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化者》屹小芝

68、天堂岛（13）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罗曼曼对着天空大笑，一颗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滑落，她的右手紧紧攥着，又笑又哭，疯疯癫癫，畅意结束这悲苦又轰轰烈烈的一生。
　　她的灵魂如花一般，在最灿烂盛放的时候掉落，即使在泥土中依然明艳动人。

　　一只锃亮的皮鞋踩进泥土里，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地避开了鲜红胜火的花瓣。罗曼曼的眼神开心中带着几分哀伤，“主人，我……尽力了。”对不起，最后还是留下你一个人，但是你知道的，我已经很努力很努力了，对不对？
　　裴阙的目光在她握拳的右手上扫了一眼，再落在她快要随风而散的脸庞。飘散的花瓣是一场壮美的葬礼。

　　“嗯。”他轻应一声，右手轻轻覆上罗曼曼的右手，花瓣带走了她一半的身体，右手也随之慢慢消失，裴阙就正好接住从她手里掉下来的东西。
　　罗曼曼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迷茫，“我也不知道这一次的决定是不是对的，主人，你说……他还会想来吗？”像以前每一次任务的商谈一样，等对方给自己一个肯定的答案。
　　裴阙看了一眼手心里的种子，像红豆一样小小的一颗，“都好。”他望进她逐渐失去光彩的瞳孔里，“这一次，你给了他选择的自由。我答应你，他如果回来，会生活在新世界里，做一个快乐的小孩。曼曼，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包括他还有他们。”

　　她这一生，第一，对不起那孩子，将他带到这世上来。第二，对不起她的战友，独自苟活。
　　自从有了孩子的那一刻，她就抱有深深的歉意。她的父母生育她，是为了完整自己的人生，为此她痛苦不已。而她生小宝说到底也是为了自己情感的寄托，那一刻她好像理解了父母，从而也陷入了更深的自责。年少时，那些难过伤感的记忆愈发清晰，负罪感就愈发严重。
　　她的孩子，将会活成她的翻版，苦难从她身上延续了下去。

　　戈壁滩里精心维护的植被也能开出花儿。

　　活下来的人从来不是逃兵，所以不要自责，不要有负罪感，是我……来得太晚、太慢。眼看着她化作花瓣消失，裴阙心中结痂的伤口又被人生生剥开，留出新鲜的血液。

　　陈松落站着，花瓣温柔地拂过她的面颊，被愤怒烧红的瞳孔了有了一丝清明，泪水盈满眼眶掉了下来。她像是喘不上气，仰着头，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
　　路易斯小小的一只站着抹眼泪，也不再冷嘲热讽路易斯二世鬼哭狼嚎跌面儿了。虽然他已经见过很多生死，但是这一次是一直照顾自己的曼曼姨，最信任的伙伴，也是最喜欢的家人。

　　休斯见裴阙站起来，眼里腾起浓浓的杀意，不由轻蔑一笑：“阿阙，你杀不了我的。”有恃无恐的样子让人生厌。
　　裴阙脸色未变，只是简单地看了他一眼，说：“是吗？我倒想看看你们怎么像狗一样从那个地方爬回来。”
　　休斯脸色陡然一变，幽绿的瞳孔散发着阴冷的寒意，像南方的冬天，生冷刺骨，水冻成冰扎进骨头里的寒意。

　　他们有恃无恐的底牌，他从来不屑一顾。

　　“你真是个让人喜欢不起来的小孩儿。”最初的愤怒之后，是更深的厌恶。所以他才讨厌他，明明输得一塌糊涂，却总是一副看不起人，拽上天的模样。
　　他的喜欢倒也不是一种赞赏，裴阙心里冷嗤一声。对此不屑一顾。

　　Dur像往常每一个日夜一样打扫房间，哼唱着小调等小主人们回家。呜啦啦成片的黑色斗篷朝别墅围拢，他余光瞥了眼门口，不急不慌地收起晒在院子里的被褥。
　　这天气，就半天的好太阳也不知道有没有晒透了。

　　米迦勒的队员在N耳畔边道：“有一批黑色斗篷正在接近郊外别墅，是否需要派人去支援？”
　　N笑着摆了摆手，干脆利落地拒绝：“不用，那可不是一个扑通的小老头。少林寺门前的扫地僧，都不好惹。”一个喜欢扫地做饭洗衣服的小老头，就更不是一般的不好惹了。

　　别墅周围许多树杈像雨后春笋一般迅速长大，插进斗篷人的身体里，嗖——一个个被快速拔高的树杈挂在半空中。然后就见斗篷瘪了下去，化作一滩黑色的液体，包裹住马醉木的枝桠，顺势而下，然后又凝做一个新的斗篷人。
　　树枝生长的速度和斗篷人凝新的速度对抗。

　　Dur在房间淡定地打包行李，床褥被套、小主人惯用的餐具，落落的娃娃，路易斯存的小零食，罗曼曼的漂亮衣服还有N家里的电脑，哐哐哐都扔进一个巨大的蛇皮袋子里，扛着往外跑。

　　当斗篷人闯进别墅时，早已人去楼空。

　　海边聚集的人愈发多了起来，越来越多的变异人赶来港口乘上渡轮，开往远方的新世界。
　　王保全带着黑斗篷人与N对峙，N吊儿郎当地笑了起来：“王部长，您这是？”
　　王保全：“变异人意欲拐带人类离开海城，我们接到上级命令，带走涉事人员，解救人类。”
　　N毫无感情地哦了一声，“不是我说，王部长，有些事不是从你嘴里说出来就能成白的变成黑的了。”他又好像想通了点什么，说：“不过也是，你们就是群不带人皮面具见不了人的小鬼，时刻伪装辛苦了。”他真心实意地对此表达同情和怜悯，王保全本就阴沉的脸这下完全黑了。

　　“反正，你们谁都走不了。”王保全厉声道。
　　N翻了个白眼，这家伙啥事干不成，但一张嘴可是茅厕里的石头又硬又臭。
　　王保全刚想下令，就看见护送着一批带伤的变异人及人类而来的米迦勒成员，眉头紧皱，在看到领头的人时，眼里闪过果然如此的了然，“果然是一丘之貉。”
　　林鹿儿和李毕对视一眼，走到他面前。
　　“哼。”王保全冷声道：“这也是要步你们队长的后尘，当个叛徒逃兵！”

　　林鹿儿飞快的觑了一眼李毕，然后看向李毕的眼神竟有些许同情：干嘛不好踩地雷，俗话说得好，响屁不臭臭屁不响，这平日里不开腔的老实人都攒着炮火呢。
　　“王部长倒是鹤立鸡群，每次都能预测风向，率先摇摆。”李毕语气平稳，杀伤力加倍。
　　这是说他墙头草呢，王保全气得发抖：“你……”
　　李毕目光平静地看向他，“这次不跑了？”看了眼他身后的黑斗篷人，恍然大悟状：“哦，人带够了。”

　　N没忍住笑了出声，没看出来这家伙竟是隐藏的阴阳师啊。
　　笑声吸引了王保全的火气，见他要发作了，N打断大招，说道：“王部长还是再去个电话问问，我们是走还是不能走？”
　　王保全眉心一跳，思索过后还是给手下打了个手势，暂时按兵不动。

　　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小女孩牵着爸爸妈妈的手走近渡轮，仰头脆生生地问道：“爸爸妈妈，我们要去哪里啊？”
　　“去新家。”女孩妈妈握紧女儿的手，和老公对视一眼，眼神温柔似水。
　　小女孩眼睛亮晶晶的，“新家？！！！”
　　爸爸被女儿可爱的模样逗笑了，弯腰捏了捏小女孩肉嘟嘟的脸蛋说：“是啊，我们妞妞一定会喜欢的新家。”
　　小女孩的眼里绽开烟花，噼里啪啦把她的头都炸得晕乎乎的，开心地就要飞了起来：“那！那妞妞也能去幼儿园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玩了？”

　　小女孩的爸爸妈妈显然没有料到她会说这件事，眼神都黯淡了下来。最初他们也曾送女儿去人类的幼儿园，但小朋友还小，控制不住自己的变异特性，被发现不是人类。后来的结果可想而知，他们舍不得女儿再受苦，就决定不再送女孩去学校，就由他们自己在家陪孩子学习、玩耍。
　　他们一直以为女儿是开心的，但刚才听到女儿的话才知道，父母没有办法替代朋友。

　　她太高兴了，都没有注意到父母低落的情绪。叭——一朵玫瑰花在小女孩的右耳边绽开。
　　“啊！”妞妞突然短促地叫起来，扑进爸爸的怀里把脑袋藏起来，小小的身子瑟瑟发抖。
　　“妞妞，没事的没事的。”妈妈爸爸一起轻拍妞妞的后背安抚女儿，“现在没事了……”妈妈心里也是五味杂陈，酸涩的情绪翻滚，眼睛像是切了洋葱一样，火辣辣的。
　　妞妞在爸妈的安抚下逐渐平静下来，慢慢把脑袋从爸爸怀里探出来，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水润润的，里面还有未散去的恐慌，心有余悸。她的视线和前面回头的小男孩相接，身子又是一抖，吓得紧贴着爸爸的肩膀。
　　又要把头缩回去的时候，就见到小男孩傲娇地哼了一声，噗——一条黄黑相间的尾巴从他屁股后面变了出来。
　　妞妞蓦地瞪大了眼睛，满眼不可置信地看着那条悠闲摆动的老虎尾巴，失去了语言功能。

　　“啪——”小男孩的妈妈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
　　小男孩偷偷瞄了眼身后的小女孩，见她圆溜溜的眼睛里有了一丝明显的笑意，小小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涨红了脸嗔怪道：“妈妈！”
　　闻言，被唤作妈妈的俏皮美妇道歉：“抱歉抱歉，你太装逼了，老妈我一下没忍住。”满眼满脸的笑意，让歉意大到折扣。
　　小男孩皱着小脸，模样和他身边的男人如出一辙，他无奈地唤了声：“橙橙。”
　　“对不起嘛，我手快了。”女人嘟着嘴娇滴滴地和男人撒娇，而后转身对满眼好奇地瞅着他们的小女孩说：“妞妞别怕，我们和你一样。”说罢还眨了一下眼。名字是她刚刚听见的。
　　“这是我们家小晨。”说罢，把儿子往妞妞面前一推，薅住儿子的尾巴往妞妞面前一送，示意她摸一摸，“他是只小老虎，嗷呜～”另一只手在脸边装作老虎爪子的模样。
　　妞妞有些局促地看向爸爸妈妈，小手举起来有些跃跃欲试，老虎尾巴诶，好想摸摸。见爸爸妈妈点了头，在漂亮阿姨的鼓励下，她轻轻摸了一下虎尾巴，忍不住捏了一下尾巴尖尖。
　　小晨的脸疼一下红了。

　　“哈哈哈哈哈！”女人见儿子这样，没心没肺地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