套，面颊如刀削般锋利。

　　“能问问你的名字吗？”

　　安德鲁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试探和打量，口气却很客气，他坐在驾驶员的位置上，探出一个头。

　　“伊莎贝尔·威廉姆斯。”

　　这个名字让安德鲁有些意外。他低低笑了一声。从他的视角看来，伊莎贝尔就像一个裹在破布里的木雕，活像刚从坟里挖出来的。

　　“你以前生活在巢里吧。”

　　沉默了片刻，他突然开口说，语气非常肯定。

　　伊莎贝尔正有些呆愣地打量周围的一切，问话让他回过神来，敛去了一切多余的神色，“是的。”

　　安德鲁转过头去，看着前面一望无际的荒野：“我没想过我这辈子还能见到主动从那里面出来的人。”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烟，点上了。一只布满伤痕的大手把车门彻底拉开，安德鲁下了车，对伊莎贝尔招招手，“过来吧。指望首领给你普及什么东西是不现实的，我给你做点基础教育。”

　　伊莎贝尔犹豫了一瞬间，跟了过去。他个子很高，比安德鲁还要高出半个头，站在那里不声不响，像沉默的死水。

　　安德鲁吐出一个烟圈，下一秒，突然挥出一拳，击中了伊莎贝尔的腹部————伊莎贝尔被他这么一撞，身体本来就还虚弱得不听使唤，随即就往后踉跄了两步，无法支撑，倒在了地上。安德鲁站在他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挣扎得爬起来，“小子，我不管你曾经在伊甸园里过的多么像个上帝，你既然选择来了这边，就不要再妄想活得轻松。你要学的第一课是，永远保持警惕….永远。”

　　伊莎贝尔爬了起来，他第一次受到这样的伤害，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差点没反应过来。就听这个人接着说，“第二课，不要告诉别人你的来历。其他人的反应怎样我说不好，碰上稍微有些歹心的，你就是天然的活靶子。”

　　“第三课————你要去的地方是个彻头彻尾的丛林社会，只有强者才能生存下来，弱者和败者的结局是凄惨的。”安德鲁接着说，“关于这个，我可以举几个例子。在我们那里，一个人的死法可以很多元，他可以战死，可以饿死，可以被暗算死，这都属于常见的死法。但更常见的，还有两种死法————一种是被”送下来“，一种是被“赶上去”。”

　　“送下来，就是被剥夺一切，成为提供能源的活死人，“赶上去”，就是被当作炮灰，直接送上战场。顺便一提，后者的死亡率基本是百分之百。这两个之所以常见，因为它们很难避免，一旦你失去了住所，食物，流浪在街头，被清理人发现，十有八九都会被送下去，而每个活着的人，包括我，到达一定时间，都会被“赶上去”。这是不可违抗的。按照一些评分标准，能力越强的人期限越长，越不会被“赶上去”，能力差的人，没有依靠的人，就会像待宰的羔羊一样，一批一批上去送死。”

　　伊莎贝尔静静地听着，环境一片漆黑，只有车上的光源照亮了一小块地。安德鲁故意看了看他的反应，结果没能从那张脸上找到任何表情。

　　”出乎我的意料啊。“安德鲁说，”我还以为你们都会像一朵经不起风打的娇花，听了这些后要死要活的。“

　　伊莎贝尔没有回答，他觉得眼前好像出现了重影，有什么东西在意识深处炸裂。一时间他觉得自己还在虚拟空间内，又想起，他现在好像是已经出来了，来到了一个更荒唐的地方。

　　”听你的话…..“他慢慢开口道，说话的声音有些嘶哑。

　　（“现在基本上人类活动的区域就是公司这座超大型建筑物…说它是建筑物都未必切合。总之，你现在脚下踏着的土地，属于一个大型公司，公司全名我也记不得，反正现在地球上就只剩下这里。这里一共分为三层，最下层的”培育巢“，中层的”游乐场“，上层的”甲板“。培育巢就是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分管叫做莫妮卡，是一个非常古怪且残忍的女人。这里基本上都是和你们处境相同的人类，也是大多数人类的所在地。基本上在20亿到30亿左右吧。这里也没有什么别的设施，纯粹就是个提供能源的发电厂。”

　　“这里怎么提供能源？”伊莎贝尔问。

　　“你应该已经猜到了——你们就是能源。“

　　他说：”人类呆在那样的培养槽里，只靠最低的营养供给维持生命，脑力活动被作为生产能源的工具而使用。为了让你们没有反抗意识，还特意研发了娱乐系统安抚你们的意识。”安德鲁接着说，“中层是我们大多数剩下来的人在的地方。虽然名字是游乐场，其实一点也不游乐，可以理解成一个大型训练场，这里会举办各种各样的游戏，大多数游戏的目的都是为了测试你的身体机能和特殊能力。表现优异者可以加入公司，或者赢得进入上层的门票。”——

　　他又吐了一个烟圈，“至于上层，上层是好地方啊，也是最危险的地方。那里是与外星生物的直接战场，也是公司总部所在地，最具有权力和能力的人都在那里。好了，这就是大体情况。“）

　　”你们仇恨像我们一样的人吗？“

　　安德鲁一愣，随即再吐了一个烟圈。他突然抓住了伊莎贝尔的衣领。

　　”怎么会呢？“他虽然动作粗暴，却好像并不打算对他做什么。只是微微仰起头，眯起眼睛：“你知道吗？在我们这里的人看来，你们已经死了。被送下去，已经和死亡没什么两样，断绝一切关系，失去一切权利，大多数人都不知道你们在下面过着享受的“神仙日子”，只知道这个下场是屈辱的代名词。“

　　他松开了伊莎贝尔，推开了车门，似乎他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接下来我们的任务，是回到中层，准备下一次选拔游戏，设法混进去。放心，首领救了你，无论你想不想，你都和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欢迎来到现实世界，好好享受吧。”

　　片刻之后，汽车再次出发，周围的景色再次开始移动。在大概经过了六个巢穴建筑物后，伊莎贝尔突然感到一股失重感。车的两侧伸出两翼，机械的羽翼，失重感加剧，他们逐渐漂浮在了空中。视野的最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柱形建筑物，直指云霄。汽车就这样撞向了柱形建筑物，墙壁近在咫尺，伊莎贝尔发现身旁的特雷莫表情毫无变化。在车子刚要触碰到墙壁时，他们和车子一起虚化，至少对于伊莎贝尔来讲，就是像死了一回，失去对全身的掌控权，而下一秒，他穿墙而过，进入到一个白色空间，三人都摔在地上，伊莎贝尔是最狼狈的一个。其他两人很快爬起，车子似乎仍然保持了虚化状态。

　　他们带着伊莎贝尔沿着走廊向前走，走廊仍然空无一人，最后停在了一扇银色的门面前。

　　门开了，出来一个神色疲惫的中年人。没等他反应过来，安德鲁上前劈向了他的后颈。

　　那人一声不吭，就晕倒在地。

　　“走。”特雷莫对伊莎贝尔说，他们进入门内，发现空间不大，而在一侧的墙壁上有几个按钮。一声轻响，黄色的按钮亮起。脚下传来失重感…他们已经在一部电梯的内部。电梯不断往上爬，伊莎贝尔隐约听见了机械运作的声音。他不知道他们乘了多久的电梯，只是等电梯终于停稳，他感觉已经过去了好几百年。

　　从电梯内部走出，特雷莫推开了一侧的窗户。往外望去，能看到平静祥和的普通街道，街道上四散分布着几栋房屋。

　　他们再次降落在地，借助了抓住肩膀的缓冲装置的帮助，没有人受伤。等到脚踩在地面上，伊莎贝尔才意识到之前从窗户里看见的外界只是幻影，真实的外界不是什么平静祥和的街道，漆黑的，没有月亮和星的天空下，一排一排样式相同的白色房屋陈列在阴影中。远处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影，以及机器人运作时发出的响声。

　　安德鲁和特雷莫没有停留，他们穿过街道，一步步走向了一座直指云霄的巨大塔型建筑。

　　这座塔塔身呈黑色，灯火通明，四周是一个巨大的广场，广场上有各种各样的房屋，人们来来往往地穿行其间，却没有任何喧嚣，似乎没有人敢发出声音。整座塔和周边的建筑一样，笼罩在死寂里，只有在接近某个摊位时，才能听见低语一般的声音。如果侧耳倾听，似乎还能够听见刀剑出鞘的声音，有人发出压抑的闷哼。罪恶和欲望在阴暗里发酵，白色的街道上寸草不生，在伊莎贝尔前几十年的人生里，几乎从来没有到过这样的地方。

　　伊莎贝尔跟着两人到了塔的正前方，他们从楼梯下去，到了电梯间。塔的负一层全是位于各个方位的电梯，特雷莫随意地找了一个，电梯发出叮的响声，他们随着电梯往下走。等到显示屏出现5的数字，电梯门打开，三人一同出来。映入眼帘的是一扇白色金属门和一个读卡器，安德鲁拿出一张很薄的红色金属卡片，放于其上。门开启，他们进到金属门后，只见正中央摆放了一张桌子，一个女子正坐在桌子后，见他们进来露出欣喜的表情：“欢迎回来，其他参与行动人员已经全部返回。首领，我们——”

　　“三小时后各部门负责人开会。”特雷莫安排道。

　　“了解。”女子投出一个荧光面板，开始操作。

　　除了正中央的前台，和后方的银色旗帜，伊莎贝尔只能看见两侧不断延伸的走廊和一些相似的金属门。特雷莫吹了声口哨，带着两人往一个方向走，最后停在了一扇门前。他让安德鲁守在门外，自己带着伊莎贝尔进去。

　　他看见伊莎贝尔像个棒槌一样，木在原地，也不去打量周围的一切，又笑了起来。他坐在一把沙发椅上，扣了扣旁边的扶手，示意人看向自己。

　　“你让我把你带出来，我做到了。”

　　伊莎贝尔一动不动。

　　“现在，我就是你的债主了。在你债没还完之前，都要请你和我们一起行动。其实这对你是个不错的选择，因为什么都没有的新人，在这个地方几乎是不存在的。如果不依靠我们，你在这里活不长的。”

　　特雷莫并不介意他毫无反应，反而饶有兴致地问道，“我说，你现在心里在想什么？”

　　“………”伊莎贝尔沉默了半晌，最后摇了摇头。

　　特雷莫再次扣了扣扶手，却也没有强迫他回答，“无论你怎么想的，我都会给你活下去的机会。去选把武器。一段时间之后，你就要跟我一起去参加一场好玩的游戏。如果你在之前愿意去强化你的打斗技巧和身体素质，我会很感激的。”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把伊莎贝尔交给了门外的安德鲁。“等会拜托你带他去选把武器，以及相关的训练安排。”

　　“了解。”

　　特雷莫冲两人挥了挥手，很快消失在了一侧的走廊尽头。安德鲁问伊莎贝尔：”先选武器还是先带你去住的地方？“

　　伊莎贝尔又沉默了一会儿，随即说：“武器。”

　　伊莎贝尔找了把座椅坐了下来。他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好像在确认一切都不是梦。曾经以为会延续到永远的笼中鸟可悲生活，也在刹那之间终结。他嘴角古怪地抽动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面无表情。这里的一切对于他来说都是崭新的，就像一个光怪陆离的幻境，他常常分不清，这里是现实还是虚拟。

　　他曾经无数次想要自我了断，结束这毫无意义的生活。但他来到所谓的真实世界后，他所感到的的却是更大的茫然。

　　还不行。还不够。

　　陌生的概念，奇异的建筑，大概这里的人都没体验过伊甸园，不知道那里的技术是多么的神奇。人只需要设立一些小小的命令，就能完全忘记自己生在虚拟空间里，带着被清空的记忆，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但他从来没有这样做过，即使他早已经对那些虚拟的千变万幻的世界百无聊赖————

　　安德鲁很快就回来了，换了一身日常的打扮，还拿了一套衣服过来：“拿去换上。我们去的地方，制服会过于引人注目。”

　　之后，两人打开金属门，再次乘上电梯，安德鲁按下14的数字键，“我要去的武器商店在地下14层。那里是完全开放的，谁都可以进，卖的东西比较混杂，治安不太好。自己过来的时候小心不要被砍了。”

　　电梯在14层打开，场面非常有秩序，尽管莫名诡异的寂静笼罩着整层的铺面，但也能看到电梯附近的几家商铺里有许多顾客。只是安德鲁并未看那些商店一眼，带着他往走廊尽头走，又拐进一条小走廊，在尽头出现了一家非常不起眼的小店铺。安德鲁推门进去，招呼那老板，“最近还有没有什么新的武器进？”

　　店主是个五六十岁的男性，正在写着什么，闻言头也不抬，“桌上三把，自己挑。”

　　伊莎贝尔看过去，桌上的确摆放着三把缠着厚厚绷带的武器。一把看形状是匕首，一把明显是枪，一把是长刀。

　　安德鲁本来打算给这小子科普一下武器该怎么选，有哪些注意事项，结果对方扫了一眼，立刻拿起那把长刀。

　　“我选这个。”

　　安德鲁笑了一声：”你选的倒干脆。这个价格多少？“

　　店主抬起眼看过来，“你走公帐800，你自己买1000。”

　　“走公帐。”安德鲁迅速说。他用自己的控制面板操作了几下。老板的面前也弹出一个面板，片刻他点点头，“收到了。”

　　“行，那我们就先走人了，改天再请你喝酒。”

　　“慢着。”店主突然喊道。“小兄弟，你怎么想到选这个？”

　　伊莎贝尔知道他是在说自己，没什么表情波动地回答：“看到它，觉得很适合。”

　　店主打量了他几眼，“行吧。拿回去好好用，这把刀是好东西，就是有点凶气，用的时候必须驾驭好，否则有你好果子吃。”

　　伊沙贝尔朝店主点了点头，安德鲁带他出去。他们正往外走，面前的走廊拐角处却突然飞奔出一个人，那人大概是个二三十岁的男子，此刻正在被另外几个人追逐。他身陷重围，却丝毫不见惊慌，手里拿着把刀。
　　追他的几个人一起向他冲过来，他用匕首在手里一转，从两个人中间缝隙挤了出去，一刀插入其中一个人的脖子，那人大叫一声，他却步伐不停，将手中的刀再次抛向一个人的后脑。一击得手，另外一个追他的人面露惊愕，呆滞了一秒钟，他却飞身跃起，直接用手绞住那人脖颈，咔嚓一声，最后一个人也倒了地。他从地面上捡起自己的匕首，在手里转了几圈，抬头对一旁的伊莎贝尔和安德鲁说：“两位，还是暂且回避一下吧。我这边处理点事。”

　　安德鲁示意伊莎贝尔快些离开，他们便往外走，身后传来一个男子的惨叫声，刀具落下，血液喷溅。

　　一队机器人和他们擦肩而过，似乎正奔着那惨剧而去。

　　“走快点。”安德鲁耸耸肩。他们接下来都飞快赶路，直到又上了电梯，安德鲁转头对伊莎贝尔说：“回去之后我把一本武器入门手册放你房间，你有空看看。至于你训练相关，我不清楚你的身手如何，但伊甸园内部的格斗都不怎么靠谱。明天开始，你就去训练室，旁边有一些新人也在进行训练，想加入他们自己和负责人说就可以了。”

　　伊莎贝尔点头，安德鲁的安排十分周到，无可挑剔。他和他告别，低下头来看自己手上缠满绷带的刀。前台女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这位，您怎么称呼？”

　　“伊莎贝尔 ·威廉姆斯。”

　　“哦，威廉姆斯先生。您的房间在L7，走右边的走廊大约600米。”她微笑着说，“我叫桑塔斯，您可以叫我小桑。这是您的感应卡，感应手环的制作周期很长，您要先等待一段时间。”

　　“有劳了。”

　　接过卡，伊莎贝尔便转身前往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