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婚》冰山121

9、第九回

　　且说小试牛刀后，高阿姨知耻而后勇了。
　　勇，就是拿钱砸，也不跟老伴儿商量，直接奔着专业红娘的门店去了。走这步，就对了！接待的红娘告诉高阿姨，可不能相信民间媒婆的“野路子”，还是得靠我们“正孤军”！
　　您瞧瞧：高阿姨进来之前，可是从楼下银行取完现金的，挥舞着红票子，四个红娘围着她。
　　您听听：高阿姨，您要高学历、高收入，还是高颜值、高身条？刷着平板电脑上，五颜六色的眩晕资料，高阿姨说，我们闺女可是良民，可不要这年头乱七八糟的男女关系，人品要本本分分离家近，工作要按时按点挣得多！您呀，心放肚子里，我们这儿的男会员，整个天津精挑细选出来的，没有刁民，没有难民，只有周渝民……于是，交了钱，排了号，回了家，原配一听就骂她犯浑。都一把岁数了！事儿越大，怎么越拍脑门呢？
　　事已至此，毛晓磊只得居中调停。刷开电脑给亲妈看，说，就算咱真在网上找，也有百合、珍爱等等大平台可以选，忽悠交钱的，也就是个小作坊……没成想，高阿姨越老越固执，偏偏不听劝，非但没去协商退费，还一个劲儿催人家赶紧介绍！转天，手机号被出卖的毛晓磊，还就真收到了电话，她第一反应就是被亲妈挖坑儿给活埋了，第二反应又是心里窝囊得不得了，第三反应就是，对方说得那个三十五岁的政府秘书也可以考虑……
　　山不在高，有仙则灵。毛晓磊加了微信，服务她的红娘说，怎么样，此人在政务网上“货真价实”吧？于是，毛姑娘暂时没提退钱的事儿，毕竟，这位五十岁的老阿姨，能拿出证据，人家干这行，确实有些年头了，毕竟，人家说得也算醍醐灌顶：一个姑娘家，你要的，又不是“大衣柜”，一件“优质单品”，穿一生足矣……
　　没有刀架高阿姨脖子上，钱自己交的，就算退，也不能全额，不如见一组吧。毕竟，同学会就快火烧眉毛了，再说，骨子里，她也不甘心被眼镜男“开涮”一回：自己明明柴而不瘦，知书达理，关键学历还高高的！随便哪个脑回路，毛晓磊都天然以为，二十五岁，自己择偶年龄段儿，应该是二十五至二十八岁，最多放宽一岁，不能让了。
　　然而，旁人眼里，她就是个“小白”，还没摸清楚“行情”：不要说那个三十五岁大叔，红娘问她，放宽到四十不惑，都手到擒来……我，好歹还是个姑娘家！红娘的脸，瞬间黑了下来，你以为，你还年轻啊？活生生的，毛姑娘被怼了个“提神醒脑”——人家三十五岁大叔，家里有背景，即将扶摇直上——中午，见了你，下午，还要见一个九零后——考大学是竞争，这个就不是啦？你八零后不早婚，不等于人家九零后不想未雨绸缪、快刀斩乱麻。什么世道啊？毛晓磊像被一盆冷水，瞬间泼醒了——听好了，毛姑娘，好男人要抢的！要不，凭啥飞机上一二百个座儿，头等舱，才那么几个呢……
　　说得没错。啥叫竞争，就是嫌弃！一连又“面试”完三个，毛晓磊才发现，自己被家乡的复杂社会给生动教育了一番。本以为一趟英国行，自己回来就是香饽饽，谁知，除了曼联队的小小罗，她的英伦经验值，跟天津土生土长的男士们，基本不在一个频道上。红娘一次次提点她，要收敛些，还是不够接地气——收了你那套神通吧！你得因地制宜，这座城市，还是女子无趣便是德……别的不说，毛晓磊自己也觉得，必须换一些话题了，什么美剧、鹅肝、神曲、大河之舞，都不是天津男人所喜闻乐见的。在实战中，她跟人家聊得最多的，就是，天津算不算一线城市？这个话题，相亲中的男女，众说纷纭，但有一点，毛晓磊看明白了：只要男方能拿出一线城市的待遇，他的年龄限制，就可以像他的发迹线，往后退的超乎你想象！说起来，红娘老阿姨呲的她，面子还挂得住，连张津琬都嘱咐她，她可受不了：
　　你的目标客户的目标客户呀，不是你！尾巴，还得夹起来……
　　突然，毛晓磊变得不认识自己周围了，陌生了，空落落的。人在异乡，都没那么陌生过，都没那么憋屈过。夹起来的是自己的“尾巴”，打得为什么是爹妈的“脸”，她怎么也想不明白：难道说，她一开始背负的，就是一种考核，只是她妈和现实忘了事先告诉她……
　　“送你留洋，不指望你传播马克思——找个革命伴侣，都那么费劲吗？”
　　亲妈很生气，后果看似很严重：
　　闺女创下这屡败屡战，红娘不说破，也免不了周围不嚼舌根，好事不出门，相亲传千里。关起门来，被戳中了自尊心，毛晓磊也不是吃素的：“瞧你找得婚介，介绍的都什么烂人——不是猪头，就是大猪蹄子！”
　　远的不说，就说今儿白天。上午，中午，下午，都没饶了她：
　　见第一位男士，只用了十五分钟。毛晓磊自我介绍之后，就瞬间哑火了，只有听的份儿，整间咖啡屋里，全是这个男人的叨叨和手机的催命声，惹得周围一脸嫌弃。男士，露出了亮晶晶的高仿表带，然后才去抚摸自己锃亮的分头。男士，又绘声绘色，跟初次见面的女士，普及着人工呼吸的合理性和必要性。男人再吐露真言，说自己的工作就是酒局儿，不喝不知道，天津人比祖国哪里人都好豪情万丈！毛晓磊听完一怔，问，你的肝和胃受得了吗？男士说，所以，得有人每天在家等着，照顾我啊……
　　见第二位男士，共进午餐，只吃了十分钟。对桌的男士，眼皮耷拉的，像几百年的仇人。对桌的男士，奶声奶气，话题从幼儿园孩子的启蒙教育，硬是一下子，跨越到巴勒斯坦加沙地带的新一轮冲突。还有，对桌的男士，没有结账意愿的男士，应该早晨没刷牙，或者不爱洗澡……
　　见第三位男士，索性，就打了个三分钟的照面儿：这位男士，一口大黄牙，口腔里，像常年养着一只童话里的母鸡，下一个金蛋，走两圈儿，又下了两个，黄白之间，长短不齐……
　　这阵仗，还怎么打下去？还是撤了吧。憋了一肚子委屈，终于爆发了。晚上，毛晓磊说，一个人活着，不拖累谁，不指望谁，不也挺好！
　　“你要疯啊！一寸光阴一寸金，我劝你死了这条心……”
　　不光动嘴，她妈还动了手。亲闺女情急之下，也第一次跟父母爆了粗口，亲爹这个和事佬处理问题，也没切中要害，先让闺女给妈道歉，闺女不服，说，脏话只是辅佐情绪，和教养和学历无关。亲妈问她，是不是非得把自己气死？不气死你，就得贱卖我一辈子幸福，是吗……
　　那一晚，彼此的情绪都失控了，相互的理解也都被流放了……
　　夜里，狗叫如潮，淹没了整个小区，听不见毛晓磊是怎么提着行李箱，摔门而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