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化者》屹小芝

67、天堂岛（12）

　　小宝怯生生地蹲在罗曼曼身边，像只小可怜虫捡着她身体化作的果实，眼睛不眨一下地囫囵吞了刺球儿。他不敢看奄奄一息躺在地上的母亲，在休斯的注视下一口一口将她吞噬干净。
　　休斯屈起右膝将手臂撑在上面，悠哉悠哉地看着前面打作一团的五人，忆往昔，追岁月，可能是看罗曼曼没多少时间了，升起了聊天的欲望。毕竟那底下的世界他不会去，以后便也是见不到了。
　　也是一路打过来的对手，倒还是有些话能聊的。

　　休斯望着远方，手脚自然地放置，悠然自在。

　　陈松落因用力过度而变得面目狰狞，双目猩红，头发全白，像地狱来的使者。亚历山大的右手小臂怪异地往后曲折，同阿潘一起才勉强将瘦弱的小姑娘制住。席灵钰身上纯白的衣裙沾染了泥尘、沙石里埋着黄金配饰的片片，太攀蛇无力地蜷曲成一块儿，被一团黑影死死压制好几次猛然挣脱未果后，发出可怜的哼唧声。
　　angle回来就看见这三打二还落了下风的战况，不由啧舍：“没用的东西。”
　　亚历山大抬头看了她一眼，“还不快过来。”
　　angle一边念叨着没有她还是不行，一边加入战局，与路易斯对上了。看来这最强小孩的称号是时候该定下了。

　　“当年他们在漫天飞雪里搭建的舞台本该是我们所有人落幕的场景。”休斯的声音有几分沧桑，转而漏了一声轻笑，像是嘲弄也像是炫耀，“我、我们都是裴阙的试金石。他是那个被选中、被寄予希望的人。而我们都是垃圾、废物。很可惜，这次你想保护的人也是要死的，还有你们在海城过家家的伙伴，迎接你们的是未达黎明之前无尽又无尽的黑暗，你的孩子将继承你们所有的力量和我一起杀死你们的主人。”他像是在低声诱哄一个迷失方向的稚童，将她引进更黑更恐怖的深渊里。

　　他昂头用脸迎接清爽的海风。

　　这一次，他替裴阙写了一个更精彩的剧本，允许他悲壮地离开这个世界。

　　弱者不管经历多少次的失败，只要有一次成功，就能将之前种种看作成功的蓄力，是光荣的、是值得夸耀的。
　　但是，一个自尊心强大的强者，若是因为自大而输给弱者，那便是刻进骨头里的耻辱。

　　“裴阙各方面的指标都有提升，虽还未超越休斯，但两人之间悬殊的差距没有了。”
　　“是，这一次的成功虽然有休斯轻敌的原因，但他成功伪装蛰伏，给出了致命一击。确实值得肯定。”
　　“看来裴阙的成长提前了，说不定休斯会比我们预想得还要早下线。”
　　“哈哈哈，裴阙若是能长大，他这个父亲定是功不可没。”

　　怪物的身体就是这么，当你不能动弹地躺在病床上，浑身上下插满管子、接上仪器的时候，其他感官就会变得更加灵敏，让他能清晰地听见门外每一个人的声音，感受巴掌甩在脸上火辣辣的羞痛。

　　你的出生预示我的失败与死亡，那自然要由我送你离开这个世界，不是吗？

　　大海温柔地包裹着天堂岛，海面风平浪静，休斯的目光看向海天一线的尽头，仿佛看见船头破开边界线，驶了过来。

　　休斯起身，淡淡地说：“他要来了。”
　　狼吞虎咽的小宝浑身一僵，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一望无际的蓝，耳畔一凉好像是有谁看了过来。小宝像个机器人一顿一顿地转过头来，就看见对方正冷冷地看着他。
　　“马上！”小宝再也不敢耽搁，加快速度，刚吃了没几口一只微凉的手却轻轻抚上他的后脑勺，他定在原地，视线往上。
　　罗曼曼看他的眼神带上了几分温柔，说：“主人说，你们从细胞开始就会共享母体的记忆，但是你离开我的时候太早了，不知道还记得吗？”

　　小宝的黑睫毛颤了颤，背后的藤蔓窸窸窣窣地蹿动。脑海里浮现女人坐在窗前的背影，她双手抚摸着肚子，一下一下，轻柔地爱抚。满心欢喜地期待着他的降临。
　　看他眼里的怀念，罗曼曼的嘴角有了点点笑意，“看来还是记得的。”

　　“我其实也想过将你带到这个世界上来是不是太不负责任了，毕竟你妈我也没能活出个人样来。”一颗泪从她眼角滑落，消失，“但有人跟我说，来到这样的世界也挺好的，遇见我们这些活不出人样的怪物也挺好的，能走这一遭也挺好的。”她唇角是释然感动的笑，滚滚泪珠带着热气，手指轻轻摩挲着小宝圆溜溜的脑袋。

　　砰——脑花四溅。

　　罗曼曼痛苦地睫毛颤抖，手里湿热黏腻的温度让她不断地泛起恶心，她躺着往天上看，太阳的余晖将这天染成半红半紫的浪漫色彩，火焰燃尽留下一片美好梦幻的紫色。

　　小主人呀，不要难过。你替我们去看看新世界，也是幸福的。

　　休斯回头，眼里长着带尖儿的冰锥，“值得吗？就为了不让他难过，亲手捏碎自己的灵魂。”

　　罗曼曼驱使灵魂的力量，与小宝同归于尽。自此，她再也见不到，蓝天白云，飞鸟群兽，阳光灿烂的暖意照不进她灵魂深处。

　　海面吹来一阵红色的花瓣雨，裴阙瞳孔微扩，张开手掌，花瓣卷着风消失在海面，唯留一片花瓣落在他掌心。
　　他闭眼仰头，虽没有什么神色，浑身却萦绕着一层寂寥的悲怆。

　　他们都已离他而去。

　　休斯看他踏浪而来，笑得很开心：“我就知道你会来，能杀你的人只有我。”
　　“不问问你的盟友怎么样了吗？”裴阙冷声道。
　　休斯毫不在意地耸肩摊手：“我不care，当然，你也杀不了她不是吗？”
　　“萧承也不能。”

　　闻言，裴阙眉头轻蹙。
　　“好奇我怎么会知道的？”休斯问出了他心里所想，这个问题也并不难答，“我可是唯一一个见过神发怒诅咒世人的。”那天，他见到神的绝望，他脸上迸发出无尽的愤怒，对那些人的深恶痛绝，对这世界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