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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失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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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香的姐姐在瞒着家人偷偷地恋爱。
对方和她是同校同学,据说俩人初始看彼此都不对付,是校里出了名的死对头。以他俩为首的两拨人互看着不顺眼,经常为一些小事互相摩擦,最后忍无可忍,在学校里爆发了一场有史以来颇为盛大的“踩踏运动”,把整个校园闹得鸡犬不宁。
流芳大学倒是不大,名字却是取得响当当,可见校长的野心昭然若揭。占地面积虽不广,但在这城镇里也是有些历史的,在本地算得上是座有名气的大学。不为其他,就冲着这儿的食堂做得尽心尽力,价格实惠,圈住了不少学生的胃,合该被他们捧为“最美(味)校园”。
校长老破对此乐呵呵的。这赞誉,他倒觉着名副其实,尽管学生们对于他的问话“哪里美啊”这一问题没有给出具体回答。碍于自己作为一名校长,他不好再打破砂锅似的问到底,于是专门抽了一天的空打量起自己的校园。
看着教学楼的墙壁还是洁白的,他心里默默点头:嗯,不错。来到林子里,林子上的道路干干净净的,他摸着下巴欣赏了会林子旁的竹子:嗯,不错。当看到林子后的绿色湖水碧波荡漾着时,他畅出一口气,慨叹出来:“真的很不错啊。”
他不知道的是,他提脚刚走,教学楼背面就掉下一大块白色墙漆,裸露出一片灰色水泥,其他地方也起层脱粉;林子道路两旁的落叶堆积下有数不胜数的垃圾屑;林子后的湖水原本是清一色的,因湖底长年累积的垃圾使得它换了种肤色……
这些只有学生们知道,但他们什么也不说,佯装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照常在校园的课间嬉笑打闹。如果上面的领导来视察的话,他们还会极为配合的称赞校园是多么充满书香的地方,学习氛围是多么好,环境是如此的舒适——
可这次的“踩踏运动”把一切都毁了。
老破站在升旗台上,此刻的面色铁青着。
旁边站着的领导们看着满地的纸张和台下站得歪七八扭、衣着凌乱的低垂着头、不安交握着双手的学生们,一时间都沉默了。
如果没记错的话,他们距离上次视察的时间还是上个月的事吧,怎么今天这副场景和前面的画风转变得如此突兀,程度上也略显了些夸张。
老破先是在台上呵斥了几声,再讲了几句劝慰的话,让他们挨个去领罚后给领导们赔了个不是。他对着领导们自我反省道:“怪我,是我平时对他们太纵容了,这是我的失职,但我实在不知道他们好好的怎么就掐起架来,这其中肯定有什么原因,希望您们再给我一次机会,等我查清楚原委,再向您们负荆请罪。”
领导们看他一脸诚恳,认错态度良好,也就放缓了些神色:“你要知道这种事情我们希望不要再出现了,毕竟有关学生安全。”
老破连点几下头,“是是是,这件事我们不会再让它发生,谢谢领导们的大量,我一定妥善处理好这事,保证消除这种不良气象。”
送完领导,一转身,老破就带着低气压来到一年级二班的教室,站在讲台上,目光阴沉地盯着台下的学生们。
“是要我撬开你们的嘴巴还是你们自己老实交代。”
空气里飘散着压抑的气息,还隐匿着蠢蠢欲动的火苗。
“给你们五秒时间,五——”
学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色有些犹豫。
“四——”
他们开始紧张起来。
“三——”
他们心里有些害怕了。
“二——”
“我说!”
老破打量了一下这名站起来的勇士,“你叫什么名字?”
勇士一咬牙,大声道:“我叫方国伟!”
“嗯,有胆子,为什么打架?”
方国伟眼神闪躲,不敢直视老破。
“为什么打架!”
老破一捶桌子,声音大得震响四方,吓得方国伟说话都带起了哭腔:“是,是郁金秀拿了我头儿,头儿的徽,徽章,那徽章是头儿爷爷最重要的东西,到,到现在都没给还头,头儿。”
老破皱眉,“你头儿叫什么?”
“刘,上,上校。”
刘上校?
老破再一次皱起了眉,巡视台下的学生们,问:“谁叫刘上校?”
没人作声。
“头,头儿,不,不在这。”
“那在哪?”
勇士抿了抿唇,迎来老破要刀人的眼神,吓得突然快速的说出了一串长句:“在学校小竹林后面的假山旁边向右走的桥洞下左面的小路上的草丛里睡觉!”
草丛里——睡觉?!
老破气笑了。
“你,把他给我叫回来,速度点!”
勇士环顾一下四周,见没人站起,后知后觉到老破指的是自己。犹难之下,又磕巴了。
“这,这,这不太,好,我,我只是个小、小弟,哪敢催大,大哥,坏,坏了规,规矩。”
老破冷笑起来。
“坏了规矩?”
勇士战战兢兢地点头。
毫不意外的,迎接他的是如雷灌耳的暴怒声:“你不把他给我叫回来就是坏了我的规矩!坏了我的规矩知道后果是什么吗?满门抄斩,株连九族!到时候别说你大哥,连你们这群小弟都得给我滚蛋!听懂了?懂了就给我滚出去找!”
班里的人都低垂着脑袋,闷不吭声。
勇士见隐藏在空气里的火苗终于燃起成了熊熊大火,再不敢迟疑片刻,拖着颤抖的身体步子却麻溜的滚了出去。
在等待的时间里,老破在讲台上来回踱步,期间一句话不说,踱到门口就要停一下,双手背在后头,头颅高昂望天,好似和之前大发雷霆的不是同一个人,浑身充斥着巍然雄风,在转过身继续踱步后,这样的气息又顿时没了任何踪影,变回了原先略显心浮气躁的模样。
半个时辰过去,老破才等来了人。
他盯着勇士一个人看了好一会,终于确定这个刘上校是条硬汉子。能要他亲自去请的学生,不多,他是这所学校的头一个。
大家在心里头默默地给这位上校捏了把汗,也不管现在是不是敌对关系了,招惹到老破,下场只会比他们彼此撕打还要严重。
老破让勇士回到座位,自己闷声不吭。这节正好是他的课,他照常上,面上不再见任何情绪,只在黑板上写着教书内容,一切都如往常一样和谐般,学生们也默契的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该怎样怎样。
不出意料的话,明天就可以看到他们的尸首了。
这天晚上,全班人在宿舍都在争取睡个好觉,第二天咋样,无所谓了。
他们从没希望过现在的夜里能长点,再长点,恨不得一睡不醒。不过该来的总会来。
老破不知从哪搞来的信息,竟联系了全班人的父母,包括有姊妹弟兄的也一并联系了,他们更不知道老破对家里人说了什么,导致男同学一回家就收到棍棒伺候,还克扣了零用钱,一年内这些男同学们都不能吃零嘴了;女同学则是罚跪,节假日不准出门,为期也是一年。想到一年里不能穿着喜爱的漂亮衣裳出去逛,她们就心里疼痛,男同学们也叫苦不迭。
想过会死得很惨,但没想过这么惨。他们天真的以为挨过短暂的一顿批,事情就过去了,没成想,这期限简直要了他们的命。
倒是不知道刘上校怎么样,是不是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他们好奇地托人四处打听,传来的消息直让他们讶异地张大嘴巴:好家伙,这人没缺胳膊没少腿,人还整天乐呵得到处溜达,关键是,据说还谈了个女朋友!
全班人炸锅了,怎么回事?!是他们耳朵出了问题还是这世道变了?!或者,是老破疯了?!
老破没疯,世道怎样他也不在意,耳朵出没出问题,长在他们自个儿身上,管不着。但他确实没动这龟孙,原因简单,他要慢慢地折磨他,这是独属于猎人的风范。
不过这风范来得比较慢,半年都快过去了,也不见有什么动响。
金香急了。
金香急的倒不是该受惩罚的人没受惩罚,而是她怕事情败露——刘上校谈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她姐!
这对象是谁都可以,但唯独不能是她姐!
起初金香只是觉得她姐最近有些反常,本来每周五回家就写作业的她一连好几个周五都没看到她写作业的身影,房间也常到半夜三更后就会弄出一阵响动,早上也起不早上学。她好奇地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后来演变得连爸妈都察觉到了她这古怪的行为,问她到底咋回事,她还是啥也没说,这可就让金香更好奇了。
要不是在一天夜里她下了决心偷摸的跟在她姐后头一路来到打车的路口,瞧见她和一男生嬉笑的亲昵着互相楼上对方坐上了车,估计到死她都不知道她姐谈了个对象。
她再在灯光里睁眼细看:呵,这不是她姐经常挂在嘴边咒骂的死对头嘛。
是死对头不要紧,可隔天她一打听,这死对头还是西边开饭店家的儿子刘卫东!
这下要糟心了。
她爸妈曾和西边开饭店的刘家有过过节,还是不小的过节,现在的两家都是闭门不见的程度。先不说他们之间的芥蒂,俩人没告诉自家父母就偷偷谈恋爱,还总是深更半夜出去,这一点上,就得挨各自父母的批揍了。
这本也不大关金香的事,坏就坏在她和她姐做了个交易,她怕他俩的事暴露,殃及了她,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这本是死对头的两人,真就这么在一起了?
她还是感到有点不可思议。
这瞒,也只能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啊!
金香急得在原地团团转,想着,这到底该怎么办呢!
转了几圈后,她忽然脑子一通,想到了个办法。
不是说这刘卫东在学校是称霸一方的人物么,名声虽不怎样,可根据小说本里对这一类人的了解,他们重情义啊!若拿他们中的一人来要挟,那被说动的概率很大的啊!
金香一拍掌:没错,就这么办!
她火急火燎的回家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本子,撕了一张铺在书本上来垫着,拿了桌子上自制的简易笔袋中的圆珠笔,开始唰唰一通写。写了一张,不满意,揉成一团球扔在一边,重写;再写一张,还是不满意,又揉成一团球,扔在一边……反复如此,等视线从纸上移开,天边都已经翻出鱼肚白了。
不过好在她终于写好了,郑重的把它折成一个小方块后,在姐姐没起床前快马加鞭的来到她学校,准备逮个人,把这纸块传递到刘卫东手里。
可她在校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了老半天,愣是没找着一个自己合意的目标。试着喊了几个人,也不见有谁搭理,等到好不容易有个人愿意驻足,她却不知怎的,忽然在那人面前变得慌乱起来。
她支吾着不知该说些什么,惹得驻足的男生低低笑了起来:“马上就要上课,我要先走了,再会。”
男生朝她挥了挥手,目送着高挑的身影逐渐离去后,金香脸上微热。用手捂了捂,触到脸颊时,感觉糙糙的,她拿开手,放在眼前细细打量着。
眼前的手手指粗短,指上还有一层薄薄的茧,皮肤蜡黄蜡黄的,指甲也参差不齐着,模样看着又怪又丑。
她看了好一会儿,觉得心里怪怪的,说不上来什么感觉。不过,刚才那个男生,手指倒是又长又细,比起她来,长得倒更像女人的手。
晌午转眼到来,金香在门口又蹲了会儿时间,看再没人经过,站起身要走人了。
好巧不巧,还没踏出一步,就有人看到她,出声叫住了她。
“郁金香!”
金香转头,这名字很久没人叫了。
她冲着来人没好气道:“干啥?”
男孩骑在自行车上,勾了勾嘴角,吹起了一口流氓哨。
“你猜?”
“猜不着。”
金香不想搭理他,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男孩笑得更大声了,在她快要走远时,架起车子转了个头,骑车追上了她,到她身旁却没停下,而是手欠的在她的头顶上不轻不重的抡了一拳。
“你要干的事不能成,还是早点回吧——”
刚要发火的金香闻言一愣,回过神来后人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小点,在刺眼的阳光下,消失在了转角处。
金香看着远方,空气里还留有男孩的余音,在她耳旁隐隐环绕着。
她没有听男孩的话回家,而是一个人走在田埂道上,循着横七竖八的埂道绕圈圈,一遍又一遍,她的脑子里,也在想着刚刚的一个人,一次又一次。
待到下午两三点钟,金香还在田埂道上没有回去,不过她也没再闲逛,而是在自家的田边坐着,看着那些在茁壮成长的秧苗,绿油油的,看得人满眼欢喜。
这一大片的绿色其中很大一份有她的功劳。因家里没有长子,膝下也没有一个弟弟,只有她和姐姐两个女孩儿。姐姐从小身体比她羸弱,长大后,两人的体格更是在十六岁时就拉开了巨大的差距。作为妹妹的她,体型比姐姐壮不说,身量还比她高出了一个头,要知道她们之间差了整整五岁。可她姐姐打小就比她聪明,做什么事情都快她一步。五岁时便能背六七首唐诗,见到外人也不怵,嘴甜地喊她们“嫂嫂,伯伯”,还经常在他们的孩子受到欺负时还击对方,从那时起,她屁股后面就有了一些小跟班了。这些小跟班在他们自家大人面前不知多少回说她姐的好话,四邻八乡的人也就越见这孩子越喜欢,都说这孩子聪明着,建议家里人赶紧送去学堂,别耽误了。家人起先犹豫着,觉得再生一个男孩或许会更好,于是在第二年的春头,她降生了。
爸妈一看她,是个女孩儿,犯了难。
她们觉着,后半辈子大概是享不到什么清福了。
左思右想,到底是有些不甘心,想到东边就有一户人家的女儿考上大学,每月都往家里寄了许多钱,如今两口子过得优哉游哉的,倒也挺好。现下街坊邻居又“怂恿”他们,只好一咬牙,在她姐八岁时,供她姐上了学。
她姐没辜负众望,载着满身名誉,一路读到大学,期间所获的奖学金也都全数给了家里人。
而她,跟着家人下地,种田,放牛,喂鸡。
她身子健壮,手脚麻利,做起农活没多困难,空闲时还偶尔去集市上卖些东西赚几个银两,日子也没多难过。
后来,家乡在发展,爸妈有幸被工厂选上,日子便过得更加的称心如意了。
只是不知怎地,她反而怀念起以往的日子。那片田还在,离家两三公里之外,爸妈也不忍心将这片田地搁置,就全权交由她来看管了。
这片田的每一块土地她都熟悉,不过现在她心上还是冒出了疑问:这样好的田,为什么长的草越来越少呢?以前都未有过这样的情况。
她想搞清楚原因,没想一会儿,肚子就咕噜咕噜直响,她只好起身,是时候要回家了。
四五点的太阳还是那么毒辣,她一路快步地走着,到家后,满头的大汗。当姐姐看到她的两颊上印着两个红通通的圆饼时,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金香,你怎么回事,这脸上,噗。”
正是太阳的杰作。
金香撇了撇嘴,姐姐收了笑拿了条毛巾给她。
“擦擦。”
她妈走了过来,手上拿着几根柴火,见她满头大汗的,便将柴火放在一边,上前看了看她,翻了她的衣领子,衣领子早已湿透。
“擦没用。去洗澡,换身衣服。”
金香点点头,目光却投向不远处的姐姐。
姐姐刚吃完饭,正在收拾碗筷。
她看着姐姐,嘴吧嗫嚅着,想说些什么。女人拿着柴火去向厨房,走了几步发觉没人跟上,于是转了头,见金香那般拖手拖脚的样子,发话道:“杵在那干啥呢,还不赶紧?”金香默默跟了过去。
姐姐收拾完碗筷后,金香正和她妈拎着一桶水从厨房出来。
俩人短暂的打了个照面。擦肩而过的时候,金香心里话差点就快要蹦出来了:“那个身量高挑的男学生是谁?你认识吗?”
可话说出来又怎样呢?姐姐肯定也给不出答案的。
学校里向他那么高的男孩子没有七八个也有五六个,除此之外,她对他一无所知,要从何说起?
她拉下红色塑料浴罩,一边脱衣,一边留意着姐姐的动静。
外面没什么特别的响动,姐姐和平常一样,洗完碗筷就回自己卧房去了。
金香快速地洗好澡,穿好衣服,收拾完,也回了房。
到了凌晨,女人起夜,要去茅房时忽然看到大女儿门前好像有个人影在走动。
她一下提起心,朝那人影喊了声:“谁在那?”
开了灯一看,没人,只有挂在墙上的塑料袋随风飘荡着。
女人吁了口起,关了灯,上完茅房后回了屋。
此时的金香贴在姐姐的门上,喘着粗气。
“你在我门外干啥?”
在一旁的姐姐听到门外的关门声后开了灯,看着眼前这个比她高一截头的妹妹问到。
金香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躺下快有一两个小时了,怎么也睡不着,脑子像坏掉一样,总是回想起白天姐姐学校里的那个男生。
后面好不容易有了点睡意,心里又开始变得焦躁起来:那个男生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喜欢什么呢……
这样一想,宝贵的一点睡意就这么烟消云散了。
十六年里,在今夜,她有了第一次的失眠。
无比清醒地她鬼使神差地来到姐姐的门前,徘徊着。
她也知道,这样不好,奈何就是按捺不住。
她心虚地低垂下头,抠弄着手指,不知所措。
“俺、俺,俺……”
姐姐静静看着她。
金香一咬牙,豁了出去:“俺好像得那种病了!”
姐姐在她说完后立刻捂住她嘴,“小点声,你想吵醒咱爸妈吗?”
金香点头,她才移开手,微微皱眉低声问她:“什么病?严重吗?”
金香脸立刻红了一大片。
姐姐吓着了,赶忙伸手在她脑门子上探了探体温,“发烧了?”
“没……”
“那是怎么了?”
金香张了张口,最后一蹬脚,转了个身子,神情懊恼,脸上却是又红了些。
姐姐见状明了,怕是姑娘大了。
她走到衣柜前,拿出一包卫生带,给她。
“没啥大事,女孩子到了十五六岁都会来这个的,用这带子,垫好,小心漏出来。”
金香懵懵懂懂地接过,开口问:“姐,这,这是啥?”
姐姐见她满脸的疑惑,一笑:“傻妹子,这是姑娘家来月事都要用的东西,你可要把它收好,贵着呢。”
“月、月事?”
金香想到什么,连忙摆手,“姐,你误会了,俺不是来月事了,俺是、俺是——哎!”
她再怎么懵懂,也还是知道月事是什么的——她妈在她记事起,就告知过她姑娘家的一些必知的常识。
“香儿,你可得晓得这些,不然以后出糗了是要被他人笑话的。”
那时妈妈拉着小小的她说道。
这下姐姐也不明白了。
“你究竟咋了?”
金香低着头,还是不敢看她姐的眼。
“俺脑子总想着个人。”
过了许久,她有些羞愤地开口。
她姐迟疑一声:“想着个人……你,有心上人了?”
金香一听这“心上人”三字,如雷惊跳,脸快烧着了。
姐姐看她这反应,觉得说准了。
她噗嗤一笑,“妹妹啊,当真是害羞,这哪是是什么病呢,你姐姐我也——”
金香抬眸看她。
“好了,不说了。你告诉我,你看上谁了?”
她把她拉到床边,坐下,听她细细说来。
金香简略的说了个大概,姐姐思考了良久,说道:“我会多帮你留意的,这几天你就先安心的做自己的事吧。”
金香得了姐姐的承诺,心稍稍的安定了些。
五天后,流芳大学再次受到轰动。
这次老破对着他们没有暴跳如雷,而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古话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他曾经也是常常借用此话警戒学生们的,现在,他对此蓦然有种怀疑了。
即使这次的事情他想对这些学生发火,可到底是良心还未泯灭,最终花了一个小时自己把自己的火灭了。
这次牵涉的不是关乎于学校的声望,而是他的私事,但缘由的根源,是他的学生。
“首先,要感谢郁金秀同学,她的勇敢值得人敬佩。”
郁金秀从绑匪那解救了一个学生,这个学生和他有重大关系。
“我们掌声送给她。”
台下学生们鼓起了掌。
“好。”
掌声响了十秒,还没有停的趋势,反而越来越响了。
老破摆开双臂,手掌下拍,示意噤声。
三秒后,学生还没停下来。
老破忍了又忍。
过了五秒,掌声还不见停,他忍不了了。
“我说好了!”
吼声一出,全场立刻安静。
“大家很热情,这没有错,但是也要有个度。好了,作为对郁金秀同学的嘉奖,本校决定给郁金秀同学颁发奖徽。”
副校长来到郁金秀面前,把奖徽别在她的胸口上,对她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郁金秀跟着笑了笑,全然不知站在另一边的老破一直在看着她。
上课铃响,学生进了教室,准备自习时,老破把郁金秀单独叫了出来。
“不错,很有勇气。”
老破难得的如此重复的称赞一个人,可见他是真的很欣赏郁金秀。
这孩子不仅人学习好,性格也不错,还这般的有勇有谋,确实难得。
只是一想到她后面处理的事,老破心气就不大稳了。
“希望你能说说,为什么洪颀竹就成了你妹妹的的男朋友了?”
郁金秀无辜地看着他:“老师,你不是常说知恩要图报吗?如果不是我妹第一个告诉我洪颀竹同学被绑匪绑了,带着我们去找绑匪的窝,估计洪颀竹同学早就——”她的手往脖子上一横:“没了。所以我妹妹也是他的恩人,应该要些回报。”
老破听这理所当然的语气,气得发笑。
“所以这就是你妹要的回报方式?”
郁金秀点头,“对呀,我看洪颀竹同学也不反对啊。”
老破想了想儿子的态度,一时话哽在喉头,说不出,只好背着手在原地走了个圈,最后义愤填膺地对着郁金秀说了一个短句:“无耻!成何体统!”
郁金秀看那气愤的背影,抿着嘴,忍笑。
金香倒不用忍,笑得欢畅着。
她的姐姐果然很厉害,一个星期左右的时间,不仅找到了那个男生,现在她还能在他的身旁和他聊天,这是她之前想都不敢想的。
男生很温柔,脸上总是挂着笑容,说起话来也是轻声细语的。
其实他们聊得也不多,大部分是男生起话题,金香只在一旁默默听着,有时候,他和她说的话她也不是很懂。
每当颀竹看着他在讲些比较深奥的话题时女孩努力试着听懂的模样都会感觉到她的可爱,她赠他东西时,那副赧然的样子,也总会让他想起曾经碰过的含羞草。
金香虽然不擅聊天,但遇到一些烦恼偶尔也会向他倾诉,他总是会耐心听完,安慰的同时也会提出对金香不少有用的建议。
有时,洪颀竹也会鼓励她去尝试新的东西,对她说:“你的灵魂很淳朴,如果你能找到自己的翅膀飞翔到广阔的天地之间就好了,那样的你,一定很迷人。”
金香听得似懂非懂,但也知道这是对她期望的赞美,便悄悄红了脸。
也许,她在心里默默想,他对我也……
这样的猜想隐在她的心口里,甜得她不知前后左右为何方。
现在的金香实在很快乐,和洪颀竹待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愉快,愉快到每一次和他相处过后都会跑到她的田埂道上,肆意的撒欢,林子里的鸟好几次都被她的笑声惊飞向了天空。
这样的好心情是她姐为她获得的,姐姐功不可没,她要好好地感谢她。
“嘿,瞧,是谁这么开心啊?跟个花孔雀似的。”
金香闻言一转头,果然,又是这家伙。
她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做什么,没事就不能乐了?”
男孩低声笑了笑,“行,怎么不行?但是吧,你家田里的草,是不是该割了,每次我都——”
金香眼一瞪,见他闭了嘴,问:“你都什么?”
他挠了挠头,“我都——我都快看不下去了,你也忒懒了吧。”
金香两眼往上一翻,“碍着你了?这田是俺的,俺想咋样就咋样,你管不着。”
男孩挑眉:“我多说几句都不行?你啊。”
他故作深沉的摇头叹了口气,“真是小气。这么小气,可没谁会喜欢。”
金香本来听他说自己小气也没什么感觉,她和他这样吵惯了,可现在不同往日,后一句的话实在让她在意。
她不乐意地说道:“你怎么就知道俺没谁喜欢?说不定喜欢俺的人比喜欢你的多嘞。”
男孩“噗嗤”一笑。
看她微微撅起的嘴,笑嘻嘻道:“行,你受欢迎。这天快暗了,你得赶快回去,不然,”他忽然变了个脸,收起笑容,凑到她耳边,低低地说:“夜里的孤魂野鬼会把这么受欢迎的你给抓到阴曹地府里去!”
金香被他突然的靠近惊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立刻一把推开他。
“有病?俺看会不会抓俺还不见得,但俺晓得像你这样的肯定第一个被抓。”
“为啥?”
金香笑了笑,“想知道?你凑过来点。”
男孩看了她片刻,慢吞吞地走近她。
走到一半,金香忽地伸手朝他一抡,男孩反应很快,立马退了一步,身体后仰,躲了过去。
“你!”
她不信邪的再挥手过去,男孩又轻易躲了开去。
男孩见金香气急败坏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金香看身手敌不过他,不再多作停留,扭头走了。
身后男孩的声音传来:“郁金香,以后得练练啦!”
金香大踏步的步伐变得更快了。
隔日集市开放,金香一大早便起床,简单洗漱完喝了碗粥就背着布包去赶集了。
东逛逛西看看,金香也没看到什么适合送姐姐的东西。
一两个小时后,她逛得乏了,想随便在贩摊前挑个贵点的东西给姐姐时,眼角余光瞄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高挑身量,嗓音轻柔。
洪颀竹正在和身边的男生说笑着什么。
她想过去打个招呼,但接下来的一幕,让她呆愣在原地,发不出一点声音。
洪颀竹旁边的男孩趁他不注意时凑到他脸颊边亲了一口,亲完后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等着看洪颀竹怎么应对。
洪颀竹只是笑了笑,拿胳膊肘轻轻捣了他一下,波澜不惊的继续刚才的话题。
只是金香注意到,在轮到那个男孩说话时,作为听者的他,红了耳朵,笑容里带着些羞赧,和金香在听他说话时的神态相似,以及,他看向他时的眼神。
很不一样。
跟看向她的眼神,很不一样。
金香感到有什么东西碎了,很响声。
她木然地站在离他不远处的角落,看着他专注着他身边的人,从她面前而过,直至走远,消失在她的眼前。
目送他们离去后,金香的眼眶刹那间变得通红。
她明白了。
也终于知道,为什么他明明在自己面前那么温柔,待人亲和,自己却总觉得离他很远,原以为是自己的自卑感在作祟,现在她知道了,是她的含情脉脉在他的眼里,没有任何的身影与反应。
那注视着她的双眸,那温柔缱绻的笑,那对她鼓励的话语,那静听她倾诉话语的专注……
到底是自己会错了意。
金香看着他们走过的路尽头,那不远的路程,或许是她这辈子都无法去踏上的路途吧。
勉强制止了一腔浓浓的酸意泛滥成灾后,金香看着眼前的首饰贩摊,挑了个颜色亮丽,款式却简陋的手链,放进了布包里。
回家后,她没有立刻把手链送给姐姐,而是在睡前借着灯光端详了很久,洪颀竹当时的神情在她的脑海中反复涌现,挥之不去。
这一夜,她再一次失眠了。
之后的几天,金香装作若无其事的继续和洪欣竹像平日里一样相处,但洪颀竹还是察觉出了她的低落,问她是否有了什么困惑。
金香不语,沉默着,洪颀竹也不再开口追问,与她一同沉默。片刻过后,金香开口了:“颀……竹。”
这是第一次,她叫他的名字。
以往她不敢唤他名姓,怕自己的蹩脚普通话沾污了这么好的名字。
洪颀竹听到她开口叫他名字有些意外,但没有打断她,静静等着她的下文。
“洪,颀,竹。”
她叫得正式,腔调也圆实。洪颀竹意识到接下来的话会很严肃,他立刻回应道:“是,我在。”
金香看着他,一字一句说:“你的翅膀,很好,它会带你飞到很多地方。但是,你可能会遇到一些坏事,你要勇敢!要前进,不要被改变!”
洪颀竹怔忡地看着她。
这个相处了一个月左右的女孩,比他小四五岁的女孩,说出了迄今为止比她说过得话最为字正腔圆的,又深刻的一段话。
金香见他回不过神,冲着他笑了起来。
“颀竹,傻了。”
洪颀竹嘴唇一扬,轻声道:“好。”
他还想开口询问她最近的情绪,但见女孩准备不再说话的模样,作了罢,和她一同吹着傍晚的风,看向绿色的远方。
躺在金香布包里一个星期的手链,在她姐过生辰的时候,终于送了出去。
不同的是金香把那简陋的款式请人改造了一下,现在那条手链,成了她姐姐此后每日都戴在手腕上的心头至爱。
这一年的夏季很快过去了,她的姐姐毕了业,要离乡去往外省工作。
家里摆了宴席,请了村镇的一大半人来为她姐庆送,她在人群里看着她姐欢笑着,与众人敬酒的模样,她也笑了。
当晚,她俩聚在一个灯下,互开着彼此的玩笑,姐姐笑出了泪花来。
“你呀,嘴皮子还是那么不饶人,我说不过你。”
金香想反驳时,郁金秀这时来了一句话,让她短暂的沉默了。
“恨过我吗?”
郁金秀知道这话头起得不合时宜,但她快要走了,有些事情,她也想了解个明白。
妹妹的沉默在她的意料之中,她看了好一会儿妹妹,妹妹始终低垂着头,看不出什么表情。她想说什么,到底没有说出来。
她知道妹妹的性子,不愿说的话,怎样都让她开不了口的。
她噗嗤一笑,岔开了话题。
“我和他分手了。”
金香猛地抬头。
郁金秀叹了口气,笑笑,释然道:“他说他配不上我,不想再耽误我,躲了我半月,看他这样决然的样子,我也不好再说什么。感情这事,复杂,谁也说不准。妹妹,往后,我可等着吃上你的喜酒呐。”
金香嗫嚅着,还是说了出来:“姐,我和颀竹,只是朋友。”
“没有交往?”
金香将头低下:“没。我和他,不合适。”
郁金秀不说话了,思考着这句“不合适”。
“好,我知道了,那让爸妈抱孙子的事就交给我吧,你一边凉快去。”
这下换金香噗嗤一笑了。
“行,到时我肯定随一个大大的份子钱。”
“真?”
“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