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予离 ...
-
待把相思灯下诉,一缕新欢,旧恨千千缕。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王国维
一只饱经沧桑的手正抚摸着《苕华词》这本书的封面,腕上带着一只幽翠泛光的镯子。蓦地,手的主人似乎想到什么,抚摸书的手顿了几秒,抬起了黑黝黝的、布满褶皱的脸庞。那五官很是独特,即便历经岁月的洗礼,也丝毫掩盖不出其中向外散发的魅力:充满异域风情的深邃眼眸,瞳孔明亮得宛如在阳光下清澈的泉水,眸色却如黄琥珀一般,炙热且明媚;小巧挺直的鼻梁连接着饱满的额头与清晰的下颌线,唇瓣有些紫黑,却圆润。它们连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沧美、又意外柔和的画面。
这是一张女性的脸。
老人仰望着面前的参天大树,不知何时,微风吹起,吹醒了她面前沉睡的葱茏绿树,枝丫上的树叶开始低吟浅唱,老人听着,轻轻笑了起来。
“是你吗?”沙哑的声音响起,但无人回应。
“是你吧。”老人低低呢喃,渐渐阖上双眼,似是回想着什么,露出甜蜜又悲伤的表情。
“奶奶,奶奶!”孩童清脆的嗓音打断了她的回想,她睁开眼睛,发觉自己不知不觉的流下了泪水,抹去泪痕后,她应着刚才的喊叫:“诶——在呢,奶奶在院子里。”
远处跑来一个五岁的小男孩,手里捧着什么,跑到老人身边时,看了老人周围一圈,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奶奶,你猜,我在房间里找着什么啦?是照片!不过这里面的两个人我都认识,只有一个不认识,就是这个穿很黑衣服的人,他是谁啊?为什么背着身子,看不清楚脸,好神秘的样子。”
老人接过照片,照片是黑白底的,用棕色的框条框着,六寸左右大小,照片上面左边站着一个穿短衫,及膝裙,扎着两条小辫子的年轻女性和一个站在右边穿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性,显然,俩人是端端正正的面对着镜头,神情可能因为紧张,而显得严肃了许,他们的背后,站着一个个头很高的人,短发,穿中山装,只是背着脸,让男孩疑惑的就是这名男性。
“他啊,他是——”
“许尘!”
“嗯?”
段许尘回过头,眼前是李闵生豪爽的笑容。
“你可让我好找啊,你演讲完了下台就不见了人影,那些找你的女学生们现在都堵在教室门口等你呢。”
“你去帮我打发了她们吧。”
俩人并肩边走边说到。
“嘶,你叫我去?不敢不敢,上次就是因为我多次替你拒绝了她们的情书之后被她们逮着一顿说骂,那架势,你是不知道,仿佛我欠了她们很大恩情的白眼狼似的,这次我可不敢再招惹她们了。”
“我无意谈情说爱,只想在有生之年为国家尽一点绵薄之力。”
李闵生摇头:“哎呀,优秀的人,到哪里都会发光发亮,也怪不得她们,我都快要跟着仰慕你了。”
段许尘微微皱眉,“闵生,不要胡言。”
“不是,我说你,有时过于迂腐了,这样不好,不好。”
段许尘不搭话。
“等会儿,”他拉着段许尘的手臂,示意他和自己一起放慢脚步。
“你听,是不是有人跟着我们?”
后面的人见他们速度变得慢了,于是也放慢了脚步,保持在三米左右。
李闵生眼珠子转溜一圈,压低声音对段许尘说道:“你先走,后面的人保准是来找你的,听脚步声就知道,是个女学生。”
段许尘犹豫了会儿,还是说道:“你小心点。”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退了回来,“人家是个女士,要掌握好分寸。”说完,便才放心的抬脚大步走了。
那女学生跟着加快脚步,想保持三米之间的距离,奈何在经过李闵生身旁时,被他伸手拦了下来。
“这位女同学,你是谁?为什么要跟着我们?”
被拦住的人连忙低下头,双手紧抱着胸前的两三本书本。
“不说?”李闵生摸着下颌,看女学生唯唯诺诺的样子,来了兴趣。
他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不说的话,就麻烦你跟我去一趟警局吧,”他俯下了点身子凑近女学生的耳边,小声的,一字一句的说:“因为你,不,怀,好,意。”
女学生打了个激灵,结结巴巴的说道:“没,没有,我,我,我是来,通知段许尘同学,下午的课,有变动,老师让我,让我托话,叫他做好,应对的准备。”
“哦,这样啊。”他直起腰,伸了个懒眼,打着哈切说:“没事了,我要去洗洗脸,不然下午我要打瞌睡。”
女学生听声音越来越小了,这才抬起头,深邃的大眼睛看着走远了的人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隔天,段许尘下课回家,天色已很晚,出了学校,他看到一个女士孤零零的站在校门口,低头用脚拨弄着路上的小石子。见有人出来了,她立刻转过身,看了一眼段许尘,又背过身去,急急的往前走。
因走得太匆忙,怀中抱着的书页里滑下了几张薄薄的纸张,他走过去拾起,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偏小,字体端正又清隽。
段许尘心里了然,这是那位女士的笔记,也是他们学校的同学。只是为什么这么晚了,她还在校门口不回家里去呢?
他将纸张整合好放进布包里,回身走到家的方向时,看到了放在地上的茶叶罐,还是崭新的。
“普洱茶……”段许尘念出叶罐上的字,心里更加疑惑。
这个位置刚好就是那位女士驻足的地方,怎么连这么贵重又显眼的东西都掉在地上了呢?
他把茶叶罐也放进布包里,想着明天要是能碰到的话就还给她,要是碰不到,他就上交给先生,让先生通过学校里的广播寻找失物者。
在一天的时间快要过去时,他再一次在校门口看到了那位女士,还是站在老位置,只是他已经把物件交给先生了,为了避免被误会,他走上前想和她解释,结果人家一看到他,又跑了。
“真是一位奇怪的女士。”
段许尘看她奔跑的背影,感叹了一句。果不其然的,等他走到女士站过的位置时,她又掉东西了,这次是他在图书馆内借阅,还没看完的海外著作——《War and Remembrance》,一本他很喜欢的书。
他趁着离明天要还给那位女士的书还有一个晚上的时间时一口气的给读完了,读完后的心情是那样的好,既舒畅也激动,他暗自感谢那位女士给他这个机会,又有些羞愧,这是人家的东西,未经主人同意,就随意的翻看,确是不大礼貌的。
他要亲自向她道歉和感谢,可那位女士一见到他就跑,连接近的机会都没有,要怎么办呢?他找来好友李闵生,让他给自己出出主意。
“我看啊,八成又是哪个仰慕你的女学生。”李闵生坐没坐相的喝了口桌上的凉茶,“不过有些奇怪,这女学生追人的方式和其他女学生的不一样,她们那大大咧咧的性子,没一点富家子女该有的矜持,都是被父母宠得,不过能上这大学的,不是非富即贵,就是天资卓越,通过你的描述,这女学生应该是前者,你知道她的样子吗?”
“不知,她跑得很快。”
“这就有意思了,那些给你送情书的女学生们都恨不得整天在你面前转悠,让你知道自己是谁,这位,见了你就跑,还是头一次知道有这么个人,我看,我们还是静观其变,过几天再看。”
接下来的几天,这位女士似乎知道自己的行为被人看穿,她便小心翼翼起来。
除了每晚在校门口守着,“落下”各种东西,白天她也在暗地里探查着他的情况。
食堂的饭菜打得比以前丰盛了,不擅体育课的他,老师分发给他的项目也变轻松了些,那些他招架不住的女学生们,也开始逐渐减少,放在以前是只增不减。
这些细小的改变,让他有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学习中去,还能分一点在兴趣爱好上。
起初段许尘以为这些变动是自然的,等到他察觉了,和李闵生相讨时,才得知,这些都是有人做了安排。
“我已经探听清楚情况了。”
李闵生把一张小相片放在桌子上,“让你捡东西的,和让你的生活发生变化的,皆是这个女学生,文书局长的女儿,肖晓珺。”
“肖晓珺……”段许尘看着相片上神情端详,眼眸大而深邃,鼻子小挺,扎着两条辫子的女士,说道:“她的模样有些奇特。”
“她啊,是中西混血儿,当然和普通人不一样,是不是很好看?”
“嗯。”
“奇了,你也会觉得有人好看?”
段许尘看了他一眼。
“好了,说正事,你猜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知。”
“我不都说了?人家女学生喜欢你,不然她图你什么?她一是有财,二是有才,三是有姝,唯一能看上你的理由,只有一个——”
李闵生用双手比划了一个大大的爱心形状,“只有对你的真爱,才不会在意这些。”
段许尘还是一脸不解。
“对于这事,你怎么就这么迟钝,她这是爱你的表现,知道什么是爱吗?就是不管你是谁,一切外在条件都不在乎,只从骨子里喜欢你,喜欢你这个人的内在,也就是你的灵魂,即便你的性别不对,她也不会在意,懂了吗?”
面对李闵生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段许尘只冷静的说了一句:“世上没有这种感情,尤其,是这般时代。”
他无言了一会儿,捂着脑门,突然笑了。
“许尘啊,这世上的事不是一两句就说得清的,何况你对感情这类事情本身就不通晓,你又怎知,不会有呢?”
“我看你是鸳鸯蝴蝶派的书看多了。”
段许尘低头看了一眼相片,起身便走。
“诶——哪儿去?”
“温书。”
“书呆子。”李闵生感到又好气又好笑的说了句。
教书先生最近很是苦恼,他的得意学生不知从哪捡了这么些东西要他找失主,有贵重的物品,可随身带着的小物件,生活中需用到的生活用品,可谓是琳琅满目。
他看着这些东西,愁啊!这都放了三四个个月了,还不见人来认领,关键是许尘这孩子还每天不间断的送新的过来,要是被校长知道,不知道会不会定他个贿赂罪。
“先生。”
一听这声音,他就想逃。
“这次又是……”
“是,先生,”段许尘向他行了个礼,“那女士又掉东西了。”
“许尘,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你得制止事情这样发展下去了。”
“但……”
“你且先听我说,这女士不是无意掉的东西,我想你应该心知肚明。”
教书先生从椅子上站起,绕过桌子走到段许尘身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看段许尘略微躲闪的目光,无奈的摇摇头,说道:“这女士对你有情,你若是无意,要当面说清,我知道,她不让你有接近的机会,我有一法,不过你怕是做不来。”
“先生请讲。”
他压低声音,“当着她的面,把她送你的东西摔了,或是扔去,亦或者无视,时间长了,她自然知难而退。”
段许尘紧皱眉头。
“我知晓这样行事不妥,可这女士这般执着,不狠点,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知道了,先生。”
目送段许尘走后,教书先生坐回椅子上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晚上,段许尘坐在卧间看着手里的瓷瓶,回想着先生的话,中途忽地插进了李闵生说的那些字句:她这是爱你的表现……不管你是谁,一切外在条件都不在乎,只从骨子里喜欢你……即便你的性别不对,她也不会在意……
他想起了自己的回答:世上没有这种感情,尤其,是这般时代。
他把瓷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木窗,夜间的风吹过脸庞,有些微微凉。
肖晓珺……
段许尘在这天晌午开始去找这位叫肖晓珺的女士,问她同年级的人,都说不知她去向。
“肖晓珺同学平时沉默寡言的,身边好像也没什么玩得特别好的朋友,也没人知道她平时会做些什么。”
段许尘利用课余时间找遍了校内,人影都见不着,下了正课后,他提前了回家的时间,躲在学校附近等肖晓珺出现。
意外的,这次她没出现,等来的是另一位女士。
那女士来到肖晓珺曾站过的位置,蹲下放下手里的东西后,准备离去。
段许尘直觉告诉他,这位女士有可能知道肖晓珺女士的去踪。
他快步走到她的面前,礼貌的打了个招呼,问:“请问你知道肖晓珺女士现在在哪里吗?”
“啊,她叫肖晓珺吗?我不知道,她只是托我把这个东西放在这儿,”她指了指地上的长方形小盒子,“然后就走了。”
“多谢。”
段许尘从地上拿起它,打开看了看,盒子里面躺着一只翠绿色的钢笔,看得出是近来的新款。
合上盒盖,段许尘想,那位女士她是打定主意不让他找到了。
段许尘思考了会儿,决定假日后登门拜访。
接下来的时间里,据李闵生的观察,校门口下了午课就会有不同的女学生把不同的东西放在门口拐弯处的角落中,那里稍远的距离是不易发现的,只有走近了,才能看见。
恰好段许尘的视力很好,那里又是他每日必经之路,有一点细微的变化他都会知道。
距离假日,也就是寒期,还有三天,日子一算,肖晓珺送了他半年东西了,是从大四四年级下半年开始送的,这个寒假一过,她可能再也没那么多时间可送了。
但段许尘依然决定要去文书局长家拜访一次。
三天,在时间的洪流里,不过一刹。
段许尘穿戴好衣服,还拎上一个大箱子。他已经给文书局长去信一封,征求了他的同意。文书局长家不远,走两条街道便到了。
半个钟头后,段许尘到达了目的地,眼前是一幢豪华气派的房子。他按响了门铃,将名片递交给开门的佣人后,被请进客厅。
客厅富丽堂皇,地界颇为宽广。
段许尘没有丝毫的打量,目光直奔客厅中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的人。
沙发上的人抬头看到段许尘走来,放下报纸,站起,欢迎他道,“段许尘同志,真是青年才俊,来,坐。”
段许尘看了眼由红木制作的茶几桌和上面的瓷碗,碗里还泡着茶叶,婉拒道:“我来此只是想来说几句话,还有归还肖晓珺女士一物,之后便走,多谢文书局长的款待。”
他从布包里拿出几张薄纸张递给对面的男人,“这是肖晓珺女士的笔记,不小心落下了,还望下次,她能多多注意些。”
文书局长接过笔记,浏览一下,确定是女儿的字迹。
“谢谢,十分感谢,这里面的内容,是课程的重要知识点,她上次还为丢了此笔记而自责了些时间呐,现在找到了,全有劳许尘同志你了。”
“不会,还有一事,可能会冒昧您了。”
“你说。”
“我身贫家净,肖晓珺女士对我发出了善意,总会接济我,给予了我许多贵重物品,以补贴生活消费,我很感激,只是我还有半年学制便将返乡,不知如何报答肖晓珺女士,如今我也小有资产,这些,是我的心意,请务必收下。”
段许尘将箱子放在地上,鞠了一躬,“告辞。”
文书局长看他笔直的背影,感叹着:“如此青年,怕有何不作为?”
他看向女儿的房间,“出来吧,人已经走远了。”
肖晓珺抿着唇走出房间,望着他远去的方向,释然一笑,眼里却噙着泪,轻轻言语道:“他本就是这般的人。”
“可惜,人各有志,此一别,怕也再难相逢。”
“父亲,”她转头看向他,“我有一个小小的要求,不知父亲是否愿意帮忙。”
段许尘的生活回到了往常的模样,可他一点儿都不觉得会不适应,相反,他变得比以往更努力了。
寒假一晃而过,到了春季,肖晓珺在毕业之前趁段许尘在拍毕业照时,借着与老师合影的档口,站在他的背后,请同学拍了一张相片。
自此,他的青春定格在那,而她的大学生涯,还将继续。
“奶奶,他就是许尘叔叔?他就是那个很厉害的许尘叔叔?”
段许尘返乡后,教了几年书,带出了几个走出山里的孩子,之后又参加当地的抗战队伍,牺牲在了战场上。
当肖晓珺来到他的家乡,是七八年后的事了,入耳的,看到的,皆是对当年抗日战争英雄的流传事迹的赞美和钦佩之情,其中头一个,就是段许尘。
她为他骄傲,更多的,是思恋。这思恋来得汹涌,经过时间的沉淀,爆发的更为有力,她知道她再也离不开这了,便在这里,定了居。
“你应该叫爷爷了,这棵树,就是你许尘叔叔栽的。”
小男孩趴在奶奶腿上,“我知道,我知道,奶奶,你说了很多遍了。奶奶,那许尘叔叔,不对,是爷爷,那许尘爷爷的身体回来了吗?”
肖晓珺摸着他的头:“回来啦,就在这棵树里面。”
“真哒?怪不得你总说这就是许尘爷爷变的,原来是真的!”
知道那个时代现状的并非只有段许尘,肖晓珺也知道,她猜到了段许尘最后还是会和那时大多数的青年人参加抗战活动,她求她父亲托人去前线打探消息,让人每隔一月务必向她报知他的近况,那段时间,她夜不能寐,时刻胆战心惊,长长的一战打完,她的心憔悴了许多,段许尘死讯传来的一刻,她反应了很久,也没反应过来。
令人意外的,她没有流泪,表情冷得像块寒冬里的铁。
前去探听消息的人告知她的父亲,他的尸首在哪,他的战友又是如何运回他的尸首,埋在哪里的。
“我想请父亲再帮一个忙,我想把他的尸体火化,变成骨灰,交于我。”
“哎,你啊!”
“拜托了。”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许尘,但你的青春未留遗憾。”
肖晓珺摸着骨灰盒,“你的爱情,也未。”
那是写在笔记纸张后下角的一段话,模仿着她的字迹:
肖晓珺,这个名字和你的样子一样,很特别,你的性格也应该和你的样子,名字相似,是一位胆小却又执拗的女士吧?哈哈,谢谢你送我的东西,每一样我都喜欢,我会回礼的,如果有机会,我想看着你戴上我送的东西,那样,我一定会很高兴。
“浩宇,一起去玩啊!”
有小孩在院子外喊。
“来啦!奶奶,我去和小伍出去玩了!”
“去吧。”
后来浩宇回家时,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他流着大颗大颗的眼泪,哽咽着:“小伍那孙子说我妈是孤儿,他妈才是孤儿,奶奶,我妈是你的孩子对不对?”
肖晓珺摸着浩宇的头,看他一脸委屈极了的小模样,有些哭笑不得。
“对,你妈不是孤儿,是我的孩子,浩宇乖,不哭了,过几天你爸妈就回来啦。”
“耶!”
他有段时间没见到爸爸妈妈了,等他们回来,又可以吃好吃的东西了。
那晚,他和奶奶共同睡了一宿甜甜的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