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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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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十年代,各地经常出现贫农批斗地主的场面,那些反土改的地主一律判刑或枪毙,死伤无数,而在有些地方,接受、支持土改的地主,待遇会相对好些,甚至可以归为普通民众,免受一些皮肉之苦。
对于这种制度,夏小水是满意的。她不是什么干部,也不是干部的儿女,出身在小小的农村里,每天干着数不清的农活,文化水平自然也不怎么高,可她悟性好,一些比较高深的东西,通过几句的点拨,她马上就能领会出其中的道理来,村里人都说,可惜了这么冰雪聪明的姑娘,不是个男人,上不了学,这要是上了学,那还得了?指定麻雀变凤凰,一飞冲天!
夏小水倒不在乎能不能变凤凰,她只想在做完农活后,用休息的时间看看闲书,多认识些字,对她来说,这就很不错了。
她不觉得读闲书会带来什么,顶多比别人会多认几个字,可她不知道,有些东西在悄悄发生着改变。
在土改的政策施行时,和她同龄的女孩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就已经有了对此的看法。这也不能说她们落后,不思进取,而是村里大部分女孩在十五六岁就被家人拉着去结婚了,小时候大都连书都没碰过,所以她们还来不及发现和思考其他的事,精力全在结婚后的柴米油盐上。她们在结婚上做过多的反抗都是没有的,只在房间里头闷头哭一哭,该结的照样结,有的还不是很懂什么是结婚,就听着家人的安排稀里糊涂的把自己嫁了出去。
夏小水唯一的好姐妹,在不知不觉间也来到了这个时候。
这天烈日高照,俩人刚从园地里回来。
“小水,说真心话,我真不想嫁人。”
刚坐在院子里择起粪箕里的菜,夏荷莲就微微发起牢骚。
“我只想像你一样,干干活,看看书就满足了。可我爹娘不让我看书,说是浪费时间,他们最大的心愿就是把我嫁出去,最好嫁个有钱人,他们也不想想,我长得又不好看,有钱人怎么会看上我呢?”
夏小水择完了手里的菜,重新在粪箕里拿起剩下的菜,继续择着,不说话。
“小水,你咋不理我呢?”
“荷莲,”夏小水顿了顿,“我觉得,你该反抗。”
夏荷莲停下择菜的手,看向夏小水,“反抗?怎么个抗法?”
夏小水沉默着,手上动作不停,夏荷莲急得要开口,她才接着出声:“逃婚吧。”
“逃婚?!”
对面夏荷莲吓得手一颤,把手里的菜择烂了。
“逃婚……这,这么大个事,咋能说做就做了?”
夏小水头也不抬,继续择着手里的菜。“我知道没多少人敢,是我,我就会这么做。”
“可,可是,”夏荷莲的头往她脸那里凑近了点,低声说:“你要是逃婚,肯定会被抓回来的,那些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你怎么对付得了?”
“智取。”
夏荷莲还想再问怎么个智取法,夏小水就起身拿着粪箕转身回屋了。
看着夏小水的背影,夏荷莲发起了呆。晚上,夏荷莲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想着夏小水白天说的话,再想到要离开夏小水,很难再看见她后,更是心急火燎了。到了夜深,自己还是没一丝睡意,她干脆起身下床,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看月亮。
月亮看上去很薄,被云层遮挡得若隐若现的。夏荷莲一瞬不瞬地盯着看,想起小时候她娘说过用手指着月亮会烂耳朵的话……如果,是真的,那烂掉了,是不是就可以让结婚的日子再缓一缓?
前不久,有村里的媒人介绍一个城镇里来的男人给她爹娘看,爹娘很满意男人的条件,隔天就安排了他们相见。
男方似乎挺满意她,邀她去了他家吃了餐饭,后天就和她过了礼,置办了些饰品与四五套衣物后,共同扯了个证,这事就定了下来。
那些饰品和衣物夏荷莲碰都没碰过,全程都由爹娘接过,放在一个箱子里,上了锁,她连一眼都没来得及多看,就把自己送了出去。
大后天就是结婚的日子了,她连对方的名字都没记牢,也没仔细看他的长相,除了记得他的嗓音比较好听外,关于他的其他一切,夏荷莲是怎么也记不起来。
想到这,夏荷莲抬起手,手指指着月亮,心跳砰砰地快了起来。
一刻钟后,什么事也没发生。
她失望的放下手,托起腮来,心里默默地想:难道是被云层遮住不起作用了吗?
她静静静地看着月亮,云层飘散,月儿不再被遮挡,大方的露出了全身。
此时的另一座院子里,夏小水也在抬头望月,木门大开,她倚着门框,风把门吹得吱呀作响。
她们俩就这样各自在各自的家里直到天亮。
隔日,夏荷莲像往常一样来到夏小水家找她聊家长里短,夏小水对此也是欢迎的,只是她平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让人觉得冷漠。
“小水,明天我就结婚了,你要随多少份子钱啊?”
夏小水知道她在开玩笑,只是一听这话,她心里头就跟针头扎了一下似的,看书的视线也在空气里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接下去翻看手里的纸张。
夏荷莲看着她,没有从她脸上捕捉到一丝情绪。她是那么认真,就像是真的没有听到夏荷莲的这句话一样。
夏荷莲静了静,说道:“小水,你教我识字吧。”
夏小水偏头看向她。
“什么?”
平常夏荷莲和她在一起时大部分时间都是夏小水在看书或埋头干活,对于一旁爱讲话的夏荷莲来说显得沉默寡言。夏小水的书不多,翻来覆去的也就两三本书,薄薄的,小小的,她还有一本字典,是在经过村里唯一的学堂前捡到的,她在那等了几天也不见人来寻,只好暂为保管了。
其他的书里,有其中一本是一名暂住在这的外省人赠给她的。夏小水还是第一次在村子里看到一个如此“特别”之人,还是个异性。那人着装虽然朴素,但也看得出料子和她的不一样,光洁而细密,平整又挺括,行走间自带一股流风,说话时也带着一股韵味,那是省城里特有的音色。
面貌夏小水记不大清了,对于异性,她向来是不敢与对方相视的,只在无意间瞥了一眼,记下了那眉眼中温和的亲近之感。
那人看夏小水捧着字典看得入神,问她是否喜欢看书。
夏小水低着头愣了愣,不知作何回答。
她没上过多少学,读了小学三年级就下学了,关于爱不爱读书,她是没什么概念的,只是隐约觉得,读书好像不是什么坏事。
那人见夏小水缓缓点头,便与她聊了起来。
令人意外的,他的话里没有高深的语句,没有繁琐的话术,也没有晦涩难懂的字词,他是用最朴实无华的用语讲述一个个跌宕起伏的故事,每个故事都会总结一些道理,然后询问她:“你怎么看呢?”
夏小水感到有些奇怪,这个一看就是城里的人儿,话语间竟这般让人易懂,倒是出乎了她的想象。在她的印像里,凡是发达城里的人儿,不都是出口能成章,用词深奥难懂的么?
为何,可以如此简洁明了呢?
那时的她还不懂得其中的玄妙,只是在想,啊,原来城里人的话还是能听得懂的。
这人用词虽洁简,但夏小水还是入了迷,她听得认真,还没从故事里走出来,每到这人问到她的看法时,因此她总要缓上一缓,再给出自己真实的想法。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这些都是好故事,写他们的人肯定很仔细。”
那人不说话了,只看着她,眸子好像在温柔地对她笑。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夏小水总会想起这双眸子来。
临走时,他从怀里掏出一本书给她,她犹疑着接了过来。
“这是什么?”
“一本小说,是一个叫杨沫的女作家写的《青春之歌》,没事时看这个打发时间也是挺好的。”
夏小水低头摩挲着书的封皮,久久回不过神来。这是她人生过往中拥有的第一本书,一本较为完好的书。
她爱不释手。以至于书页都翻得有些破损了,她也照旧不愿停下阅读的目光,如饥似渴、废寝忘食的模样,一度让身旁的夏荷莲暗暗吃惊。
她倒是从没见过村里有人像她这般爱看书的人,也从没见一个人可以不厌其烦地反复读同一本书。
既然作为夏小水的朋友,夏荷莲觉得自己也该做些什么,于是学着那人,也拿了一本书给她,当做十三岁的生辰礼。
这本书是一本诗集,是她向家中在读书的弟弟那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讨来的,她弟弟原是不同意赠予她,只说可以给她看看,三天内就得归还,夏荷莲费尽口舌说尽好话,好不容易让他宽限了些日子,转念一想,小水难得的生辰,却只能借她看一个星期的书,这也太对不起自己的好朋友了!不如一不做二不休,这书,必需得讨得来。
打定主意的她开始在弟弟放学的时间点堵他,先是一番放低姿态的百般请求,见他不松口,转而用狠话狂风暴雨般捶打他,如此了几日,他还是无动于衷。
眼看继续下去没有进展,宽限的日子也快到了,不知小水有没有看完诗集。
脑海里闪过小水归还书本时黯然的模样,她就想到,这是她的朋友啊,她从小就和她在一起玩的好伙伴啊,怎么能对她如此吝啬,连一本书都不能赠送?小水对她是那般好,虽然内向了些,但她会对她笑,除了夏姥姥,只对她笑!在打闹时擦破了皮,她会蹲下来给她呼呼,把碾碎好的苦蒿小心翼翼地敷在伤口上;在她被别的同龄男孩欺负时,是夏小水毅然决然地站在她身前,替她挡住了他们投来的石子,挥下的木棒……小水还会在她和家人闹别扭离家出走时让她住在她家,帮她藏匿一段时间;会给她分享糖果、和她一起四处游玩的朋友!好朋友!最好的朋友!
夏荷莲觉得得再想想,再想想……苦思冥想了几天,她终于想到了一个好办法——用钱把那本书买下来!
于是这天她再次找到她的弟弟,与他商量着可不可以以五角钱的价格把书购买下来。
“五角钱?你抢劫呢,不卖。”
他弟转过身,想走,夏荷莲一把拉住他:“那你说多少?”
“两元。”
这可难住夏荷莲了,她全身上下搜刮出来统共就一元钱,这钱还是她省吃俭用半个月存下来的。
她摇摇弟弟的手,撒娇道:“好弟弟,姐姐真没什么钱,你就再通融通融,一块怎么样?”
弟弟叹了口气,说:“不是我信口开河,这诗集当真是难买到的,我也是通过我同学几番的周转才打听到在哪儿才能买到,可贵呢,花了我一元三角的钱!”
夏荷莲咬了咬下嘴唇,心一横,道:“好,两块就两块,你能不能再宽限些时日,到时候我一定给你付到钱。”
他的弟弟有些为难,看姐姐一脸的真诚和期盼,便松了口。
“哎,行吧,再给你三天时间。”
夏荷莲脸上这才笑了开来。
头天晚上她计划着该如何最快的赚到剩下欠缺的一元钱,目前来看,以她能干的活不多,加上能赚到这些工资的活就更少了,反复琢磨几番,最后她拍案而起:别的大工不行,小工达不到要求,那她可以自己做老板,卖东西啊!正好家里有些旧物,再加上她会做些手工,把这些拿到集市上卖,价格由她定,还怕赚不到钱么!
这价钱倒不是说乱定,可她确是有把握能在三天内赚到一元钱,无他,就是会些同龄人不怎么会编制的东西,而这东西大家又都有所需求——绣花枕!
这是她从家里人那偷摸着学来的。他们以为她一个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当着她的面不知道绣了多少回花枕了,夏荷莲有时候有意无意的在心里记下,渐渐地,就会了起来。
她绣的不好看,花纹乱七八糟的,可好歹也有个形状,虽然不大,给小孩子枕倒也够够的。
花了近一天时间来到人口密集的集市,这集市是离村最近的一个了,路途不算远,却比较坎坷,走起来颇为费力。
到达后,天暗沉下去,人反而多了起来。
夏荷莲往人堆里扎,把摊摆在了热闹中心,为了更快的把东西卖出去,她吆喝起来:“卖绣枕啊,便宜又好货,花样喜庆,孩子睡了能考个好大学,可有福气的嘞!买一个还送一个小物件,划算的呢!快来买啊,只需一块钱!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了嘞。”
很快有一个人过来了,他看了看绣花枕,有些嫌弃:“这上面绣的是啥?还这么小。”
夏荷莲讪讪地笑:“这我自个儿绣的,为了补贴家用嘛,给小孩儿用的,就一块钱,还送您个这个。”她拿起家里的一个金色别针,梅花花样,只是花瓣少了一片,针身边际也有些被锈蚀了。
客人接过梅花别针,瞧了瞧:“这别针还行,那绣花枕我不要,这个倒可以考虑,两毛钱,卖不卖?”
“这……”
夏荷莲为难地看着他,试探着说了一句:“您当真不要绣花枕?才一块钱,不贵还可以免费拿走别针……”
客人不耐烦地挥挥手,“你就说卖不卖?我还有事办呢。”
夏荷莲只好苦笑着点头,“卖,卖,两毛就两毛。”
付了钱,客人扬长而去。
之后的时间里,几乎没什么人来光顾她的摊位了。
夏荷莲也是在此刻突然感觉到大人生活的不易,她原以为自己在家放牛、喂鸡、洗菜已经是很累的活了,做生意怎么着也比这些强吧?可如今她知道了,不是这样的,事实和她想的一点都不一样。
眼看夜越来越深,人越来越少,要是转头回去的话,就没可能在三天内赚够一元钱了。
夏荷莲心急起来,又无可奈何,难道就这样了么?
她不甘心,固执的守着摊直到凌晨。
她从没感受到夏天的夜竟然也会寒冷,她不知道原来在黎明到来之前是那么的黑,黑到让她止不住地恐惧,冷到她的身子禁不住地一抖擞。
夏荷莲强撑着眼皮被朝阳照晒的一刹那,仿若重生。
她疲惫不堪的眼睛渐渐睁开,光映入眼帘,焕发了眼里的色彩,她枯寂的世界一瞬间像冰雪融化,像春回大地一般,充满着勃勃的生气。
天亮了。
她可以继续卖东西了。
这次她换了个位置,一个人流比较少的地方。
一夜的无眠让她有足够的时间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在喧嚣的地儿卖不出她的物品呢?按理说,人多的地方不是更能卖出东西吗?地儿不差,也赶上了热闹的时候,那就是……啊!她懂了!她的东西在这热闹的地方肯定是不缺的,还有比她绣得更好的花枕呢,既然这样,那凭什么人家放着好的不要买你这差的价钱又不值的东西呢?
物以稀为贵嘛,只是放在这人静的地儿,价钱必是要降一降的,该标什么价呢?她想了想,先看看五毛卖不卖得出去吧。
夏荷莲打着十二分的精神,看到有路过的人儿就叫住他们,向他们介绍自己的货物。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终于接到了三四个客人,把花枕卖了出去,也赚到了两元钱。
她本想着钱赚到了就回家吧,令她没想到的是紧接着又有几人来买她的东西,一下子,她便把花枕卖完了,连多出来的小物件也卖得不剩了。
回去的路上,月光洒在她身上,照出了她喜滋滋的背影。
夏小水并不知情,但也很感激好朋友的馈赠,只是她向来不知怎样表达自己的感情,于是沉默着给夏荷莲做了一碗鸡蛋汤。
那碗的鸡蛋汤里鸡蛋尤其的多。
看着夏荷莲高兴地喝着热呼呼的鸡蛋汤,她觉得,她们一定会是一直在一起的最要好的朋友。
尽管如此,夏荷莲对看书却没有半分兴趣,只偶尔闲了让夏小水给她念上几句,她嘴上说想和夏小水一样没事看看书,实际上她指的是自己也想有个能打发时间的一些爱好。
现在夏荷莲主动提出自己想认字时,夏小水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
夏荷莲撇了撇嘴:“做什么,我就不能突然想认字了么。”
夏小水无奈地看着她:“你想认什么字?”
“简单些的,就……就告诉我平常会用到的。”
夏小水嗯了一声,拿着书进到里屋,再出来时手里换成了一本字典。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夏荷莲,每个字说三遍以上,但她一点儿都不觉得累,看夏荷莲读得那么认真仔细,她产生了一丝欣慰的感触。
夏小水教着教着目光慢慢移向她张合的嘴唇,心跳忽然加速了一些。
她浅浅呼吸几口气,稳住了心神,思考起了别的事。
明天荷莲就要结婚了,届时村里肯定会有很多人来吃喜酒,如果荷莲有足够的决心,那她会带着荷莲逃婚,去往任何地方。
夏小水晚上准备好衣物,拿了些吃食,装进布包里。
她看了看天色,背起布包,去往一处密林。那是和夏荷莲约好的地方。
“你想结婚么?”夏小水问。
夏荷莲瑶瑶头,又点点头:“我不想的,可我不结婚,又能怎样呢?我到底还是没男人有本事,可以保证一个人在这世上独立生活得很好,还是要靠着男人的……”
夏小水默了默,问:“你想要孩子么?”
这会夏荷莲不出声了。
她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呢,怎么能理解孩子的重要性和培养的不易呢?
但她明白,这是人类繁衍生息的重要过程。
“我,我想,孩子……很多人都想要吧。”
至于她自己想不想要,这个想法是冥茫不清的。
夏小水看着她低垂着的额头,两眼放空着,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没能说出话来。
她把目光移向院外高出围墙一截的松柏,它是那么绿,那么茂盛,似是有耗不尽的生命力,葱茏得让人有些嫉妒,但也不得不佩服它的顽强。
那树是夏小水很早以前种的了,原本是快要枯死的,只是偶尔给它浇了点水,它就长成了这般的大。
她并不喜欢种植,只是她没想到当时无心插的柳却成了荫,现在看来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夏小水盯着那棵松柏神思游荡了会儿,收回了目光,开口道:“今晚我会去接你,你来么?”
夏荷莲愣愣地看了她一眼,缓缓点头。
乡村的路上很静谧,除了几声狗吠声离夏小水不远不近之外,再无其他动静。
这里的天空从不缺月亮的。月光如练地撒在大地上,像铺满了盐,使得这块土地有了属于自己的味道。
夏小水来到她们约好的地儿,却始终不见夏荷莲的身影。
待到天破晓时,她才明白,夏荷莲被缠住了,她们的计划落了空。
夏小水不禁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好笑。
她们就算成功会合了,又能逃到哪里呢?天大,地大,她们能一辈子逃吗?她们不能,银两不够的她们也逃不到哪里去,肯定会再被抓回去的。
夏小水回了家,没过多久,她听到了村里人的熙攘声。
大家聚集在夏荷莲家,连连道喜,边偷偷用塑料袋装着馒头准备回家留给以后慢慢吃。
吃过早饭后,人群散得差不多了,夏荷莲的母亲笑吟吟地和他们交代,午饭和晚饭都要记得过来吃啊!人们答应着,纷纷回去了。
夏小水站在角落的不远处看着,没有看到新娘,应该是午饭时才会出来和大家敬酒。
夏何莲的母亲送完客看到了她,伸手招呼着:“小水,来!”
夏小水犹豫着向她走去。
“小水,你也快到结婚的年龄了吧?要不要婶子帮你说媒?我告诉你啊,西边家的阿石,东边家的大强,都是很好的呀……”
夏小水看向夏荷莲的房间,静悄悄地,眼里忽地有一瞬的晶莹闪过。
她的好朋友结婚了,无论怎样都是一件“喜事”,她该表现得和他们一样,脸上盛满笑意才是。
夏荷莲的母亲还在说着什么,她早已听不清了,只在最后道了句:“嗯”,怀里被塞了两个馒头,便走回了家。
这天过去,她只在晚饭后瞥见了一点夏荷莲的身影,那时夏荷莲正要和这个男人回到他家去,此外,她再也没见过那个总是来打扰她的女孩了。
没了夏荷莲的陪伴,日子好像也没什么差别。她依然是清早起床吃过饭喂完了鸡便去草地上放牛,放到傍晚时分再顺路时将牛系在旁边,下田浇灌,锄草,再牵着牛踩着夕阳回家,到家时早已星辰满天。
只是望着天空,她偶尔呆愣愣的,好像在想着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一个多月后,夏小水收到了夏荷莲寄来的一封信,连带着信上捎过来的还有四十三元钱。
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钱,就像她从来不知道夏荷莲会写满一张纸的字一样吃惊。
上面有很多错别字,一行里面十个有六个错别字,涂涂改改的让人分不清是画还是信了。
看得出夏荷莲很努力,夏小水凭着对字的熟稔也把这些大概的认全了,信里和她分享了夏荷莲在城里的所见所闻,最后末尾带着思念的问她:“你怎么样?过得还好么?我想见见你。给你的钱,是让你去上学的,把没读完的书再捡起来吧,钱不够,我会再寄来的,你要好好的,知道吗?”
夏小水紧紧捏着信纸抿着唇,肩膀微微发颤,鼻子满是酸涩,忍了忍,眼泪还是淌了出来。
她的荷莲,她最好的朋友!该怎样,到底该怎样才如此有幸,遇到你啊!
夏小水渐渐泣不成声,在这个夜晚,她做了一个决定,一个天大的决定,她要去找她。
只为和她见一面,一面就够了。
一切打理好后,她踏上了行程。
第一次坐火车她眸光巡视着,打量了片刻,踏入火车时小心翼翼的,心里面忐忑不安,看到车窗外的风景也是第一次感到惊叹:原来她的家乡也可以有不一样的地方。
在车里的二十几个小时,夏小水不敢完全阖上眼,她生怕会因此错过站,只有当夜深时她才眯一会。
颠簸了一路,几个昼夜后,她到达了目的地——一座不大的小镇。
按照信封上的地址,她顶着烈日挨个人家一路寻找,终于是找到了一户和信封上写得一样的人家。
敲开门,她看到了许久未见的朋友——夏荷莲。
看到对方时,夏荷莲先是一愣,眼里满是惊讶和不可置信——她怎么也没想到夏小水会长途跋涉地来找她,尤其是在这么热的天。
看着她遍布满脸的汗水和湿透前胸的衣裳,她赶忙把她拉进屋,让她坐下,拿了块布巾仔细地给她擦脸上的汗。擦完后她倒了杯凉水在夏小水面前,转身又从卧室柜子里掏出件上衣要给她换上,被夏小水拒绝了。
“怎么,你穿着那一件湿衣裳是要把它当个宝来捂热了?”
夏荷莲没来由的有些气:“我给你写信不是叫你来的,这么大老远的过来是想在路上热死是不是?”
夏小水不说话,只静静看着她,一股朦胧的气氛围绕在她们之间,夏小水一时分辨不清这气氛的来由。
她只觉得,夏荷莲变成熟了,也变漂亮了。在以前,她是绝没有这种感觉的。
“既然来了,你就在这住上几天吧。我家男人这几天出工去了,你在这不要感到不自在,咱俩就跟平时的时候一样处。”
夏小水点点头,双手捧起碗来喝着水。
吃过午饭,她拿着本书坐在客厅看,一看就看到了天擦黑,夏荷莲煮了晚饭后叫她去吃,自己去了院子的井边打了桶水,冲起凉来。
哗哗的水声进入夏小水的耳郭里,她心里起了异样的感觉,眼前的字也逐渐进入不了大脑里了。
她感到自己有一种冲动,又有一丝羞恼,以往也有这种感觉,是在看到夏荷莲熟睡在她耳边时的情景时。
那时的她目光总会流连在她的唇上,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只是想看,觉得夏荷莲的嘴唇和她的好像不一样,具体哪里不同她也说不上来。
现在这种感觉又来了,她忍不住有些烦躁,因为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也有些恐慌,她似乎又知道一点儿原因。
夏小水书也看不进了,想要起身绕过夏荷莲去镇上散散心,绕到一半被夏荷莲看着了,叫住了她。
“你上哪里去?”
刚冲完凉的夏荷莲穿着衣服,看到夏小水时已经穿得差不多了,只胸前的衣襟没系紧,松松垮垮的,露出半个白白的胸脯和一条深深的乳|沟。
夏小水只看了一眼就撇开目光,她心跳得很快,脸上尽量保持着平静。
“我想去外面走走。”
夏荷莲打量了她一番,那神情里面透露出些欣慰:这孩子终于开窍了。
“我还以为你只喜欢待在屋里呢。”
夏小水不说话,只默默点了点头。
她们在镇上逛了一圈,夏荷莲给她买了件衣服,是条裙子,碎花的,浅色,挺配她。
夏小水推脱不得,只好收下了。
她们就这样宁静闲适的过着日子,一个星期后,夏荷莲的男人在某个清晨推门而入。
他看到夏小水,用眼神询问夏荷莲:这谁?
夏荷莲脸上露出一丝不知所措的笑,“我姐妹,一起玩到大的。”
男人向夏小水点点头,不多说话,进到自己屋里去了。
吃饭的时候夏小水总感到一股有意无意的目光在打量她,她知道,是那个男人。
她暗暗皱眉,但男人一天下来也没做出什么奇怪的事。
晚上,快要入睡的夏小水听到隔壁夏荷莲房间发出了低吼声,像是在争吵什么,接着是乒乒乓乓的嘈杂声,有什么东西摔在地上,她听得模糊,睁开惺忪的睡眼下床,打开房门想要听得更仔细时,声音又戛然而止了。
夏小水低垂着眼,思考着什么。
第二天天刚起明,她就写了张纸条在桌子上:我在这里多了些时候,是该回去看看的了。勿念。
她背起行囊,踏上了归乡的路。
回到家乡后,夏小水总是会默默念起夏荷莲。做事的时候念,空暇的时候念,比以往更为频繁了。
她想,应该是得病了,不然为什么总念起她时心烦意乱呢?
她想着她们儿时过往的种种,再想到如今她已嫁为人妻,原本像风筝样高高飘忽在天上的心情一下子断了线似的极速坠落,掉入了万丈深渊般的难受起来。
她又想到,夏荷莲不会再在她身边了。
夏小水鼻子泛酸,侧了身子,蜷缩起来。
夏天很快过去,到了秋收的时刻,夏荷莲每隔两个月便会给她寄些钱来,叮嘱她要好好读书,夏小水依照她的话认真读起了书来,她每日读得废寝忘食,只想着自己往后能不受条件约束的去见夏荷莲,能和她说说话,散散步,看着她笑,这就很好了。
但她也知道,读书投入的资本对于她来说有些大,何况是要念出头来,但她不惧怕,无论念到何种程度,她能正在念着,就已经非常不错了。
幸运的是,夏小水在念书这方面除了钱方面欠缺,其他都顺心,每科方面都平衡,皆为高分,在学期过后,她还获得了人民助学金。
日子就这么在书海里过着,终于到出头之日时,回首一望,已过了十年。
夏荷莲在资助了她第五个年头后便逐渐没了音讯。
现今她羽翼已丰,可以选择自己的路途,不再有负担的前往那远方。
当双脚再次踏入那片土地时,她心里止不住的期待:她怎样了?过得是否称心……
那张初次写给她的信封她还保留着,没有什么损坏,只是颜色淡退了许多。
夏小水寻着上面的地址再次来到当初来过的屋前,映入眼帘的却是一道生锈的门锁躺在落了灰的木门上,两侧的窗户也紧闭着,只能从门缝里窥探里面的情形。
夏小水推了推老旧的木门,木门纹丝不动,她眨了眨眼,站在那里也不动起来。
她知道,这里早已人去楼空了。
周围的房屋也是老旧的样子,没见着几个人影,想要打听,也不知从何而起。
她在那屋前走来走去,还在希冀着,万一回来了呢?
这一走,便走了半个月。
见过夏小水这几日徘徊着的人开始有些好奇。一天,一个老人终于耐不住性子,拄着拐走过去问了起来:“姑娘,你在等谁?”
夏小水停住脚步,“阿嬷,我在等这户人家的人,你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吗?”
老人看着她,接着叹息起来。
“这家的男人在四年前就死了,他女人也在这之后得痨病不起,没几天也去了,只留下了三个孩子。”
夏小水久久不说话,老人见她不开口,看她脸上的表情,一时诧异,接着了然于心,转头看了眼那落锁的屋子,便敲着拐慢腾腾地走了。
几天后,镇子里的人不再看到一个徘徊在屋前的姑娘了。
夏小水去寻那三个孩子去了。
老人走后,又一人告知她,夏荷莲的三个孩子如今已有七八岁,被男人的亲戚领养走,不知道现在在哪儿。
坐上火车的夏小水看着窗户外的风景,一如初次般,摇摇晃晃,但没那般厉害了。
她正看着窗外思绪发散,忽然一片松柏树闯入她的眼帘,那高大、笔直的松柏,树梢被风吹起阵阵浪波,沙沙的作响声,让她刹那间回到了十五六岁。
那时夏荷莲求她教字,现在她大概知道原因了。
阳光很大,和那时一样。
她的心跳也和那时一样,那般的快。
夏小水闭起眼睛,在这个午间做了一个梦。
梦里,夏荷莲背对着她在桌前写着什么,她走过去想看看,夏荷莲连忙用双臂遮挡,笑嘻嘻地抬头看着她,嘴巴一张一合。她底下头,凑近她,在那张年轻的脸颊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夏荷莲和她对视着,双双笑了开来。
那是她迄今为止,做过的最美好的梦。
窗外松柏随风摆浪,窗内的夏小水在梦外勾起唇角。
火车一路向前,带着她的梦,驶向了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