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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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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毛晓磊没有回头。
人生路,哪能往回走,逆行是全责!她要争做文明有礼的天津人。
翻开手机,想给身边关系提个纯,提取出三个手机号,包括张津琬,结果,这个思来想去的双鱼座,一个都没有打。大半夜的,凭什么人家要承受自己的麻烦?一时半刻,也攻不克亲妈这个“制高点”,索性在公司附近,租个经济划算的酒店……本来,她合计着,这下距离公司又近了,睡个小懒觉。没成想,五点半就睡不着了。银行上八点半,她七点半就到场了,再一看手机短信,银行卡存入了三千元,一猜就知道,不是亲爹谁能干出这种事儿来!难道还是那个亲妈……钱多了,没成想,她反而朴素了,一连三天,两根黄瓜外加一瓶酸奶,就是一顿饭。还把自己搞得累成狗,第一个上班,还争取最后一个下班。如此循环,到了第三天晚上,运气不能不管她了……
某个腰酸背痛、心念成灰的时刻,也是女人心理防线最脆弱的时候,恰巧一个外地小伙子递给她几块碎麻花,还说,天津的碎麻花才最好吃。一起加班,彼此彼此。小同事是另一个职能部门的,姓水,来自祖国甘肃最缺水的地方。没成想,毛晓磊此刻昏头了,各种压力,拧成了麻花,拧出感觉来了。下一个傍晚,还是加班,赶上小伙子他们部门完成了季度任务,这回“埋伏”一旁的毛姐姐,杀了出来,号召他请客,水弟弟也没推辞,叫了外卖榜单之首的麻辣小龙虾,见者有份,感谢祸首,毛晓磊吃了个舒坦。舒坦得不太真实,心里像龙卷风。感觉,来得太突然,就像龙卷风。她就是这么恋上了加班的……
说起来,银行工作,也是一份打掉牙往肚子里咽的苦差事。看着光鲜,其实各种要求贼多,还得十年如一日,上妆卸妆,赔笑哈腰!跟毛晓磊一批进来的,有个好姐妹,退下来的空姐,不知情,就被调岗了,伺候大客户,一周四顿酒……前几天,去医院看她时,还跟毛晓磊说,现在,她一看见红色的东西,就想喝下去……确实,特别是像她们这种“小银行”,上面没有硬气的爹,可以兜底,自己收成多少,只能凭自己的本事。个体何尝不是这种命运?比如递她麻花的外地小伙儿。这里,终究还是天津,不敢说全国最优秀的人才,至少不乏祖国各地和地方关系的残酷竞争。水弟弟没有背景,没人牵线,一个正常走招聘闯进来的小伙子,入职后,白天跑业务,跑得特别狠,晚上加班,熬得特别凶,凶得让周围人,看的心疼……
爹妈的老理儿,有时也有可取之处。比如,女大三,抱金砖,就是个自己给自己管迷魂药的好借口。加班无时无刻,需要报团取暖。往后几天,毛姐姐都是掐着点儿,晚上倒数第二个离开行里,这样,水弟弟就可以充当锁门的绅士了,就可以有短暂的时光跟他独处了,谁的一天都是二十个小时,就算这段儿,最美妙不过了,太自然,太松弛了……
于是,特意请了一天假,毛姐姐买了新衣服,做了新发型,还走心想到了“破绽”:眼瞅着他忙得十二三个小时,都顾不上喝一口水,女人就造成一种自己餐盒里的水果,总也吃不完的假象,人家广告是大宝天天见,她是水果天天见!第一天,他还推辞。第二天,他皱皱巴巴,吃了一块。第三天,给了就吃。身体是不会撒谎的。只是有口难言。婚姻是什么?婚姻能是我这种外地穷小子敢奢望的……眼泪无声的,挂在双颊上,也许是无心的,但,毛晓磊对男人的眼泪全无抵抗力。
一咬牙,一跺脚,姐姐擅自做主,拉着弟弟就去民政局冲动消费了一把。
也只有那一刻,彼此不是相互嫌弃的。领了证,才发现都是“拧巴”的。这市面上,从来天津都是男人家买房,闪婚后,倒是毛晓磊劝说他,先租一个小公寓,拼着租;惯例上,都是女方陪送一辆车,俩人上下班,开得反而还是水弟弟的二手思域。最让高阿姨不能容忍的,连闺女手指上带的求婚戒指,都像是哪个跳蚤市场淘来的!工作都是亲爹托关系找得,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下可好,高阿姨是一哭二闹三上吊,气火攻心,差点就嗝屁。亲爹电话里的原话,毛伯伯倒是很冷静,跟水弟弟的态度,也没火冒三丈。在他看来,来得快,去得快,亲戚朋友都不知道,慢慢就过去了,于是,他也没拦着原配,发动群众轮番劝闺女。随后三十六个小时,不分日夜,前后七八拨儿亲戚,一个姓氏的,八竿子打不着的,全都来了,像极了轮番抱着炸药包、冲过来的战士!不端了这个违章建筑的“围城”誓不罢休……
战役很快进入了相持阶段。
毛晓磊的援军到了。不仅同学、同事们,还有意料之外的冷阿姨,第一个敢去围魏救赵的冷阿姨,直接“进攻”老邻居:亲闺女,也老大不小了,嫁谁不嫁谁是她的自由,况且,那个水弟弟是外地人不假,也算“低价抄底”——这女婿的上进心,跟年终奖,都是瞧得见的!但,拔掉高阿姨心里这座“碉堡”,岂是想象地那么简单!是潜力股又如何?远水解不了近渴,亲妈一天能警告毛晓磊三遍,不分上下班时间:你违背祖制,你就是不孝!试问,家中一群家猫,突然闯进来一只野猫,相当于扔进一条鲶鱼的效应,家猫们作何感情,情何以堪……
高阿姨的脑子属性,是典型的“家中猫”。所谓天津人的“家猫”属性,就是,最好一辈子不出屋,慵懒,安逸,生活嘛,一成不变。换句话说,她们没法儿适应,周遭出现的任何野生动物,因为这会带来新的生活习惯、饮食规律、思考方式。时代在进步,她们也都懂,可是“臣妾几十年如一日”,就是做不到,北上广的与时俱进,在这里水土不服了,成了一个堵在代际关系里的伪命题!顶不济,家猫还有“应激反应”这一招。最后,高阿姨爬了楼顶,决定以死相逼,同时,在亲爹的暗中联络下,水弟弟的老家也给他来了电话——咱家穷,不能出事!真跳了楼,轻者住院,重者全家不得安生……
碉堡的火力,来自四面八方。女儿认怂了,她合法的老公先下跪了,律师同学劝她找个为她跪得起的人,她没料到,竟是以这种给自己亲妈道歉收场……
她们这种亲妈,看似悲剧,如时代的宠物,没有自我,像家猫,实则活成了她们自己最想要、也是最舒适的样子:孩子,充其量,只是流动的财产罢了。五零后的父母,自己青年时候,家里兄弟姐妹多得多,比的是孩子学习成绩,孩子是她们的“面子”,不长脸,就打屁股。到了中年时候,周遭同学和朋友多得多,比的又是孩子言听计从,孩子是“饺子”,一定得好拿捏。下岗或退休的时候,老同事相互关心多得多,比的竟是孩子们的按部就班,该婚则婚,该生则生,孩子像是“棋子”,讲究的是,指哪打哪儿,绝不讨价还价。说到底,这类五零后的父母们,始终要在儿女的生命中,留有一片天津特有的“租界”,不动摇,否则你自由结婚了,反而宣布独立了,她们控制谁去?依赖谁去?让谁哄着自己活?拿谁换面子去?她们,实际比谁都清楚:自己碉堡的火力,从来只能打自己人,换到其他城市,不是她们挑选的儿媳女婿,谁吃她们这一套……
离就离!水弟弟,是离职就离职。毛姐姐,是离婚就离婚。
这不算完,开始清算吧,毛晓磊拉黑了所有“帮凶”的七八姑、八大姨。更绝情了,彻底搬出了家。连相册和牙刷都不留下,并郑重跟父母喊话:这一遭,就当报答你们养育之恩了,像哪吒那样,这婚,离得像死了一回似的……